女学生侦探系列

作者：てにをは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明尾高中楼顶坠落事件 第一章 我去煮咖啡

台版 转自 Z-Library

──那么，不好意思，我上去一下。

五月第一个星期一的早晨。

这天，我想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于是捧著画板和水彩往楼顶走去。

感觉待在那儿应该能够画出好作品。

要画的对象已经决定了。一开始就决定了。

我知道直接拜托对方，对方一定不肯当我的模特儿，所以只能够凭印象中的模样描绘。这样做固然悲哀，不过这么一来，我在哪儿都能画。既然在哪里都可以，换个心情上楼顶去画画，应该不错吧？

──花本云雀基于这种想法走上校舍的楼梯。既然特地早起了，她想要有效利用时间。

目前是清晨五点半，一个早到不能再早的时间。想著想著，我不禁打起呵欠。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早来学校，所以有些紧张。虽然打了呵欠。

工友大叔正在校门前做著无声的收音机体操。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半个学生。

楼梯平台处杂乱地张贴许多教人看不下去的手写海报。

戏剧社、吹奏乐社、摄影社、茶道社、辩论社、柔道、剑道、弓道。

其他还有这些那些，数不清的这些那些。

每张海报一个不漏地都盖上了「明尾祭」的红色印章。

在解释「明尾祭」之前，我先简单说明一下我就读的这所学校。

私立明尾高中，创校四十年，男女合校，学生约有八百人。加上同好会的话，社团数量众多，连我也不确定有多少。顺便补充一点，我隶属美术社。校训是「勤勉」、「友爱」、「热情」，校旗的图案则是分别象徵这三个意思的银色、金黄色和红色叶子。

然后，所谓明尾祭就是这所明尾高中每年五月举办的校庆活动通称。

在明尾祭即将到来的这段期间，堪称学校一大亮点的社团宣传战也达到了最高潮。抢攻海报张贴位置只是这场战争的其中一环罢了。

各社团为明尾祭准备了各式各样的企画活动，并且利用各种方式宣传，因此校内跟失控了没两样。

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学校从创校起就提倡自由的校风。若这类情况继续闹下去将会无法收拾，连教职员也拿学生没办法。

如何管理明尾祭失控的活动和表演内容，似乎是学校多年来的难题。

嘿！咻！我以一定的节奏跨过堆在楼梯途中的库存用品和备用椅子。

「在新鲜的环境里一定能够画出好作品。冷死了！」

我干劲十足地打开通往楼顶的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这个时节的清晨仍旧寒冷。

美术社规定每个人至少必须在明尾祭上展示一件作品，我却连一件作品都还没有交出去。

一方面是因为模特儿不配合，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我本身能力不足。

被逼到最后，我于是声称要转换心情，跑到楼顶上来试试。这个主意或许有欠考虑。

好冷。

我眯起眼睛望著刚亮起来的崭新天空。

「哈啾！」

打了一个奇怪的喷嚏。

我还是回社团教室去吧。我这么想著，视线看向脚下。

那儿有──

「……咦？」

几乎就在楼顶的正中央处，有一个女学生倒在暗灰色的水泥地上。

我不由得当场弄掉了画板。

血。地上满是鲜血。

以脑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溅。

她的手似乎朝著不合理的方向弯曲，是我多虑了吗？

那位女学生只有一只脚上穿著室内鞋，不对，应该说是一脚的室内鞋掉了。鞋子落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

这是一幅诡异的景象。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怎么看都只觉得诡异了。

我抬头仰望上方。一如字面所写，就是那位倒地学生的正上方。

「……掉下来的？」

那儿只有一片逐渐变蓝的广阔天空，没有任何东西。

然而，这名学生却掉了下来。

从天上掉落到楼顶上。

「沙穗！」

我唤著朋友的名字，跑上前去。

这天放学后，我被叫进学生辅导室。当然就是为了女学生倒在楼顶上的那件事。

在辅导室里等著我的是班导师黑谷和校长。我一进去，他们两人便异口同声对我说：「别泄漏雨村的事情。」

雨村沙穗。

个性文静，成绩优秀，毫无疑问是一位资优生。她隶属园艺社。

和我同样是二年级，我们虽然不同班，却是好朋友，也曾经与共同的朋友一起在那个楼顶上吃午餐。或许算不上是最要好的死党，不过我们是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而现在，沙穗从天上掉了下来。

幸好发现时，沙穗一息尚存。我立刻跑去值班室说明事情原委并找来医生。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我看见黑色的丰田CROWN轿车从后门进来，车上下来一位举止缓慢的高龄医生，气喘吁吁地爬上楼顶。他的身后跟著一位拥有粗壮上臂的男性助手。

等我目送他们把沙穗送去医院时，已经有许多学生陆续进学校了。

楼顶立刻就被封锁。实际的意外现场只有我和部分老师看过，但还是在校内引起了小骚动。

因为这个缘故，我整个早上和下午都无法专心上课。

「听说花本同学是第一位发现的人？现场真如外传流了很多血吗？像血海一样？到底是怎么样呢？」

听到班上同学问出缺乏常识的问题，我一开始觉得很生气，不过渐渐也就疲乏了，后来我则是频频转移话题。话虽如此，不断转移话题也会让人累到骨头断掉。

不对，真正断掉骨头的是沙穗。

她的意识似乎尚未恢复。

全身遭受的撞击伤势比起出血更严重，听说骨折的地方不只一、两处。

不过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在学生辅导室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听好了，今天早上的事情别胡乱到处张扬。其他学生会受到这种恶作剧的影响。」

我要离开辅导室时，老师还特别如此叮嘱我。

失礼了──说完，我离开学生辅导室。虽然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失礼的事情。

我大步走在走廊上，一边思索老师们需要这样不厌其烦地叮咛我别张扬的原因。

一定是那个字的关系。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无须再次确认，答案就写在黑谷和校长的脸上。

老师们十分担心沙穗留下的讯息。

是的，讯息。

那是她的濒死遗言吧。

红黑色的、形状扭曲的、字。

血书。

她用自己的鲜血写在水泥地上。

「Ｘ」。

内容就是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Ｘ……爱克斯……？」

根据赶到医院的沙穗父母亲表示，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天时，沙穗还是一如往常待在家里念书，晚餐也和家人一起吃。印象中她似乎有些沉默，不过她原本就不是开朗活泼的个性，所以父母亲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然后，她告诉母亲：「我明天一大清早就要出门去学校为明尾祭做准备。」因此她早早便就寝。事实上今天早上她的母亲醒来时，沙穗已经出门了。

但她真的只是为了明尾祭的准备工作，所以那么早出门吗？

我边思索著，边来到了楼梯处。

「小雀，辛苦你了。」

听到有人叫我，一抬头就见到一位女学生站在楼梯平台处。她皮肤白皙，有一对观察入微的眼睛。

「小柚！我回来了！」

我奔上楼梯，扑进她的怀里。

这位举止宛如日本人偶一样稳重的少女，露出困扰的笑容抱著我。

沟吕木柚方，来自邻近县市的好人家家庭，我与她从入学之初就是好朋友。她很担心放学后临时被老师叫去的我，所以在等我。

「来，你的书包。」

她设想周到，还帮我把书包从教室里拿过来。她的体贴逐渐缓和我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而暴躁的心。

「然后还有这个。你今天要带回家画吧？」

她连我至今还没用上的画板都替我拿来了。

「小柚，等我转世变成男生，你一定要嫁给我。」

我努力对她开玩笑。

「也好，沟吕木云雀听起来很不错。」

「是我入赘吗？」

稳重贤淑的她总是会像这样突然出现犀利的回应。我想这种地方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夕阳从楼梯平台的窗子照射进来。

远处传来吹奏乐社演奏的旋律。「想不起来这首曲子叫什么」、「我喜欢单簧管的声音」──我们两人就这样边聊边走向楼梯口。

「哎呀。」

柚方突然看向前方，我也循著她的视线看去。一位身材高瘦的男学生背靠著鞋柜站在那儿。

「嘿，你们好。」

他说，脸上的表情彷佛此刻才注意到我们。

「你好。」

「你该不会就是花本云雀学妹？」

「呃──」

我不禁语塞。

对方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没有印象。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是三年级的五十岚悠马。」

莫非是我的两只眼睛里写著问号？他立刻察觉到我的不解并报上名来。

「啊啊。」听到他的名字，柚方出声说：「五十岚学长是明尾祭的执行委员长。」

学长的发色略浅，戴著四边形眼镜，态度和善。

「哈哈哈，原来是执行委员长。找我有事吗？难道我做了什么妨碍明尾祭进行的事情吗？」

我妨碍了明尾祭吗？──我铁青著一张脸说。柚方也态度强势地护著我说：

「学长太过分了！小雀从今天一早就频频遭受打击，已经精疲力竭了。请看，她现在这状态就像被撒了盐巴的蛞蝓。你居然还要责备可怜兮兮的她吗？」

「蛞蝓……」

我想应该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冷静点，你没有妨碍到什么。我只是有点在意今天早晨发生的事。那位……在楼顶被发现的学生，情况怎么样了？老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不是想要打听八卦，只是在做好我的执行委员长工作。」

「学长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明尾祭吗？」

「你真聪明。」

「我想一定不会有影响。被送去医院的女学生似乎没有大碍，应该不会有事。」

关于这个部分，我应该可以透露吧？

「这样啊……谢谢。其他执行委员们也是从一大早就很担心这件事，真是太好了。」

五十岚学长说完，拿下眼镜，擦了两、三下眼睛。我注意到他左手卷著白色手帕，不过学长的眼睛严重发红这点更让我在意。

我愣了一下。难道他是因为我泄漏的消息感动到落泪吗？看样子不是这样，他似乎只是睡眠不足吧。

「我昨天在家里听广播，同时确认明尾祭当天的排程，弄到很晚。」

「广播？学长该不会在听『Ｓ盘时间』吧？」

「Ｓ盘时间」是周日深夜的广播节目。

「嗯。昨天还是和平常一样播著猫王、黛娜．舒儿等人的歌曲。」

五十岚学长一手抹抹头发，这么说道。

「我也经常收听那个节目，不过昨天听到一半就睡著了。」

我热情地举起双手。

大概是父亲过去经常放唱片的缘故，我从小就喜欢听歌也喜欢唱歌。

虽然小雀唱得不好，不过我很喜欢小雀的歌声！虽然唱得不好！

──这是站在我身旁的好友柚方最直率的评语。

「学长！你还在这里偷懒！」

一位顶著娃娃头的女学生走过来。

「啊，小桃。」

犬饲桃花，她是我的同班同学。

个子十分娇小又出色，长相楚楚可怜却是柔道社的新星，柔道技巧强到不像话，甚至有「明尾高中武斗派资优生」的别称，不过本人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别称就是了。

「听说你状况好的时候，甚至可以施展大外割的招式撂倒东京铁塔，是真的吗？」

「你现在立刻把散播这个谣言的人叫过来，我示范大外割给你看看。」

「啊，说得好！一胜！」

「什么东西一胜？」

「还问是什么东西？我们不是在讲柔道吗？」

我先和桃花搞笑对话一番后，才把话题转向五十岚学长。

「小桃，你找五十岚学长有什么事？啊，小桃也是明尾祭的执行委员吧？」

「是的。」

她稍微交抱著双臂，以炯炯眼神看向五十岚学长。桃花家代代都是烟火师，据说她的强势个性遗传自父亲。

「学长，我们没有闲工夫站在这里聊天。你不是应该要去确认校门前的拱门强度吗？照理说你没有时间在这里玩耍！害我找了你大半天！请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啊，嗯，对不起。原来时间已经到啦？」

很显然身为学长的他气势不如人。

「时间已经到了。好了，我们走吧，立刻出发！」

不过桃花还真是严厉。平常做事就很俐落的她，现在更是Ｎ倍速敏捷。

「云雀，你今天真是灾难日呢。」

桃花拉著五十岚学长离开时，头也没回地喃喃对我这样说道。

「小桃似乎很焦虑，执行委员真忙碌。」

目送他们两人离开后，柚方这么说道。但我明白她焦虑不安的原因。

她挂心的恐怕不是明尾祭的准备工作。

而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淘雨村沙穗的情况。

「明天见！」

我在校门口与柚方挥手道别后，从新桥站跳上东京都电车，在车上摇摇晃晃地望著逐渐染成金黄色的街景。

最近汽车和公车增加，地下铁也开通了，所以电车上没有太拥挤。这种有些悠闲的气氛令人神清气爽。

等待水上巴士前往浅草的人群。

人们匆忙跑进跑出的报社。

在桥上招揽孩子们的金鱼摊。

此刻似乎能够闻到日式简餐店飘出的香煎猪排香气。

轻型机车、卡车、脚踏车在路上来来往往；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总是能听到从某处传来的流行歌曲；舞厅因为年轻人而气氛热络。

自民众宣称这个时代已经不能再称为「战后」，究竟已过了几年呢？

今天迟了些时间才离开学校，那个人大概会感到寂寞吧？

如果会就好了。即使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一想起那个人的脸，原本从今早就低潮的情绪瞬间振作，让我不自觉哼起《相逢有乐町》这首歌。

「这里是银座喔！」

「有什么关系。」即使坐在面前的小孩这样纠正我，我还是不以为意继续哼歌。

东京都电车悠然地通过三越百货前面。

在神田站前这一站下车后，我一步步走在马路上。

我逐渐兴奋起来，开始追著自己的长影子咚咚往前跑。奔跑时，梳成辫子的头发像新生的稻穗一样跟著弹跳，彷佛事不关己似的，让我对此感到可笑。发辫一弹跳，呼吸也跟著雀跃。我呼地吐著气，跑进宛如鬼脚图抽签游戏（注１）的小巷子里。

我毫不犹豫地在这条细小巷弄间前进。

行经一户老旧民宅前面，院子里的狗儿慢了几秒才开心吠叫。等到那个吠叫声听来很遥远之时，我已经来到一户西式洋房前面。

藤蔓攀爬的外墙由浅褐色的砖块构成，狭小的院子里草木茂盛。建筑物虽然有两层楼，不过整体显得很小巧，窗子上的厚窗帘紧闭著。这栋西式洋房就像长途旅行归来者的破烂鞋子一样老旧，看起来很可疑。

事实上行经这条小巷的路人大抵都会以疑惑的眼神看向这栋建筑物，渐渐地也开始出现屋里住著坏东西的谣言。

「坏东西」指的就像是不断进行疯狂发明的怪博士，或是杀掉小孩、挤出鲜血并称之为艺术的神秘画家，又或者是连环画剧中出现的坏蛋。

但是，住在这里的人并非是上述这些，不对，换个角度来说，应该是比上述这些古怪上好几倍的人。

环顾四周已是黄昏时分。云朵交错的天空犹如交织的迷宫或魔法阵一样宽广，也因此眼前的建筑物显得更加可疑，不过我毫不迟疑地打开玄关大门。屋里尽管狭窄，还是有门厅，右手边是一座通往二楼的楼梯。脚下是鲜红的地毯，天花板则静静亮著四盏造型简单的灯。

缓步走向通往一楼后侧的走廊，左手边就会看到一扇有著漂亮木纹的厚重房门。

那个人应该在这里。从门外可看见房里亮著灯。

我拍拍裙襬，擦擦汗水，调整呼吸后轻轻敲门。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但我还是不以为意地把门打开。

「老师！」

我以刑警踏入犯案现场的气势进入房内。

「老师快听我说！今天出了一件大……」

我开口正打算报告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却没能够继续说下去。

不是我误会或看错──房里正站著一头熊。

不是长得像熊的男人，就是熊的本尊。

一头熊张开双腿直挺挺地站在客厅中央。现在不是报告今天遭遇的时候了。

那头熊随随便便就超过两公尺高。

我是熊喔！很可怕吧！──对方以这种态度高举著前脚。

已经张到极限的嘴巴，以及嘴里可见的大獠牙，让我吓得当场跳起来，随后僵在原地。

呜哇！是熊耶！那个是熊吧？不是强壮的鼬鼠，也不是发育良好的狗，对吧？呜呜，它是咖啡色的。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太阳真的好晚才下山。已经五月了呢，明尾祭得加油才行。呜哇！是熊！

我一步也动不了，就连大叫也叫不出声，只有脑袋不停在胡思乱想。

此时在我背后，而且是在很靠近我的地方，有人开口说话：

「哎呀，这种地方居然站著云雀的标本。还做得挺不错的。」

一听到那声音，我终于能够脱离僵直状态。

我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修长的身躯。

开襟衬衫配上黑色西装背心。

眉间的皱纹不悦地皱起。

但是，嘴角隐约扬著犀利的微笑。

「老师！」

久堂莲真就站在那儿。

「是熊喔！熊！会吼叫！会咬人！好……好吧！这里我会想办法，老师你快从后门逃走！不用担心！我会施展爷爷教我的剑道想办法摆平它！啊！没有竹刀！请……请给我什么能够代替的棒状物！快点给我长度适合的棒子！」

「吵死了！」

「痛痛痛痛……」

我的脸颊被用力揪住。

「怎么有这么吵的标本，比本人还难搞。」

说完，老师拍拍我的脑袋，走向熊。

「还是安静的东西比较适合当标本。」

「老师，危险！」

「标本。」

老师岔开双腿站在熊面前，泰然自若地抬头仰望。

「老师你会被咬！」

「我不是说了，这是标本啊！」

「欸？」

「这是棕熊的标本。」

说完，老师像在敲门一样敲敲熊的腹部。这么说来，这头熊的确从头到尾都不曾动过。

「为、为什么会冒出熊的标本……？」

「为了写作。」

「咦？」

「下一部作品是以熊标本的诡计为主。我想调查真正的熊标本如何制作出来，所以透过某个管道买来这头熊的标本。」

「你……说什么？为了诡计？老师为了写小说……买了棕熊？一整头的棕熊……就为了这个目的？」

「『就为了这个目的』是什么意思？一切都是为了写作，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老师以毫不犹豫的口吻这么说道。

我重重叹息完，瘫坐在地上。

每当我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的时候，总会再度吃惊。

「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推理作家，应该只有老师你吧……」

久堂莲真。

他是推理小说作家，曾经出版过几部长篇、短篇的小说。

其中以名侦探羽曳野无睡为主角的《六道岛连续杀人事件》、《十牛亭消失事件》等的「无睡（睡不著）系列」侦探小说受到部分读者的热烈支持。

但是其内容多半太过出人意表且怪异，因此无法为一般大众接受。

他曾经不用任何标点符号写出一整本推理小说，也曾经以反覆三十次以上的剧中剧让读者坠入五里雾中。

「完全展现作者本人的古怪性格呢。」

「你有说什么吗？」

「我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是再次深切明白老师的书为什么卖不好了。」

「废话。崇高的作品才不会轻易就被大众接纳！说起来，拥有包容力、艺术方面的敏锐感性的大众，早已不算是一般大众了。」

这个人没救了。

我很快就放弃指责老师的所作所为。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久堂莲真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是为了自己的作品，无论什么状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一点也不在意。

是的，就像为了小说诡计准备棕熊，然后他手上紧握著锯子──

「……锯子？」

我刚才没注意到，老师的手上握著一把大锯子。

「我刚刚就是去置物间拿这个。」

「你拿那个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锯开这个标本。我要把头切下来，剖开腹部，看看里头。」

「哇啊──！」

我猛然冲向老师，夺下那把锯子。

「你在想什么？虽说这是标本，你也不应该做这种事啊！老师是恶鬼！分尸狂！」

「别碍著我，我想了解熊标本的内部构造，想要亲眼确认！然后我也想知道一个男人分解一头熊标本需要多少时间。标本和锯子都是为此所做的准备。」

「不行！」

「来，云雀，帮我按著前脚。」

「不要！」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把熊头用报纸包好，让你带回去当伴手礼。」

「不要包！」

「难道你打算直接带回去？年轻女孩和正牌熊头。想像起来似乎也不错！」

「别对熊吉做那么过分的事！」

「别替它取名字！」

两人互相争执了一阵子之后，总算冷静下来。最后标本成了房间角落的装饰品。

「太好了，熊卫门。」

「不是熊吉吗？」

老师带著十分不悦的表情解开胸前一颗扣子，直接徒手抓起茶几上小瓶子里的咖啡豆，放进嘴里咀嚼。

即使再偏袒他的人，也会觉得这行为明显异常，更遑论第一次见面的人若看到他这举动，十之八九都会微笑起身，没事也要说临时想起有事要忙，并匆匆告辞。

咔兹咔兹，咔兹咔兹。

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我去煮咖啡。」

我连忙转身进入厨房。

直接打开柜子门，拿出咖啡豆和手网，连忙开始烘焙咖啡豆。几分钟之后，咖啡豆的银皮开始脱落。

久堂老师在心情特别不好或长时间没喝咖啡而「想要立刻喝到咖啡」时，总是会开始嚼起咖啡豆。而前者的情况与后者的情况，咀嚼力道会有些许差异。我清楚两者的不同。

刚才的咀嚼方式表示他从白天起就专心写稿，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没喝咖啡了。

他的脸上永远写著不悦，所以可以无视之。

深度烘焙、粗度研磨、高温快速注水，按照这个顺序才能够煮出老师最爱的咖啡味。不过他还真是个怪人。我想起熊的事情，再度叹息。

又怪又爱找麻烦。

心眼又坏。

老是盛气凌人。

嘴巴又恶毒。

还缺乏常识。

一整天只想著作品。

如果他没有成为作家的话，我真心觉得他应该会变成大坏蛋吧。

咖啡豆逐渐变色，也开始出现香气。

我与老师的关系必须追溯到我小时候。

我家座落在神田神保町的一隅，父亲用住宅的局部经营日式咖啡馆；咖啡馆是祖父从战前便一路经营，战后（注２）交由父亲继承。我认识老师的时候才刚懂事而已，还没有上小学。

咖啡馆的店名是「月舟」。

听说战后有好一阵子物资匮乏，所以咖啡馆经营得很辛苦。当时买不到咖啡豆，驻军发配的物资也只够供应给极少数的客人，因此改以大豆代替。

年轻的久堂老师刚成为作家时，已经是「月舟」的常客了。

我在那个时候就认识老师，而老师也在我仍哇哇大哭的时期就已经认识我。

咖啡豆发出爆裂声。我停止沉浸在回忆里，把火熄灭。

煮咖啡的技巧都是父亲教我的。

我没有母亲。

老师深深坐进黑色单人沙发里，跷起脚，愉快地望著我煮咖啡冒出的热气，犹如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作。

他的背后是必须抬头仰望的成排挑高书柜，令人彷佛置身在图书馆里。

但是，还不只是这样，房里四处堆放著无法摆进书柜的书籍。这就是我熟悉的环境。

「于是我一到楼顶，就发现朋友倒在那里……」

因为熊标本的关系，害我很晚才能提起这件事。我再次将今天早上在学校看到的情况、发生的事情告诉老师。但就在我开始说明没多久，老师缓缓拿起茶几上的横沟正史的新作阅读。期间也没忘记喝咖啡。

「老师！请仔细听我说啊！」

大致说完后，我逼近他。

「你想说的是，那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对吧？」

老师冷冷回答。他似乎一字不漏听进去了。

可是在我说话时，他手上的书看来也前进了不少页。这个人的脑袋究竟长什么模样呢？我再次感到不可思议，比起熊标本的内部构造更让我感到好奇。

「老师，你认为人有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现在不是发生了吗？不就是因为你察觉是这样，才这么说的吗？」

「是没错啦……」

「听好了，人如果超越自己的本分，想要飞上天，多数场合都会惹恼天神，不管是高高飞上天的伊卡鲁斯（注３），或是《旧约圣经》中出现的巴别塔（注４）。」

「或是蜘蛛之丝（注５），对吧？」

「那是不一样的情况。」

「是吗？」

总之，我明白只要惹怒天神，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有时人类会头下脚上地从天空跌落地面，人们称之为天谴。」

「天谴……啊。」

「你不是说现场留下了讯息吗？」

──Ｘ。

「啊！所以那个Ｘ是叉叉才对！是惩罚（注６）的意思，对吧！」

「你要这样解释也行。不过你真认为是天神要惩罚该名学生，才让她跌落地面的吗？」

「我没有那么想，不过……会不会是什么未知力量把沙穗带上天空的呢……」

说到这里，我灵光乍现。

「对了！是风！有没有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卷上天？」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有那么大的风足以把人吹上天，应该会对现场造成其他破坏吧。」

老师一笑置之，又补充道：

「就我所听到的，现场的地形应该不至于引发那么强劲的风势，所以我想应该不是风吹造成的。」

对我来说，他愿意和我讨论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这个『惩罚』讯息的意义好深奥，我本来一直以为那个Ｘ是指『爱克斯』。」

「爱克斯？啊，那个冒牌的社会运动者吗？」

老师似乎一下子就参透了我的想法。

「就是你这阵子经常提到的家伙吧。」

「是的。就是那位在明尾高中引发话题的神秘社会运动者爱克斯。新闻社每个礼拜都在报导：『爱克斯又出现了！』、『胆大包天的犯罪声明！』诸如此类。」

爱克斯。

是男是女？是学生还是老师？现阶段一切都还是个谜。我们甚至连这个人是单独行动或是一个团体都不清楚。

爱克斯在校舍墙壁上、校长桌上等所有地方，都留下了对于学校的激烈意见；有时也会骇入校内广播播放《国际学运之歌》。

爱克斯的主要诉求如下：

──现任理事长及校长是美国的傀儡。

──他们每年夺去学生的自主权，是必须斩之而后快的毒瘤。

面对这样的内容，学校方面当然希望尽快找出犯人，对于学生的管理因此变得更加严格。

只要学生出现可疑的行动，只要有学生携带可疑物品来学校，这些可疑学生就会一一被带进学生辅导室去。

可是这一切围堵都只是枉然，爱克斯现在依旧能够避开学生和老师的耳目活动。

「这是想要加入全学联的学生搞出来的把戏！」老师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全学联，正式名称是「全日本学生自治会联合总会」，是战争结束几年后，由超过一百四十位学生自治会组成的联合组织。近期举办了各种活动反对《美日安保条约》，春天时还曾经与警方爆发激烈冲突。

顺便补充一点，这些知识有一半都是从老师那儿现学现卖的。

姑且不论这些，一般人对于全学联总抱持强烈的负面印象。

「我想，爱克斯和那则讯息应该有著某种关系……」

Ｘ＝惩罚。听完老师的解释之后，我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

「话说回来，你觉得这次的情况属于『哪一种』？」

「什么意思？」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

「那位名叫雨村的学生事件，你觉得是『意外』？『自杀』？或者是『他杀』？」

「这、这个嘛……」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学校方面当成意外处理，不过我们谁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欸，等一下！沙穗她平安无事！所以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请加上『未遂』两个字。」

「无所谓。」

怎么会有这么麻木不仁的人呢？而且也不求甚解。这个人当真是推理小说作家吗？

「不过，我重新思考后认为不是自杀。如果要自杀的话，直接从楼顶往校园跳下去就好。」

说直接跳下去也有点奇怪。

「那位学生用鲜血留下讯息，由此看来『摔落在楼顶』大概『非她所愿』。如果要自杀可以直接写遗书，不用特地留下血书。」

这么一来就很有可能是某个人害她受伤了。

「我还不清楚整起事件使用的手法是什么，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爱克斯果然涉嫌重大。」

「如果真是爱克斯的话，也未免太大意了。」

「怎么说？」

「因为没把人杀死。」

有著精明眼神的作家说完，静静地互换交叠的双腿。

「如果这是某个人特意的作为，这个人特地选择学校里不易有人发现的场所犯案，还用了几个诡计打造出不合理的现场，最后却没把人杀死，岂不是本末倒置？」

说得没错。

「老师，你是不是站在犯人的立场说话啊？」

他的意思似乎是──如果是我，一定会让对方死透透。

「没礼貌！我才不会自己动手！」

「这种话可以说得这么光明磊落吗？」

不过老师说得没错，为什么要选择学校呢？

「按照你的说法，清晨的校舍里几乎没有其他学生，是吗？」

「是的。在我抵达楼顶的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半个人。」

「校门几时开？」

「早上五点。不过因为目前在准备校庆，所以这个礼拜似乎是提早开门。我抵达学校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分左右。」

老师阖上直到前一秒都还在阅读的那本书，放回书柜里。

「难道……你在我们说话时，已经把那本书全部读完了？」

「全部读完了没错，又怎么了？」

他脸上露出「少问这种无聊事」的表情。尽管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不过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老师的速读，仍会觉得像在变魔术。

「然后，还有其他路线可以通往楼顶吗？」

「咦？没、没有！」

我连忙回答。老师的手摆在他那个有点窄的下颚上说：

「我记得还有其他栋校舍没错吧？」

「共有北校舍和南校舍两栋。两栋都是四层楼建筑，沙穗倒卧的是南校舍的楼顶。」

两栋校舍之间有连廊相通。

「如果两栋校舍的四楼有连廊相通的话，利用连廊廊顶，也是有可能往来南北校舍──」

「连廊只有一楼有。」

每次上课换教室时，都要特地回到一楼，才能前往隔壁校舍。

真是麻烦的建筑！──老师孩子气地抱怨道。

走廊上响起钟摆时钟的声响，告知时刻是傍晚六点。

「……呃，难道这是一起离奇又麻烦的事件？」

犯人、手法、动机都不清楚。

说起来，我们顶多只能以消去法导出「这是某人犯下的罪行」这个毫无根据的假设而已。

即使假设这是一起意外，我也不知道沙穗是在什么情况下「摔落在楼顶上」。

「喂。」

如果她是自杀，除了她是如何制造出这种情况之外，还得加上她「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这些都没有答案。

「如果是某个人动手伤害她……又是谁把沙穗找出去的呢……」

「喂！」

「咦？」

我一抬头就看见老师脸上由衷厌恶的表情。

啊，这个就是正牌的「好麻烦啊」的表情。

「云雀，你该不会想要介入这件事、解开这个谜团吧？」

被说中了。

应该说，听他这么说我才注意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头栽进这个谜团里，决心挑战了。

「哎呀呀，坏习惯又出现了，你对推理小说的热爱也是令人头痛的问题。只要一遇上不可思议的事件就会立刻栽进去，没有瞻前顾后就插手管事！像你这么单纯的咖啡豆女，怎么可能懂推理？所谓的推理，是要抱持不怀好意、凡事质疑的态度观察眼前广大的世界。连斜著看这个世界都不会的你，怎么可能办到。」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担心朋友……话说回来！老师自己还不是经常煽动我、让我做出不合理的推理，还以此为乐吗！」

「那是我在空闲时的休闲活动，又不会怎么样，可是我现在要忙著写作。因为你阻止我剖开熊标本，我只得另外想想其他诡计了。另外，你的辫子发型，今天也像是门可罗雀的神社注连绳（注７）一样，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为什么扯到我的辫子！」

他似乎还纠结于熊的事情。

「没办法，我只好教你一招空前绝后的解决方法。你听完，只要一眨眼就能解决这种连『事件』都称不上的小事了。」

老师说得坚决肯定，然后倏地靠近我。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我的上半身不自觉往后仰，抬头看向他。

他整个人的感觉似乎与刚才不同。

「云雀。」

「是、是的！」

「对付实际发生的事件，最聪明的解决方法是什么，你知道吗？」

「就是……名侦探根据少量线索直接找出真正的犯人……」

他慢条斯理地摇头，眼里充满大无畏的自信。

「就是直接问被害人谁是犯人。」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我好一会儿张著嘴忘了闭上，当场说不出话来。

「这、这一招太狡猾了！也有可能一无所获啊！」

「被害人往往在现场看著事件发生，所以这是最好的方法。在多数场合能够活下来的被害人，多半都知道犯人是谁。这样做，既能够保住被害人的性命，又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逮捕犯人，岂不是两全其美？当然这如果发生在侦探小说里，肯定是无聊至极的作品。好了，这下子你没有必要烦恼了，乖乖等著那位学生恢复意识，就去问她本人事件真相吧。」

「哪有这样的！」

「好了，一直说话，我又口渴了。云雀，帮我续一杯咖啡来。」

老师挥著空杯子，丝毫不在乎我心里的感受。

「关我什么事！老师请你自己去煮！」

「唔，真嚣张。好，既然这样就用这个一决胜负吧。」

说完，老师不理会我的抱怨就朝我伸出手。

需要做决定的时候，老师经常提议用这种方式解决。我也已经颇有心得了，所以毫不犹豫地配合他。

「……一次定输赢喔。」

「当然。」

下一秒。

「剪刀石头──」

「布！」

我出剪刀。这是我使尽浑身力量比出的剪刀，所以形状也不差。

但是──

「啊哈哈！我赢了。」

老师出的是──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老师……这是什么？」

「狐狸。」

他发出狐狸的叫声，然后用狐狸手势捏住我的鼻子。

「噗啊？走开！不要捏！哪来的狐狸！剪刀石头布为什么会出现狐狸！」

「狐狸会蒙骗人心，使人无法正常判断，所以被骗的你输了。好了，快去帮我煮咖啡吧。煮好后就快点回家去。」

「气死我了！好啦！」

其实一点也不好。老师的话里有十成是狡辩、两成是随口胡说，共计十二成，我却没有精力反驳。

我再度回到厨房。

煮著第二杯咖啡，我想著沙穗、想著天神。

那个Ｘ是爱克斯，还是惩罚呢？

如果是惩罚，意思是天谴吗？

为什么沙穗必须受罚呢？

看样子天神似乎不喜欢「过度接近自己的人」。既然连神话里都提到了天神怕生，看样子这点果然不容小觑。

自家屋檐下如果遭其他人擅自占用，无须是天神也会生气，可是，这么说来还是不合理啊。

天神啊，想要接近天空的人类，自有他们靠近天空的原因，不是吗？

就是那些不为人知、真切又透明的原因。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第二章 别乱甩辫子

──听说雨村沙穗是自杀未遂。

隔天，学校里传遍了沙穗是自杀的消息。

一早进教室听到同学这么告诉我，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昨天才跟老师说了没有自杀的可能啊。

「听说雨村同学一直遭到霸凌。」

听到这些话之后，我更加不知所措，胸口一阵紧揪的痛。

据说因为沙穗是资优生，因此一直受到部分团体的霸凌。

有时甚至是直接施暴。

我毫不知情。

有几件事情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奇怪；我也曾经看到她手臂上有新的伤痕，但不管我怎么问，她只会说：「没事。」

沙穗努力隐藏，不让旁人发现。

「所以她才会痛苦到选择自杀……」

「不可能！」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同学的发言，桃花已经先开口否定。

「沙穗不是那么软弱的人……」

我趁著休息时间向桃花打听霸凌的事。

「没错，我一直都知道。」

不出我所料，桃花早就知道沙穗遭到霸凌的事，而且之前也曾多次保护沙穗。

但是据说沙穗不曾主动向桃花求助。

「她那个人很成熟，却在奇怪的地方异常固执。」

据说，沙穗表示自己总会有办法化解、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才行。

「那个笨蛋明明还说很期待明尾祭。」

桃花喃喃这么说。

沙穗在明尾祭之前都无法出院吧。

她似乎尚未恢复意识。

桃花大概是藉由明尾祭执行委员的工作，掩饰她的怒火和焦躁。我有点担心她，于是决定在当天放学后也帮忙她的工作。

桌子、椅子、纸箱、文件、木材、乐器、服装，还有用途不明的神秘库存物。

从那边搬到这边。

从这边搬到那边。

我像个小妹一样，努力搬移各式各样的物品。

不过我不是什么大力士，所以自觉没能够帮上什么忙。

「一个人搬很重吧？」

桃花帮我把各班级准备开店所制造出来的垃圾拿去焚化炉。

她抱著许多垃圾往前走，令人不禁想问──这么娇小的身体，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还让她出手相助。

我突然想起尚未完成的美术社作业。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吧？我终于开始感到不安。

忙著做准备的各间教室里传来悲喜交集的声音；有人打翻油漆、有人被铁锤敲到手、有人趁乱向心仪的女孩表白。真是怎么看也看不腻。

各班开的店铺也应有尽有，包括跳蚤市场、手工饼乾店等。

「哇！小桃你看！这一班的教室里摆著汽车方向盘耶！是要卖的吗？这里有轮胎！啊，还有引擎。」

「这根本就是把一整辆车拆了拿来卖吧！身为执行委员绝对不允许这种行为！」

「这一班好像是在教室地板上开了一个洞，制造一个能够掉到一楼的陷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根本不是那个问题吧！」

我也发现自己抓错重点，不过由此可见所有人都很用心在准备明尾祭。

顺便补充一点，我们班打算开的是日式咖啡馆。

「咖啡馆是不错，不过……『妖怪爵士咖啡馆』是什么情况？」

桃花蹙眉叹息。

「就是妖怪经营的爵士咖啡馆。」

「嗯，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

因为班上同学意见分成两派，开鬼屋和开咖啡馆各有支持者，于是采取折衷方案，决定开妖怪爵士咖啡馆。

『妖怪精神饱满招呼客人！妖怪咖啡好喝到令人怨恨！一喝下肚立刻就会成佛！』

这个目标促使我们全班团结在一起。

「不觉得怪吗？」

「也是啦，的确很怪，妖怪才不会成佛呢。」

「你说的那一点也很怪没错，但我指的不是那个。」

「对了，小桃是扮哪个妖怪？」

「……毛倡妓。」

毛倡妓是长发曳地的女妖怪。

在江户浮世绘师鸟山石燕的《今昔画图续百鬼》解说中提到，毛倡妓的背影看似认识的女子，但当你跑上前看到脸，才会发现对方脸上全被长发覆盖。

「连听都没听过！不是还有独眼小鬼或长颈妖怪这些更为人所知的妖怪吗？」

「不过我喜欢毛倡妓！江户浮世绘师歌川丰国曾经创作以毛倡妓为主题的爱情故事──」

「你还真了解啊……」

「稍微受到朋友的影响了。」

我们聊著天走下一楼，来到一楼却只能呆立在原地。

走廊地上铺著数张纸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一名男学生拿笔在那些纸上写字。

「喂，哥，你在做什么？」

听到桃花僵硬的语气，那名学生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头。他的轮廓相当深邃。

「喔喔，这不是妹妹吗？问我在做什么，应该是正在和你打招呼吧。」

这么说来，我想起桃花提过自己有个哥哥。看样子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所说的那位哥哥了。

「我是犬饲十郎，谢谢你总是照顾我妹妹。她长得这么娇小，要发现她很困难吧？」

「不会不会。我有时反而会很想紧紧抱住小桃，就像抱猫咪一样，可是又怕被抓，所以一直忍著。」

「云雀，你对我居然有那种冲动！」

糟糕！我一时失言了。

「话说回来，十郎学长，你在忙什么？」

「我正在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说完，他拿起刚写好的纸给我们看。

上面以强有力的粗体字写著：

『请各位同学别太高兴玩过头了！』

「每年都有人太兴奋，弄坏桌椅、窗户的玻璃等学校公物。不，弄坏公物还算小事，有人受伤可就不好玩了。所以我才需要像这样在校内各处张贴海报，发挥提醒作用。这是我这个风纪委员长的工作！」

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大声。桃花摆出明显不耐烦的态度，对哥哥怒骂说：

「解释太久了！要解释的话别超过五个字啊笨哥哥！」

五个字也太少了吧──我心想。

「这么说来，哥哥从以前就唯独一双手很灵巧，经常制作海报或纸圈彩带。但是，我管你是风纪委员长还是空气委员长，你挡到我的路了啦！别堵住走廊！靠旁边一点！要像诸侯出巡时跪在路边的小老百姓一样！」

「你说什么！可恶的妹妹！你这是逼我使出你最讨厌的摸摸攻击吗！」

然后两兄妹突然就这样打了起来。我花了五分钟才总算平息纷争。

「话、话说回来──」

遭妹妹施以一记过肩摔摆平的十郎学长，拍拍制服灰尘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就是传说中那位发现沙穗并救了她的辫子女孩吗？」

「算不上是我救的，我只是第一个发现她而已。学长认识沙穗吗？」

「当然。她从小就经常来我们家和桃花一块儿玩耍，我当时也加入她们一起玩。我们曾经偷偷潜入父亲工作的地方，擅自调配火药，或是搭乘自己做的竹筏顺著隅田川往下漂流而差点溺毙。我们之间充满诸如此类的有趣回忆呢。」

大概是听到哥哥的话，想起许多往事吧，桃花露出一脸疲惫不堪的表情。看样子觉得有趣的人应该只有十郎学长。

「话说回来，传说中的辫子女孩是怎么回事？」

「怎么？你不知道吗？校内报纸大大写著：『辫子女孩立下大功！救了女学生！』」

什么时候发生这种事？老师们才交待别张扬沙穗的事情，现在读完报纸后一定会抱头苦恼吧。虽说即使没有报纸报导，这件事也早已传遍校内了。

「我的特徵只有辫子吗……」

「没那回事。云雀还有那颗爱哭痣啊，那是好女人的象徵喔。不过如果你明天来上学时，辫子一个不小心散掉的话，我可能就没办法在教室里找到你了。」

这话好过分。辫子哪有那么容易散掉啊。

「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沙穗！幸好没有演变成最坏的情况。这次的事情……我也很担心，也觉得不甘心。」

他说到一半时声调慢慢降低。他的不甘心果然与霸凌有关吗？

「十郎，你给我的海报全贴好了。」

此时五十岚学长现身。

「五十岚学长也在帮忙吗？」

「是啊，身为执行委员，我也必须减少明尾祭举行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我单纯地感到佩服──执行委员真的是大小事都要做呢。

「请问──」

「怎么了？」

我指著五十岚学长的手。

「我昨天就很好奇，学长的手受伤了吗？」

他的左手缠著几圈绷带。

「嗯，搬桌椅的时候弄伤了。因为执行委员有时也要帮忙各种工作。」

的确，如今我也十分能够认同这一点。

「如果我们的努力能够避免有人受伤的话，这些付出就不算什么。再说，爱克斯很可能趁著明尾祭举行时有所行动。不对，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他。」

「我也会尽量帮忙。」十郎学长也说。

「当天的巡逻工作就交给我们风纪委员吧！爱克斯这个家伙很狡猾，他总能够躲过我们的防备，在校内各处发表声明。悠马说得没错，明尾祭举行时，我们也不能松懈。」

是的，明尾祭从明天起就正式登场了。

为了明尾祭前的最后冲刺，这天有许多学生直到太阳下山仍留在学校里全心准备。

我也带头留下来准备，不过学校宣布非住校生的女学生必须尽早回家，我只好提早离开。

柚方在楼梯口挥手目送我。她住在校内的学生宿舍，所以似乎仍打算留在教室里。

我也从远处挥手回应她，大喊著：

「小～柚，你不觉得看到御茶水车站的站名会口渴吗？」

「你需要挑现在问这种问题吗？」

出了校门后，我就老老实实回家去了吗？当然不是。

我今天也按惯例走向老师家。

途中看到许多人一个挨著一个走在路上，他们戴著安全帽、举著大旗。这些人是抗议《新安保条约》（注８）通过的学生们。

我不了解政治，不过那群人怀抱我难以想像的热情发表主张、参与活动，偶而也掺杂些内容危险的窃窃私语。我胆颤心惊，担心到时候会不会有人死掉。

我无法想像模仿这些人在校内活跃的爱克斯，将再度掀起什么样过度激烈的行动。如果是这样，沙穗因为某些原因而遇到这种遭遇，感觉也就合理了。

我摇头甩掉自己的这种想法。老师说得没错，凡事都爱胡乱推理是我的坏习惯。

「老～师！我今天也来了。你有没有因为营养失调，变得像鱼乾一样乾扁啊？」

一到老师家，我猛力打开书房门，就见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个人不是久堂老师。

「哎呀，你还是一样很有精神呢。」

对方以有些沙哑、类似呢喃的声音说道。

乱糟糟的头发加上圆框眼镜，身上穿著露出胸膛的蓝色和服。

「枯岛先生，你来啦！」

正好被他看到我丢脸的样子了！

我连忙摸摸头发和裙子，端正站好。

这位外表看来温和、充满出世隐居氛围的男子，名叫枯岛宗达，在神田神保町经营「谷雨堂」旧书店，是一名事业有成的老板。

他与久堂老师从大学时代就认识，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

他这个人沉著稳重，诚如外表所见，对我说话也很温柔。我真不明白枯岛先生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够与老师维持长久的友谊。

「枯岛先生和老师不同，总是老成持重，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觉得心灵平静，感觉犹如把双脚泡进河川上游清澄的浅滩里歇息。」

「哼。这个男人跟大山椒鱼一样捉摸不定，哪里老成持重了？」

「啊，老师，原来你在家。」

我这才发现老师坐在平常工作的椅子上看书。

「擅自闯入别人家里是这种态度吗？」

「比起这个，大山椒鱼是什么形容啊？枯岛先生长得一点也不像大山椒鱼啊。」

我这样反驳老师的比喻，不过枯岛先生本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学长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漂泊不定、安静度日吧。」

他居然还认同了。

「嘿，你看，就是这样。没有人知道这家伙平常在想什么，他的生活圈也充满谜团，就像是旧书街的大山椒鱼。」

「那么，他应该把书店名称改成『半裂大明神』吧？」

半裂是大山椒鱼的别称。有一种说法是它裂成两半也不会死，因此称为半裂，不过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

这种神秘生物也伴随著许多传说，自古以来一直流传著在冈山县龙头渊这个地方，栖息著称为半裂大明神的巨型大山椒鱼，身长甚至可达十公尺。

「我应该没说错吧？」

「嗯。说得好，小雀。」

「嘿嘿。这些都是从枯岛先生那儿现学现卖的。」

枯岛先生自父亲手上继承谷雨堂之前，曾经矢志成为民俗学家。当时他经常前往日本各地进行田野调查，当然也十分熟悉民间传说、土著信仰和妖怪。

我会对妖怪异常了解，事实上也是受到枯岛先生的影响。

「对了，枯岛先生今天为什么来访？」

「我送学长委托的资料书籍过来。」

看来老师从刚才在阅读的就是那本资料书。

「啊，真的耶，我不曾在这间屋子里见过那本书。」

「小雀真厉害，你对这屋子里的所有藏书一清二楚。」

「嘿嘿！」

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看书，因此的确大致上已经记住这里有哪些书了。

「不过也不能说是全都记得。」

「我之前就说过了，真希望你快点到我家店里来帮忙。」

说完，枯岛先生执起我的手对我微笑。

「你说到你家──」

我满脸通红连忙抽回手。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我……我怎么可以这样就嫁到你家呢！」

不行不行、不可以！──我猛力摇头。

「我还没有见过成排的鬼火，而且白无垢（注９）跟我一定不搭，再说我也没有准备嫁妆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物品……更重要的是！我、我有老师……不对不对不对！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没事！那只是被狐狸附身的女孩子乱讲话！」

「呃……小雀，我并没有要你嫁给我……」

「只是乱说的、乱说、莫名其妙的话！是假的、梦话、虚构的！是荒诞无稽的奇谈怪论！是不需要听进耳里的胡说八道！」

「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够了！别乱甩辫子！」

听到久堂老师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老师正以难以形容的冰冷眼神看著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啊，对了！我过来这里也是有东西要拿给老师。」

我强行转移话题，打开书包，从里头拿出手册。

「你恢复得真迅速。」

枯岛先生再度称赞我。

「来，老师，这是明尾祭的导览手册。枯岛先生也请收下，我原本打算待会儿要送到你店里去，正好你人就在这里。」

我毕恭毕敬地把导览手册交给他们两人。

「谢谢。就是明天了呢。」

「大家都十分有干劲喔。」

就在我和枯岛先生闲聊时，老师以异常飞快的速度翻阅导览手册。

无论内容是什么，只要拿到书本形式的东西，这个人总是这个样子。

「顺便介绍一下值得一看的东西，就是这个名闻遐迩的纪念塔。看，就在这一页。」

「小雀的学校每年都在学生的主导下制作大型纪念塔呢。」

「是的。做好的纪念塔预定在明尾祭第一天的正午时分竖立在操场上，按照惯例会在明尾祭的最后点火烧掉。」

所有人会围绕著那个火焰，互相慰劳彼此的辛苦。熊熊燃烧的火焰把校舍和学生的脸染成橘色的这幅景象十分梦幻。

「这么说来，我听说去年出过意外？」

对方冷不防地这么问，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的，发生过意外。

去年的明尾祭到了第二天，纪念塔就被强风吹倒，还有人因而受伤。

不过我当时不在现场，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

纪念塔介绍页的最后这样写著：

『为了避免同样的意外再度发生，今年我们格外小心谨慎，并且经过不断测试，最后成功打造出重量轻巧但更加稳固的作品。顺带一提，今年的纪念塔预定在明尾祭当天才会将事先做好的零件组合完成，以完整的状态搬运到操场上的预定位置。希望各位来宾务必亲临现场一探究竟。纪念塔制作组组长：濑野敦哉』

「校方有一段时期考虑要废除纪念塔，但是有人主张制作纪念塔是历史悠久的传统，不能就此取消，因此最后决定今年仍要继续制作。」

「设计的样式直到揭幕当天之前都没有公开，是吗？」

「是的，完全保密到家，只有制作组的学生和部分老师知道而已。」

据传他们今年打造的纪念塔比去年的更壮观。

去年的纪念塔也有七、八公尺高。有人说，从第一届明尾祭开办以来，纪念塔一年比一年更高大，这也许并非只是谣传。

「所以，枯岛先生明天能来吗？」

「这个嘛，我明天必须整理库存才行。」

「这样啊……真可惜。」

经营旧书店似乎也不轻松。

「不好意思，第二天我会尽量想办法出席。」

「最近刚好很忙吗？」

「嗯，有点。我接连这几天一直工作到半夜。为了避免睡著，所以我听著广播节目苦撑。」

不过他一点也看不出想睡觉的样子。我和枯岛先生聊天时总有这种感觉，这个人有些地方就像神仙一样令人感觉不可思议，好像光吃桃子也能够活上几百年。

「我也会听广播节目，不过总是不自觉就睡著了。像前天也是在「Ｓ盘时间」开始前很快就……」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了。」

「怎么说？」

「因为那天的节目播出时发生了少见的意外。」

「发生意外？」

「似乎是有喜爱节目的疯狂听众闯入播音室，引起一阵骚动。那个人到底是从哪里闯进去的呢？」

「云雀。」

我和枯岛先生正愉快聊天时，看完导览手册的老师一脸不悦地插嘴。

「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指著导览手册的最后一页给我看。

「怎么那么突然？」

我靠过去确认内容，上头写著：

『封面插画：二年Ａ班　花本云雀』

「啊！你发现了吗？老师果然厉害！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是的，今年的导览手册采用的就是我本人的画作！」

我信心十足地把导览手册的封面秀给他们两人看。

「效果很棒吧！」

可是，不管我怎么等待，都没有出现预期的反应。

「……哇。」

过了一会儿，枯岛先生的口中才轻轻发出这道声音。

「别开玩笑了！这幅画难以理解到极点又影响观者的心情！这不就是快要腐烂的豆腐，四周爬满了恶心扭动的泥土色的手吗！」

「没礼貌！这是学校校舍四周围绕著新绿的林木啦！」

「这是校舍？我还以为是哪个异世界的景象。再说有哪个傻瓜会把天空画成铭黄色、大地画成紫色？就算突然遮住三岁小孩的眼睛，叫他画出汤岛圣堂（注10），都会画得比这个好。」

「唔！……有必要说成这样吗？老师你这个笨蛋！」

老师无心的评语听得我哭丧脸，一脚踹向老师的小腿。

「痛！你……也踢轻一点啊……」

他弓起身子倒在地上变成ㄟ字形。看到老师这么痛苦的样子，我稍微释怀了。

「他们找上美术社的人绘制封面，我们全体社员都画了，但最后是我的画获选。」

「选你的画的人说了什么？」

「我记得对方说……这种出人意表的作品反而有趣，从受制于常识的角度终究看不到这种风景之类的。」

「够了……我已经充分了解连选择的标准都有问题。云雀，接下来为了平息其他未能获选社员的怨念，你最好把自己当尼姑，戒慎恐惧地活下去。」

「漫长的赎罪之旅才刚开始。」

这两位成年人在这种时候总是莫名地意气相投。

「既然导览手册上的插画是这副德性，明尾祭当天展示的画作一定是更不得了的作品吧？」

老师说。

「嗯嗯，毕竟小雀的色彩品味从以前就很独特……不晓得为什么在这幅画里，彷佛能够感受到世间的无常。」

枯岛先生说。

「你们两个都好过分！不过，我的画的确多半在上了颜色之后，就会变得可怜兮兮又令人同情。社团规定要交的画我虽然已经带回家画了，但是还不知道该如何完成。今天晚上大概要熬夜了吧……」

「哼，你的想法要多点弹性，别死脑筋。你为什么要故意把每个角落都抹满重重的颜色？比方说，说鬼故事时如果说得钜细靡遗，你还会感到害怕吗？有一种想法反而是不要全部说完、留下想像空间会更好。」

我静静闭上眼睛，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老师的这番话，试图找出老师在话里隐藏的提示。

「没错。像这样搅动脑浆思考很重要。如何？有任何灵光乍现了吗？」

「……嗯？」

「啊，看样子是没救了。你露出脑袋一片空白时的表情。」

「先别说这些了，老师！你把导览手册仔细阅读到最后一页的意思是明天会来吧？」

「吵死了。不知道。」

「怎么这样……」

说完，老师露出对我不感兴趣的表情，再次转向书桌，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交给枯岛先生。

「我还需要你帮我找资料，需要的东西都写在这里了。」

「学长你真会随便使唤人。对了，店里进了泉镜花的初版书，我下次也一并带过来吧？」

「就算你必须以性命交换也要带过来。」

「别要我搏命啊。」

趁著他们两人开始斗嘴，我去煮咖啡。我知道他们两个一开始这类话题就会聊个没完。

我站在厨房里很快地准备好咖啡豆。枯岛先生喜欢酸味较不明显的咖啡，因此要另外准备与老师不同的咖啡豆。研磨咖啡豆的方式、注入热水的速度等都必须配合他们的喜好稍做调整。

「所以啊，那个时候学长想也不想就把送上来的东西放进嘴里──」

「没有实际试过味道的话，怎么收集资料？」

过了一会儿，我端著摆有咖啡杯的托盘回到书房里，不出所料，他们还在聊。

「咖啡好了。」

我将两个杯子分别递给他们。

「嗯。」老师动作僵硬地接过咖啡。看到他的反应，我忍不住得意地微笑。这个表情表示我送上咖啡的时机刚刚好，不对，应该说是最棒的时机。

「你们在聊什么？似乎聊得很起劲。」

「聊大学时代的事，我和学长一起去岩手县深山里一处农村时的事情。那里有一个每十二年才会举办一次的梦幻祭典。」

「宗达突然说想要去看看那个活动并收集资料。我们什么也没准备，在黎明之前就匆匆离开宿舍。那趟旅行真的十分克难。」

「学长你自己还不是觉得也许可以用在小说里，所以也很起劲吗？当时的体验后来不也实际写成了作品？」

东边如果有诡异的灵媒，就要前去一探真伪；西边如果有不可思议的传说，就要前去调查它的由来。

这两位当时似乎老是在做这样子的事情。

「让我们留宿的房子主人，招待我们许多在地料理，不过老实说其中有些食物不是我们这种城市土包子能够接受的。」

「……也就是说？」

「小雀，你喜欢昆虫吗？」

「啊，够了，我不想知道细节。」

「学长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大口吃下去，结果后果不堪设想……」

「吃坏肚子了吗？」

「如果是那样倒还好。」

枯岛先生不晓得为什么含糊其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太害怕了，甚至不愿意想像。

「总之，那块土地是不可思议的地方，那座村庄的居民与妖怪『共生』，因而产生强烈的信仰，甚至影响了人们的行动。」

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已经充分了解他们当时的遭遇十分可怕。

「影响人们的行动……意思是不再拥有自我了吗？」

「差不多。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我变得模糊，但这与幽灵或灵魂没有太大的差别，因此很难定义。你知道有一种说法叫做『中邪』吧？意思是自己不像自己、做出错误的行为。如果这种行为过了头，难道我们不会怀疑这个人是遭到『其他东西』控制吗？」

中邪。

这里所谓的「邪」是什么呢？

鬼吗？蛇吗？

不晓得为什么我由这个词想起倒在地上的沙穗。

她摔落楼顶上四溅的鲜血、脱落的室内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事，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关联。

她在那种时间前往楼顶的原因。

在明尾祭之前的这段时期。

身为资优生的她悄悄前往那儿的理由。

中邪──

好几颗串珠四散在各处，然而只要能够把它们组合在一块儿，应该就能够看见当天的真相。而我却还没有注意到这点。

我是这么觉得。

「喂，你又在想楼顶那件事了吗？别插手管闲事，那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可是……我好像想到了什么。是什么呢……」

「……哼，真拿你没办法。」

原本一直在抱怨的老师，突然不再说话，定睛凝视著我。

「怎么了？」

「你这个冒失的门外汉侦探别再推理了，快去拿抹布过来，而且要弄湿。」

「抹布吗？」

「看，咖啡打翻在茶几上了。」

「咖啡打翻……那是老师你弄的吧。」

「我哪知道，打翻是昨天晚上的事，我不记得了。」

「你根本就还记得。啊啊，果然！咖啡乾掉黏在桌面上了！可恶，你早点说的话，我昨天就可以清理乾净。」

「所以我才叫你拿湿抹布过来啊。」

「气死我了。」

我叹气后，再度前往厨房。原本快要成形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

＊

明尾祭当天，校园内从一早开始就显得兵荒马乱。

一般来宾将从八点五十分起入场，因此各班级、社团都在自己的摊位上进行最后确认。

我们班差不多全班都已经换上妖怪服装了。

看向那边是妖怪，看向这边也是妖怪。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也早早换上服装，坐在教室角落，等待明尾祭开幕。

我的头顶装著猫耳朵，腰上装著两条尾巴，同学还拿墨水在我的左右脸颊各画上三根胡须。

「小雀，你真适合猫妖的造型。」

「谢、谢谢。」

换好衣服来到我身边的柚方称赞我。我好难为情。

「小柚也很适合这身造型，好美。」

「谢谢。换装很辛苦就是了。」

柚方说完，嘻嘻哈哈地笑著。

她扮的妖怪是倩兮女（注11）看样子她已经入戏了。

「我不笑的话，就不知道我是哪一种妖怪了。嘿嘿。」

柚方这样笑也很可爱。真是不甘心。

「对了，小桃不在耶。」

我刚才环视教室时就没有看到她。

「她不久之前走出教室了，还拖著一头垂及地面的超长头发。」

我悄悄看向时钟，距离开幕还有好一段时间。

「我也去外面逛一下。」

我倏地离座起身，走出教室。她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蹑手蹑脚地靠近，你还真像猫啊。」

桃花闷闷不乐低著头，站在通往楼顶的门前。

「你在想沙穗吗？」

她披著长度非比寻常的假发、站在昏暗楼梯上的那副模样十分诡异。真不愧是毛倡妓。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楼梯上坐下。

「你自己看。」

门上贴著「禁止进入」的标示。老师们大概是因为沙穗的事情封锁了楼顶。

那儿仍留著沙穗的血迹吗？

「她最近经常肿著双眼。」

桃花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概是自己说的这句话起了头，她又继续往下说：

「似乎是有什么烦恼所以几乎没有睡觉。现在想想，我认为恐怕不只是遭到霸凌的缘故。」

「沙穗还有其他烦恼吗……？」

「我问你，云雀，你说过你有个朋友是作家，对吗？」

冷不防被她这么一问，我不免慌张了起来。

「有、有是有，不过……我不知道该说老师他是作家……还是喜欢咖啡的怪人……」

「作家写作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她没理会我的惊慌失措，继续说：

「沙穗有一次曾经说过作家很了不起。她说，自己想要把想法化为文字时，想法就会像雾一样散去。她还说，不管在学校课业上多么努力，还是无法顺利写出自己的想法。」

桃花说到这里沉默不语，所以我只能整理自己的尾巴毛。

此时，背后传来几名男学生说话的声音。

「喂！别挤啦！」

「你那边有拿好吧？」

「别弄掉了！」

只见男孩子们正搬著木材和纸箱走在四楼的走廊上。

「这么大的东西为什么要选在四楼制作？规划的人根本没算到今天还得把这些东西搬下一楼吧？」

「有什么办法，为了避免被其他学生看到，只有这里有空间了啊！」

他们似乎在争执。我好奇地和桃花一起走下楼梯。

「气死人了！戏剧化的登场没办法实现，人手又不够，还要被踩、被踢。」

看似首领的男子频频抱怨。

戏剧化的登场？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没事。我们挡住去路，真是抱歉。虽然不能大声张扬，不过这些是纪念塔的零件，我们得尽快赶在一般来宾进入校园之前搬到外面去。好了，大家动作快！」

听起来他们似乎是纪念塔制作小组。

当天才会将事先做好的零件组合完成──我想起导览手册里这么写著。

那群人已经彼此聊著天，各自抱著物品走下楼梯去了。从搬运过程的辛苦不难看出今年的纪念塔有多庞大、多讲究。

「对方行动了！混蛋！」

正当我们跟著制作小组走下楼梯，要回到位在二楼的教室时，就听到有人突然这么说。声音来自一楼。

听到突如其来的怒骂声，我们好奇是怎么回事，小跑步奔下楼梯一看，就见到楼梯口附近聚集了一小群人。

「对方果然打算整我们吗！」

说这句话的是站在人群中央的五十岚学长。

「出了什么事？」

桃花施展天生神力拨开人群进入中央，询问五十岚学长。

「爱克斯出现了。」他说完，以下颚直指视线前方。

鞋柜前面有一面全校最大的公布栏，现在上面垂挂著一块大布。

布上以红色字迹写著：

『我将代表全体学生，以铁锤摧毁空有形式的明尾祭。各位今天就在钟楼底下聆听肃清的信号炮声响起吧。』

字迹写得很潦草，因此内容有些难以辨识，不过我还是想办法看懂了。

「什么时候冒出这东西……」

「视线才离开一会儿，对方就动手了！」

「什么叫代表全体学生！根本没有人拜托他吧！」

面对这项声明，在场的男孩子们各个骂声不断。

「喂！在这边吵闹也无济于事！已经到了明尾祭的开幕时间，各位快点回教室去吧！」

十郎学长现身现场，开始快速驱散人潮，然后立刻强行拆下公布栏上的挂布，撕成两半后揉成一团。

「挂出这种东西，这桀骜不驯的家伙摆明了要宣战吧！」

「十郎。」

「嗯，内容既然提到钟楼底下，我等风纪委员一定会彻底封锁该处，不让他靠近！」

学长们热烈交换著意见，离开现场。

爱克斯，那个也许伤害了沙穗的人，这次也打算扰乱明尾祭。

想著想著，我愈来愈恼火。我带著满腔怒火走上楼梯。

此时，宣布八点五十分已到的钟声响起。

明尾祭，开始了。

这是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景象。

从天花板垂下的无数火焰，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古战场的战火，代表我们是出现在战场上的可怜怨灵。

我们将原本安和乐利的校庆活动比喻成战场。

扮成妖怪的同学们在教室里四处游走。

包括脸上和手脚画著无数只眼睛的百百目鬼。

毫无意义威胁正要离开的客人的呜汪（注12）。

柚方也像发病似地定期发笑，演出绝佳的倩兮女。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就是没有什么好笑的时候也非笑不可，相当辛苦。

不过，还是比从明尾祭开幕时就持续垂挂在天花板上、扮演天井下（注13）的男同学好多了。

没弄清楚状况就闯进来的客人，多半是一脸上当的表情左顾右盼。他们走进来的原意是小歇一下，没想到一进来却看见一片异界风景，因此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换个角度来说，这也代表妖怪爵士咖啡馆颇为成功。

但是，我不清楚在这样的教室里小声播放爵士乐究竟有多少意义。

「欢迎光临！这边请！」

「呀啊！是猫妖！」

我领著刚进来的两位主妇到座位上，并递上菜单。

她们两位看著菜单时，都发出「哎呀」、「欸」的声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行灯油咖啡（猫妖奋勇向前冲）

．酒吞童子红茶（无酒精）

．魍魉挖出来的长崎蛋糕（魍魉表示：没有坏掉）

．穷奇羊羹（穷奇表示：用心切成小块）（注14）

主要的菜单写成这样，也不难理解她们会有这种反应。

「名称很奇怪，不过我可以保证味道没有问题。」

事实上怪的只是名称，食物的味道倒是很普通。

咖啡用的也只是即溶咖啡而已。虽然终于开放进口的即溶咖啡（注15）十分昂贵，但我们不可能在教室里替每位客人准备咖啡豆。多亏有我父亲的帮忙，我们才能够以较便宜的价格采购到即溶咖啡。

正在忙碌时，又有新的客人进来。

其实我原本以为会闲到发慌，没想到妖怪爵士咖啡馆出人意表地大受欢迎。

「不愧是家里开咖啡馆的，有花本同学帮忙接待客人就用不著担心了！」

班上同学这样称赞我，但负责接待客人的我，心情却一点也好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爱克斯的危险声明吧？

不对，我自己知道答案。

在医院病床上尚未恢复意识的沙穗遭遇到的事情，在我的心头上留下了阴影。

「中午会更加忙碌，你趁现在先去休息吧。」

「好的。」

我觉得自己必须转换心情，于是接受对方的好意，离开教室。

在洗手间里，我顺便再次审视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

这打扮也不算差嘛，大概。

老师看到后会说什么呢？会不会称赞一番？

不对。

他应该会说：

「啊哈哈！这是猫？我还以为是想要变成人类却失败的狸猫！」

我叹了一口气来到走廊上。时钟显示已经超过十点，校园里人山人海，其中有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陌生脸孔，多半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吧。

在人群当中，我注意到一位少女从对面走来。她的年纪看来大约是国中生，远远看见她穿著花朵图案的裙子和白色毛衣，模样十分可爱。

但是她的脸上留下看来很痛的伤痕，从左脸颊到耳朵，伤痕面积算不上是小。说起来我会注意到她，就是因为那道伤痕。

与她擦肩而过之后，我心情复杂地望著半空中，犹豫著该不该回头看她。

休息时间还没结束，不过我觉得打扮成猫妖四处走动有点丢脸，所以决定先回教室一趟。

我原本打算先换下衣服再四处逛逛。不过这么一来同学们大概会抱怨无法帮妖怪爵士咖啡馆宣传，所以还是作罢。

可是穿著这身装扮在校园里走动，八成只会成为其他开鬼屋的班级的宣传吧。

回到教室前面一看，人潮变得比刚才更多了。

除了其他班级的学生之外，也有校外人士。若要说这群人的共通之处，就是全都是女性。

「那个人是谁？」

「看啊！魑魅魍魉都跟著他！」

我只听见许多女性兴奋的交谈声。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拨开人群进入教室一看，只见一名男士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坐在靠窗的桌前，扮演天井下的男同学在他旁边频频解释。

「所、所以说，名称虽然写这样，不过味道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有意见的不是名称，哪管你们是『油赤子每夜舔的咖啡』还是『挤件的奶得到的牛奶』（注16）都好。我问的是，这家咖啡馆能否端出连味道也模仿了的赝品咖啡。把负责煮咖啡的人给我找来。」

男人冷冷这样说道。他的说话速度没有特别快，声音也没有特别大声，却不晓得为什么没有半个人敢插嘴。教室里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看著男人，彷佛在看危险的未爆弹。

看来他还强迫装扮成天井下的男同学降落到地面上。不难想像他一定是说：「待在比客人还高的位置看著客人，这成何体统？」真过分，天井下没有挂在天花板上的话，就只是个上半身赤裸的血红色坏人了。

我忍不住颓丧抱头。

那个毫不留情的男人终于注意到我，愉快地扬起嘴角：

「哎呀，你明明在啊这只臭猫妖。喂，我久堂莲真为了你大驾光临啰。」

什么为了我大驾光临啊，老师。

「快点煮咖啡来。」

「我不要。」

「放开我──！喵──！」

后来我像只猫一样，被老师拎著领子带出教室去。不对，我现在是猫妖。不过话虽如此！全班同学都在看啊！

呜呜！我难为情到脸上都快要冒出鬼火了！

我自豪的辫子发型也因为太丢脸，像蜗牛一样蜷缩在一起。

「别吵，我都特地为你来了，你却不让我喝咖啡，真是没规矩的猫。你就带我参观校园当作赔罪吧。」

「你那样引人注意之后，我要怎么煮咖啡！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要来，我也会有心理准备等著……你昨天不是说了不来吗？」

「我没有说不来，我只是说明天的事情还不知道。」

从老师手里逃开的我，大步走在走廊上，不理会在身后抱怨的老师。

「今天早上没时间喝咖啡，所以我现在非常想要喝咖啡，这样该怎么办？踩你的尾巴喔。」

自私鬼！

「好啦，我会带你参观校园，请跟好！」

「话说回来，那个爱克斯什么的出现了吗？趁著我在这里的时候，如果有些小麻烦来娱乐我就好了。」

这个人又讲这种幼稚的话了。

「爱克斯还没有现身，不过已经发出类似预告的东西，写著：『在钟楼底下聆听肃清的信号炮声响起吧』云云。钟楼指的是位在北校舍和体育馆之间的木造老建筑，直到战前都当作校舍使用，不过在空袭中被烧掉一大半，现在只剩下钟楼的部分还在。」

「信号炮吗？哼，真老套。」

「老师，你该不会只凭这句话就察觉到什么了！」

「十之八九是爆裂物吧。」

「意思是……炸弹？」

在人潮聚集的地方使用那种东西的话──

「可是既然有这种机会，我更希望他采取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

「例如在校园广播里不断以尖锐的声音朗读《脑髓地狱》（注17）──」

「够了。」

我实在不希望有人在愉快的校庆活动上朗读那本前所未有的奇书、诡异的侦探小说。顺便补充一点，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第一次读了那本书，结果当晚作了无法对人形容、犹如万花筒般的恶梦，最后哭著跑进父亲的房间里。

「哎呀。」从刚刚开始，在走廊上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女性们纷纷溢出叹息声，并且回头看向老师。可是我很想对她们说：「各位别被骗了！」这个人的确拥有电影或电视明星般的长相，内在却像浓缩十倍的江户川乱步《帕诺拉马岛绮谭》（注18）一样复杂难解。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往前走，不小心撞到站在走廊上的人。

「对不起！」

「没事，不要紧。我也在发呆……」

那名中年男子温和的脸上流露出几许落寞的笑容，向我鞠躬。我看到他脖子上挂著相机。

「您在拍摄明尾祭吗？」

「是的。为了我住院的女儿。她原本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到来，所以我想至少也要拍些照片给她看。」

听到对方这么说，我心想：「不会吧。」

「……请问，您该不会是……沙穗的……？」

「咦？你是沙穗的朋友吗？」

这位男子就是沙穗的父亲。这么说来，态度谨慎保守等的地方的确感觉很相似。

听说沙穗的母亲现在正在医院陪著昏迷的女儿。

「我打算等她醒来后给她看看照片。那个孩子确实受到部分同学的伤害，不过她也说过自己有交情很好的朋友，社团活动也很开心。所以我们相信她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沙穗的父亲说完，轻轻点头致意后离开。

我好一会儿无法举步向前迈进。

「老师。那天早上天空很漂亮呢，然而现场却有好多血。沙穗在被人发现之前，是不是独自一个人在那个楼顶上、那片天空底下，望著自己的鲜血？」

老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我身后默默凑近看著我的脸。

「老师，我还是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犯人。」

「即使我继续反对，你也不会听，也不会停止推理。」

「其实我昨晚再次仔细思考之后，想起一件事情。我在楼顶上发现沙穗时，流出的血液大部分都已经凝固了，这表示血流出来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只注意到现场很奇怪，却忽略了这一点。」

我把头往后仰，看向身后的老师。

「可是多亏老师昨天出手相助，让我注意到这点。」

久堂老师桌上留下的咖啡渍。

经过一天已经乾涸的那个咖啡渍。

「假如沙穗像个资优生乖乖等到校门开放后才进入校内的话，如果流血是在那个时间之后才发生的话，照理说血液不会凝固成那种状态。也就是说，她是在校门开放之前，趁著半夜偷偷溜进校内。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而老师你是想要提醒我注意这个盲点，对吧？」

听到我的话，老师就像侦探小说里真正的犯人一样，嘴唇弯成月牙状，心满意足地笑著。

「如果是这样，你接下来要如何推论呢？说说看，云雀。」

我的后脑杓感受著老师的心跳。老师正在把玩我的猫耳朵。

呜呜，我被恶魔牵著鼻子走了。

「那一夜，沙穗被找了出去，被叫到学校楼顶上，找她出去的人是爱克斯。沙穗也许是因为什么原因，得知爱克斯过度激进、失控的计画。」

我的胸口也加速狂跳。

老师继续问我：

「那么，谁是爱克斯？」

爱克斯，能够从各项学校政策──风纪委员的密集巡逻、全面上锁、可称得上是夸张的取缔方式──中找到漏洞犯案的人。

「这位学生必须有资格得到一般学生无法获得的资讯。」

今天早上的声明中写到『代表全体学生』，我想这部分没有虚假。爱克斯这号人物就是即使采取强硬手段，也要主张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照理说不会在声明中造假贬低自己。

可以肯定的是，他反而会乐于强调自己是站在学生这边的人。

「不过只有这样，你还是无法锁定对象。」

还不够──老师把玩著我的头发，像是在强调这一点。

「快想起来，那天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关键性的提示啊。这个世界有时要斜著看。」

──真实身分不明的社会运动者爱克斯。

──沙穗留下的血字「Ｘ」。

世界要斜著看──

下一秒我已经奔出去了。

「老师，等我一下，我待会儿一定会带你参观校园！」

没错，有的。

有个人符合所有条件。

爱克斯就是那个人。

体育馆后侧尽管属于校园内的一部分，却鲜少有人往来。一站到那儿就会因为晒不到太阳的关系，感觉空气凉爽许多。体育馆内清楚传来吹奏乐社演奏著《年轻的力量》的旋律。

「你拿著那种东西要去哪里？」

我尽量调整好呼吸之后，才对著那个背影开口。

对方一瞬间缩了下肩膀，接著回头看向我。

「哎呀……这不是花本学妹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犬饲十郎将原本拿在手里的黑色包包藏在身后说道。

「说得没错，欢乐的校庆活动正热烈之时，我们却在这种地方相遇，真是奇怪，对吧？学长不用守著钟楼吗？」

「现在应该有学弟在帮忙看守吧……」

「钟楼底下没有半个人喔。」

我一离开校舍，马上跑向钟楼，确定那儿没有半个人看守之后，接著跑向负责维安工作的风纪委员们集合的场所。

我在那儿遇见一位直到刚才都还守在钟楼底下的一年级学弟，他这么告诉我：

「十郎学长代替我守著。他说：『钟楼我来守，你去休息吧。』……」

如果是十郎学长，就有可能刻意制造防守漏洞。

「如果是担任风纪委员长的学长你，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爱克斯之前能够钻维安的漏洞犯案了。」

说完，我往前踏出一步，学长也跟著往后退一步，扭曲脸庞露出笑容。

「我为了找到学长你，四处乱跑了一阵子，不过幸好还来得及。」

「犯案？你在说什么……」

「学长，你就是爱克斯吧。」

此时传来如雷掌声，吹奏乐社的表演似乎结束了。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只因为我是风纪委员长，就说我是爱克斯吗？你这个侦探还真是乱来啊。」

「不只是这样。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选择『爱克斯』这个名称呢？回顾爱克斯过去的行动和发表过的声明，我可以确定这个人强烈希望主张自己的主义。他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不表明自己的本名了。」

在某个地方一定潜藏著与本人有关的要素。

我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写下「Ｘ」。

「要说简单也实在太简单，就跟小朋友玩游戏差不多。」

然后我移动到那个Ｘ的斜角位置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Ｘ』就变成『十』了。十郎学长。」

只要斜著看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沙穗在楼顶写下的「Ｘ」不是「爱克斯」也不是「罚」的意思，而是「十」。她在某个时候偶然发现爱克斯的真正身分就是十郎学长，为此感到心痛。

十郎学长恐怕是在那一晚，趁著三更半夜潜入学校，打算为今天做准备。沙穗想要说服学长罢手，所以跟著来到学校，但学长却不予理会，甚至为了封口，让她变成那副模样。

他或许不是故意，可能只是争论到最后不小心出手伤了她。我希望事实是如此。

「这也太牵强了吧！再说名字里有『十』的还有其他学生……五十岚不是也有……」

「不只是这样。学长一开始提到爱克斯的时候，称Ｘ为『他』，好像你早就知道爱克斯是男的。」

「那是……我不认为女生会做出那种事情，所以没多想就那样说了而已……」

「另外就是今天早上发现犯案声明时，你不自然地连忙撕破写著声明的布条并丢弃。学长当时再次读过内容之后也注意到了吧，注意到你自己的写字习惯？」

我有看过一次十郎学长的字迹。

「是的，就是你以风纪委员身分四处张贴的海报。」

──那个太过得意忘形的「各」字。

「前几天看到你以风纪委员身分写海报时，我就觉得有点意思，事后还和你妹妹聊过。她说，哥哥写的『各』很容易和『名』这个字混淆。听说那是你从小养成的习惯。将声明文字写在那么大一块布上，你一定是躲在校内某处完成的吧？但是为了避免被人看见，所以你写得很仓促，也因此不小心暴露了平常写字的习惯。」

──「各」位今天就在钟楼底下聆听肃清的信号炮声响起吧。

如果被妹妹看到，或许会注意到那个共通之处，所以他才会匆匆忙忙撕破布条丢掉。

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没能够确定。可是当我发现隐藏在名字里的提示时，所有线索都连成一条线了。

「你一时间来不及改变字迹就佯装成爱克斯，对吧？」

「这……！」

十郎学长原本还想要辩驳，但最后终于坦承：

「啊啊……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爱克斯！」

然后他从藏在身后的包包里取出二十公分见方的金属四方盒。盒子表面因为头上的阳光照射而散发出银色光芒。

「看清楚……这是土制炸弹。我读完全学联的前辈给我的书之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制作完成！我从父亲的工作室偷了许多火药，制作出最强的炸弹！我有心要做的时候还是能够办到……我会搞出一番大场面，得到前辈们的认同！」

「果然是炸弹……！」

我想他所称的全学联的前辈们应该也没有做到这种地步，不过一看到他被逼急的眼神，我还是决定别多话。那个眼神显示出他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引爆炸弹。

「学长，请你别再继续伤害其他人了！我相信沙穗也是不希望学长你做这种事，才会在那一晚前往楼顶！」

虽然没什么自信，不过我打算用热诚的说词说服他。如果没能够在这里阻止学长的话，只怕会造成其他人伤亡。

「请不要枉费沙穗的心意！」

于是，我的这番话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等等……你在说什么？沙穗……？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十郎学长一瞬间双眼圆睁，不解地偏著头。

「咦？」

「我纯粹是想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改变这所学校的存在方式，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实身分！沙穗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我就是爱克斯！」

「怎么会……？」

「那一晚我在新宿的爵士咖啡馆与前辈讨论资本论，才没有去什么学校楼顶！」

怎么会──？

难道──我推理错误？

我弄错人了？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我面前的十郎学长就是爱克斯是不争的事实，当下还有炸弹危机等著解决。

「总、总总总总而言之！我不能让你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带进校庆活动！」

「我岂能被逮！我才不想和警察周旋！也不想吃臭掉的饭！」

看样子我迫不得已的一番话刺激了学长，他一手拿著炸弹朝我冲过来。那副模样宛如奔向敌军打算玉石俱焚的士兵。

啊……这可不行──

我双腿发软、流出大量讨厌的汗水，甚至感觉自己生命垂危。

就在这个时候。

「总算掌握到证据，你这个穷凶恶极的家伙！」

从我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朝我冲过来的学长也吓了一跳煞住脚步，差点摔向前。

「你、你是谁！」

「我是刑警。」

我一回头就看到将外套挂在肩膀上的久堂老师站在那儿。

「我们一直都在监视你。」

说完，他从胸口掏出很像警察手册的黑色记事本让学长看一眼。

刑警？老师，你什么时候转行了？

「你觉悟吧，等一下就会有五十多位便衣警察包围这里了。」

老师的说话语气很粗鲁，跟平常不一样，而且他的嘴里还叼著牙签。

这个人，真的是久堂老师吗？

「五十位！你……是在虚张声势吧！」

「要赌一赌吗？」

于是，从校舍正面传来一大群人说：「等等！」、「在这里！」的喊叫声和脚步声。那个脚步声的数量听起来的确似乎有五十人。

「怎、怎么会……」

听到那些声音，学长抱著炸弹当场瘫坐在地上。

我不是犯人，却不自觉也跟著战战兢兢。

「老师……那些真的是警察吗？」

「哼，这种小人物哪有可能动员五十名警察。」

「那么，那些脚步声究竟是……」

这时候现身的是──

「找到了！吃霸王餐的家伙！」

「别想逃！」

「让你见识一下明尾高中的气魄！」

明尾高中的学生们。

学生们笔直朝著老师奔过来。五十岚学长也在其中。

「老师……你做了什么？」

「我为了救你，不得已只好跑去吃炒面、章鱼烧和车轮饼，如此而已。」

牙签之谜终于解开了。

面对数十位学生，老师非但没有逃走，还说：

「辛苦各位了。我们顺利以现行犯逮捕造成校园骚动的爱克斯。有劳各位同学了。」

接著他把吓瘫的十郎学长拖到学生们的面前。

「咦？风纪委员长就是爱克斯？」

「犬饲是爱克斯！」

「怎么会……十郎就是爱克斯吗！」

五十岚学长也面露由衷感到惊讶的表情。

「呃、好！我们带他去学生会办公室！啊，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他绑起来？虽然他已经像吃剩的豆芽菜一样软趴趴了。」

「说得也是！找个东西把他绑起来比较有模有样！」

就在这时候。十郎学长抱在怀里的炸弹突然开始喷出烟雾，并快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这这这这！这烟是怎么回事！」

「喂，这家伙拿著的东西……该、该不会是炸弹吧！」

「今天早上在鞋柜前看到的『肃清的信号炮声』指的就是这个吗？喂，大家快逃啊快逃！」

「痛痛痛痛！谁踢我的屁股！」

「别说了，快点趴下！」

「别踢我的屁股啊！」

所有人都因为大量冒出的烟雾而四处逃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自觉抓著老师的手臂。

「哇啊！谁、谁来把这个东西停下来！」

十郎学长抱著自己制作的炸弹慌慌张张地原地踏步。从他的反应看来，他本人也没料到那玩意儿会冒烟。

最后炸弹就像大纸袋一样炸开，发出尖锐的爆裂低响之后，十郎学长当场往后一仰倒下。

「呜哇！十郎！」

每个人的嘴里都喊著他的名字。可怜的十郎学长，在明尾祭的天空下化为微尘──就在大家这么以为时，他却毫发无伤。反观在面前的炸弹却变成射向天际的华丽烟火。

「烟、烟火？」

烟火打上距离地面三公尺高的地方，从银色变成金黄色，才这么一想，这回却开始闪耀著红色光芒。每个人都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望著色彩多变的烟火秀。

「呵呵，这个发展还真有意思。」

身旁的久堂老师扬起嘴角微笑。

「为……为什么？我的确是照著书上所写的内容制作……为什么我的炸弹会……」

十郎学长的脑浆已经跟不上眼前的发展了。他跌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呃，老师……这到底是……」

「云雀，看到那个烟火的颜色，你还没发现吗？」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过──

「颜色……？」

「进入校门之后，第一眼就会看到的东西。」

「进入校门……？」

听他这么一说，我试著回想每天早上上学时不自觉看到的景物。穿过校门之后，进入校舍之前，眼前会看到的东西。随风飘扬──啪答啪答地随风飞扬──

「啊！旗子！校旗！」

对了，银色、金黄色、红色，就是校旗上三色叶子的颜色！

在场不只是十郎学长，所有人都在这个冷不防发射的烟火面前动弹不得。此刻如果有人路过的话，或许会以为大家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烟火。

这时，老师向烟火走近了一、两步，高声说：

「好了，各位！觉得他的表演如何？假装成炸弹外型的优美烟火，宛如慌乱校庆里的一朵花。他瞒著朋友偷偷准备了这么美好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一位有才华的好男人啊！」

「表、表演？」

「这个烟火是十郎做的……？那么，这家伙是爱克斯也是骗人的吗？」

「是的。我是受他委托假扮刑警。如何？各位玩得还尽兴吧？」

「原来是这样啊……」

「喂，十郎！如果是这样就说清楚啊！你自己一个人安排这么好玩的事情，太狡猾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没想到众人居然都相信了老师的胡说八道。

「嘿，你有一群很棒的朋友呢。」

久堂老师转头看向十郎学长，以温和的声音这么说道。从我这里看不见，不过老师肯定摆出了骇人的表情，并用那副表情叮嘱十郎学长说：「我特地替你打了圆场，你可别不识相多嘴啊。」而且是非常强烈地叮嘱。

再也没有什么比老师柔声说话时更可怕了。

最后每个人纷纷开口搭话，并且过去扶起十郎学长。十郎学长直到最后都像是不会说话的稻草人一样任人摆布。不过只要大家相信老师说的话，情况应该就不会恶化吧。

就这样，后来只剩下我和老师仍留在原地。

我只是傻愣愣地张著嘴看著事情发展下去。

「呃……老师？」

「你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会像是古坟时代地层里挖出来的那个东西？」

「你说谁是土偶啊！」

「土偶是绳文时代啦呆瓜。」

他告诉我古坟时代应该是埴轮（注19），不过谁在乎呢。

「好了，这件事情圆满结束，而且我也饱了。」

「老师……没想到我的推理错得很离谱……」

是的，完全猜错。彻彻底底地猜错了。

「我还以为十郎学长就是伤害沙穗的犯人！」

「别灰心，名侦探。」

「我利用老师给我的提示找出了爱克斯的真实身分，却没想到他和沙穗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几时说过要帮你解决雨村沙穗那件事了？我给你的提示就是用来揭穿爱克斯的真面目，是你自己误会、突然就跑掉了。」

「你、你早就知情却说那些话误导我，对吧！太过分了！老师你太过分了！」

「啊哈哈！」

「气死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看到我往错误的方向跑去，他一定乐在其中吧，一定笑得很开怀吧。

只是为了自己一时的快乐！

「正因为你的反应有趣我才会看不腻呀。」

老师动作僵硬地将他原本拿在手里的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愉快地笑著。

「老师大笨蛋。」

可恶，只要看到他的脸，我就没办法继续生气。

老师真的太狡猾了。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第三章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

『风纪委员长在校舍后侧的秘密表演！』

再过一会儿大概就会出现写著这类标题的号外了吧。原本打算利用炸弹在校庆上制造混乱的爱克斯，也就是十郎学长，因为久堂老师的灵机一动，把他的角色变成利用烟火妆点校庆活动的调皮风纪委员长。

这下子在学校引起骚动的爱克斯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其真面目也将永远成为谜团，悄悄封印在黑暗的校史中。

「不过为什么烟火会……」

我一这么说，老师就开口：「大概是他的父亲注意到儿子打算采取危险的行动，于是拿烟火将盒子里的炸弹调包，而且还是特别加入玩心制作、仿效校旗颜色的三色烟火。」

能够想到的答案确实只有这种可能。

「制作那个烟火时，恐怕也考虑到了安全性，看得出来是技巧相当高超的烟火师用心制作的作品。」

老师难得会这样称赞别人，十分罕见。既然他是那么优秀的师父，如果火药遭窃，也许马上就注意到了。

「虽说即使没有被换成烟火，炸弹也不一定会爆炸。」

看了刚才十郎学长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狼狈样，的确很难想像他能够完美达成目标。

「……唉。」

不过。

「别老是一脸受潮仙贝的表情嘛。」

老师这么说后，把他吃到一半的苹果糖葫芦给我。那个苹果糖葫芦是我刚才掏钱买的，所以实在很难坦然言谢。

我还在因为推理失败而不甘心。

「结果沙穗到底是为什么跑去楼顶呢？你该不会连这点也有头绪了吧？」

我一边咬著苹果糖葫芦，一边凑近老师盘问。

老师厌恶地把脸转到一旁。

「话说回来，你啊，有没有好好看过自己学校校庆的导览手册啊？」

「导览手册？嗯，姑且看了一遍……然后呢？」

「我记得纪念塔差不多要揭幕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仰望钟楼。时针正指著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对喔，揭幕时间应该是正午，所以纪念塔现在应该正在某个地方进行组装。怎么了，老师？你该不会很期待吧？呵呵，真像小孩子。」

「别说傻话了，不然我抽走你的脑髓。」

「咿！怎么抽？」

「我看到学生们从早上就把鹰架还是骨架等纪念塔的零件搬到外面去，他们朝南校舍的侧面走去。」

看样子纪念塔制作小组最后没能够在明尾祭开始之前把所有零件搬出去。全程保密到家，却在揭幕当天被一般来宾目睹，这情何以堪呢？

「跟我来。」

说完，老师拉著我的手率先向前走。

被他这样拉著，除了跟著去，我还能怎么办？

老师说得没错，纪念塔正在南校舍侧面的草丛里进行组装。纪念塔制作小组的成员们互相出声喊话并组合零件。

一旁是用力挥舞竹刀大声下指令的体育老师──他因为长得很像时代剧杀阵场面中会第一个被砍死的角色，因此学生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被斩人」──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半个人理会他的指令。

纪念塔似乎总算组合过半，这个时候的高度已经需要抬头仰望了。

我觉得自己彷佛正在欣赏兴建中的东京铁塔，因此感到几分雀跃。从地面往上交织组合的竹子正好成了梯子的模样，可以容纳一个人爬上去。

我在进行组合的学生里发现熟悉的脸孔，就是那位早上在校舍楼梯附近搬运零件的男孩子。四周的学生称他为组长。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注视，他注意到我们在参观，于是对我们说：

「欸，真是……我本来希望组装时能够尽量避免被人看到。」

「你就是纪念塔制作小组的组长吗？」

「是的，我是三年级的濑野。这次的纪念塔主要是由我设计，不过当然也采纳了其他人的意见。」

「听说这次的纪念塔将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作品？」

「是的，最大也是最高。虽然制作过程发生过不少状况，不过总算是成形了。」

他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和我说话。

「因为去年的意外，纪念塔的制作预算被删减了不少……原本一开始是要废除纪念塔，可是执行委员长五十岚努力说服学校，才使得这项传统得以延续下去。」

「是五十岚学长……」

「你认识他吗？他那个人很不错吧？我和他从小学起就是朋友，我们两家住得也很近，以前经常在住家附近的公园里玩挥刀对打游戏，一直玩到天黑。」

在说著这些话的学长身后，纪念塔愈搭愈高了。下指令也没什么人听的「被斩人」握著没有用处的竹刀，独自练习起挥棒。学长嘴里说的「挥刀对打」与那个人的动作莫名契合，害我差点笑出来。

「就是位在明尾高中后面的那座公园。对了对了，你听我说，我们考这所高中只是因为离家近这个缘故，很好笑对吧？当时悠马和我一样都讨厌念书，不过那家伙现在却已经变成十足的资优生了。」

我也没有什么回应，濑野学长却自顾自愈讲愈开心。看样子他这个人天生就喜欢聊天吧。

「不过以前真的很开心呢。尽管我曾经遭遇挫折，但当那个家伙久违地带著有趣的计画来找我时……哎！」

他说到这里突然缄口，接著表情突然变得阴郁。

「总而言之，那个家伙很厉害。自己的妹妹明明在那场意外里受了重伤，他却仍然努力让今年也能够有纪念塔。」

「妹妹？呃……难道就是在去年意外中受伤的人……？」

「是的，就是那家伙的妹妹。他们兄妹俩的年龄相差颇大，我记得她还在读小学……啊，既然那是去年的事情，今年应该已经上赤桥国中了吧。哎呀糟糕，和你聊得太专心，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说完要说的话，他再度回去组装纪念塔。

然后我就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儿望著纪念塔完成。这段期间，老师难得没有插嘴，一直等著我。

完工的纪念塔外型类似东京铁塔，高度将近十公尺，从正下方往上看更壮观。

考虑到轻巧、耐用且具有弹性而选择的竹子骨架，强而有力地组合在一块儿，支撑著顶端的心型标志。

一只大手用力握住那颗心的设计造型相当绝妙。濑野学长说这次的主题是「抓住心的人」。纪念塔的造型的确完全符合这个主题。

「奇怪！喂，那个心型的下面开了一个小洞耶！虽然不大，但是都没有人发现吗？」

濑野学长说得没错，仔细看就会发现心型上开了一个小洞。不过那也必须很仔细、很仔细才会看到，不至于需要介意。

「算了，如果有人有意见，就坚持主张那是天使之箭刺到的痕迹就好！」

学长说完后大笑，似乎马上就打起精神来了。

一旁的老师一直在等待完工，喃喃说了句：

「这高度已经需要抬头仰望了。如果从顶上摔下来，应该会很痛吧。」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的脑海中「怎么发生的」与「凶手是谁」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老师，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去吧。如果又错了，我会安慰你，门外汉侦探。」

早在操场上做好准备的吹奏乐社开始演奏华丽的乐章。濑野学长率领的纪念塔制作小组配合乐声搬出纪念塔。

我留下老师，跟著纪念塔走。进入中庭后，巨型纪念塔引起众人的欢呼。每个人都像在看著太阳似地眯起眼睛仰望纪念塔。

不清楚是谁准备的，从北、南校舍的三楼和四楼窗户撒下了彩纸片。

音乐、彩纸片、犹如巨型神轿的纪念塔。

四周的人群宛如游行队伍。

我在群众当中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因为唯独那个人没有仰望纪念塔，而是始终凝视著自己的双脚。

众人跟著往操场移动的纪念塔离去后，也只有那个人独自留在中庭里。

我听著逐渐远去的欢呼声，喊住那个背影。

「沙穗一定会没事的，五十岚学长。」

听到我的声音，学长好一会儿仍旧没有转过头来。

倔强飞舞在半空中的彩纸片最后可怜兮兮地落在学长的脚边。

他吐出一口气后，终于开口这么说：

「那是意外。」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学长是在无意间制造出『从天上跳到楼顶自杀』的诡异状况。我说得没错吧？」

学长没有说话。

「你那天趁著三更半夜前往学校楼顶，在那儿组装纪念塔。」

此刻纪念塔已经搬到操场中央。

「那座纪念塔的零件平常都是在几乎无人使用的四楼理科准备室里制作。从那儿搬到楼顶上不算困难。再加上濑野学长构思的设计、采用的材质比去年的作品更轻巧，只要多花一点时间，一个人也能够组合完成。」

因此学长趁著三更半夜在学校楼顶上组装巨大的纪念塔。

到这里应该没说错吧？

我以眼神问学长。他轻轻点头。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我补充一下，其实当时在楼顶的不是只有我一个，我认为一个人组装太困难，所以找了熟悉情况的人帮忙。」

「濑野学长吗？」

「是的。他从以前就是我的死党。我对他说：『你这个前所未有的作品如果一夜之间出现在楼顶的话，将会在明尾祭的历史上留名。』」

「可是，自行做这种事情，学校方面也不可能善罢甘休吧？甚至还有可能废除纪念塔。濑野学长居然同意接受这项计画？」

「我找负责制作纪念塔的老师商量过，也十分委婉地和他解释过情况了。」

那位老师就是「被斩人」吧？

「濑野喜欢引人注目、好玩的事情，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

濑野学长无意间泄漏的「戏剧化的登场」，指的就是这个吧？

「然而，你其实没有告诉老师，你骗了濑野学长。我没说错吧？」

「……没错。」

于是濑野学长在不知道五十岚学长真正目的的情况下出手相助。

「然后就在那一晚，顺利组装纪念塔的我们两人虽然不断互相打气，还是在黎明之前回家了。因为我们希望多少能够稍微睡一下。」

「你打算在隔天早上比任何人更早一步到学校去终结纪念塔，是吗？」

这才是五十岚学长心里真正的计画。

「是的。我原本打算在其他学生到校之前先上去楼顶，看准所有人都注意到楼顶上的纪念塔之后，不等明尾祭的第二天，就先放火把纪念塔烧了。」

原来如此。学校里有可能组装那么庞大的纪念塔，且能偷偷组装的地点，就只有楼顶了。

「学长希望能用自己的手终结它，是吗？」

看到五十岚学长犹豫著要不要说出真心话，我主动做球给他。他仰望天空好一会儿，等待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后才开口：

「是的，我希望亲手终结掉纪念塔。」

瞒著校方在楼顶搭建高达十公尺的纪念塔之后放火烧掉，这种危险行为将会让纪念塔的历史彻底落幕。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所以我决定在离开这所学校之前做个了断。我希望亲手让纪念塔从明尾祭上永远消失，而不是在打造纪念塔时自我约束，只制作合理的样式。」

学长已经不再看著天空。他溢满难以形容情绪的双眸，此刻正凝视著自己的手。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妹妹吗？」

「──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五十岚学长此刻才第一次正眼看著我。

「我听濑野学长说，在去年意外中受伤的人就是你妹妹。难道学长你的妹妹……」

我犹豫著该不该把话说出口，结果还是说了。

「脸上有一道从左脸颊到耳朵的伤口？」

「现在仍留著伤疤。」

这句话显然是肯定的回答。

「去年，我牵著妹妹的手带她参观校庆。她从小就很内向，不曾流露感情，那天却难得笑得开怀。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去看纪念塔。当时突然刮起一阵风，完全没人料到会有这阵风，结果被风吹倒的纪念塔朝著我和妹妹倒下来……」

「快点快点！」两名感情很好的女学生手牵手跑向操场。

「当时我放手了。应该要逃走的瞬间，我却放开了她的手。」

学长一定是亲眼目睹了妹妹痛苦的模样。

「所以学长深深憎恨在令妹脸上留下严重伤痕的纪念塔，也憎恨明尾祭，是吗？」

「受伤的不只是脸，那个孩子的心一定也受伤了。但是我不知道那一夜在楼顶做那些事情，是因为自己憎恨明尾祭，或是想要转移对于放开妹妹的手这件事的焦虑……」

操场上传来更大的欢呼声，纪念塔似乎已经抵达预定位置了。从这边看过去只觉得那东西看起来很小。

「然而，学长在那一夜回家之后，又马上回到学校来，是吧？而且还匆匆忙忙将辛苦搭建的纪念塔收起来。」

「我把上衣忘在楼顶就回家去了。因为组装时觉得很热，就将上衣脱掉，完成后大概是身心都很激动，就忘了我的衣服。等我想起来时，人已经到了家门口，赶紧跑回去拿衣服。我想当时是刚过凌晨三点的时候。」

接著，手里拿著手电筒、气喘吁吁回到楼顶的学长，却目睹难以置信的景象。

有位女学生血流满地躺在纪念塔的下方。

「我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情况，甚至以为那是幽灵，但是后来我终于注意到她是摔下来的。为什么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会出现一位女学生，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尽管如此，五十岚学长还是猜想到她是爬上了纪念塔，结果一个不小心跌下来。

「学长才是真正第一位发现的人。」

「流了好多血……好多血。而且她动也不动，我以为她死了。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慌失措，于是连忙把纪念塔收起来。」

「你左手的伤就是当时弄的吧？」

学长的左手今天也仍旧包著绷带。

「嗯。因为我急著勉强自行拆除纪念塔。」

就这样，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学生，使得学长当初的计画没能够成功。

「我怕得跑出学校。回家途中经过派出所时，我还在派出所前考虑了好一会儿。但是我不晓得该如何说明才好……即使我说：『有个女孩子跌落在楼顶上死了。』也只会被怀疑是我的脑袋有问题。可是若要明白解释清楚的话，就必须全盘供出所有的计画，这样一来也会把濑野卷进来……结果我还是决定直接回家。」

从他隔天早上双眼泛著血丝、一脸疲倦的样子，不难想像学长那天恐怕无法入眠。

「隔天早上听到你说雨村学妹没事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她还活著……光是知道这件事，我就差点双腿一软跪下来了。」

也许学长那个时候揉眼睛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是因为他在哭。

「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必须偿还自己的罪过。因为等到雨村学妹恢复意识后，她一定会责备我为什么见死不救、自己逃走，她会将一切摊在阳光下。」

五十岚学长这么说，但我有不同的想法。可是现在就算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也无法充分传达给他吧。

「问题是，你为什么知道我那一夜躲在学校里？我希望你至少能够告诉我这一点。」

「因为广播，当晚的广播节目。学长曾说自己一直待在家里听广播。」

「广播？啊啊，Ｓ盘时间吗？」

「学长，你当时这么说，你说：『还是和平常一样播放著熟悉的歌曲。』」

「……大概吧。」

「听到这句话的当时，我还不清楚这句话的真伪，因为那天的节目我没听完就睡著了。但我身边也有其他人听了那个节目，他说当天节目里发生了少见的意外。」

话虽如此，不过当枯岛先生告诉我那起节目发生意外时，我还没有注意到学长的说法有哪里不对劲。

他与濑野学长之间的关系、妹妹的事情，以及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广播节目说词。当我试著把这次事件的重心摆到纪念塔上思考时，五十岚学长的情况以及他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在我的脑海里苏醒，成了解开谜团的关键。

「意思是……广播节目让我失去了不在场证明吗？都怪我太多嘴了。」

学长自嘲地摇摇头。

「结果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半吊子，不但没能够帮助雨村学妹，也没能够执行当初的计画，只能带著不上不下的心情继续担任明尾祭的执行委员长，甚至没能够替妹妹的伤报仇……」

「……学长，你今天见到令妹了吗？」

「没有……我想她应该在家。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令妹应该已经放下受伤的事了，至少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接受这项事实了。」

「怎么可能……」

「我刚才在校园里遇见很像令妹的女孩。她来了，而且没有隐藏伤疤、专程过来参观哥哥担任总指挥的明尾祭。这不就是她的表态吗？」

如果想要遮掩的话，她大可戴上口罩，而且如果心理没有做好准备，她也不可能再度参加明尾祭。

我是这么认为。

「就算是这样……身为哥哥的我还是无法放下。我只能拟定无法告诉别人、也无法有人理解的计画，藉此安抚自己的心情。」

无法有人理解──他这么说。但是，我认为不是这样。

「不是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吗？」

「有一个人？这个计画我不曾对任何人……该不会……」

「是的，就是沙穗。那一夜她大概是知道学长你在那儿，才会前往楼顶。」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学长追问我，脸上是由衷不明白的表情。

「你真的不懂吗？」

我冲口说出从心底涌上来的焦虑。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立刻前往那座纪念塔、攀上塔顶！你一定能够得到答案。」

「塔顶……？那个心型标志里有什么……」

「你自己去确认看看。」

「可是……我……」

「气死我了！答案明天就会被烧掉了啊！」

我对学长怒吼完，就朝著纪念塔跑了过去。我推开抬头望著心型标志发愣的学校老师、热衷于拍照的来宾、早早就觉得腻了而开始聊天的学生们，总算来到纪念塔跟前的时候，有些喘不过气来。

「喂！你要做什么！」

一旁的体育老师「被斩人」盘问我并想要制止我。我在被他逮住之前，连忙跳上纪念塔。

「对不起，我要上去拿一个有点重要的东西！」

我踏上竹子搭建的骨架一步步往上爬。整座纪念塔都在摇晃，而且摇晃的幅度比我想像中大得许多。

我一瞬间双腿发软，不过我试著不看向下方，继续往上爬。

操场上与去年一样刮起一阵风。今年的纪念塔应该不会倒。我如此相信著，继续往上爬。

底下传来学校老师们的怒吼声与家长的尖叫。

在场的学生们大概是不清楚状况所以觉得有趣，纷纷热烈喊著：「往上爬！往上爬！」

「花本学妹！」

底下传来五十岚学长的声音。太好了，他有跟过来。

我莫名觉得塔顶有些远，却还是一心一意爬到了手能够碰到心型标志的地方。

「在这里！」

我很快就找到组装完成时发现的小洞，并且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

一定在这里！一定！

我不停在心里祈祷著，摸索著洞里。

于是，指尖碰到了某个东西。那个手感正如我所料。

我小心翼翼地抓住那个东西，抽出手来。

「找到了，学长！你看！」

我高举手里抓住的那封「信」，信上以小小的字迹写著「给　五十岚学长」。

「一如……啊！」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好高。

地面上的人群从纪念塔顶看来变得好小。

沙穗只凭藉著月光爬上了这么高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守护著她，只有她独自一人。

我的双脚发抖了。

我现在必须带著信从这里爬下去。我，办得到吗？

此时一阵强风吹来，沙子吹进了眼睛。

「啊──！」

下一秒，我的脚下一滑，身子彷佛不是自己的，倒头栽了下去。

我怎么会这么蠢啊。

我看著逐渐接近的地面，脑子里只闪过这句话。连跑马灯都不让我看，人生的最后一刻怎么会这么枯燥乏味呢？

老师──

然后，我摔到了地面上。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才对，但是地面出乎意料地柔软温暖。

「你要多吃一点才行，太轻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看到的是老师的脸。

我被老师抱在怀里。

「幸好赶上了。」

「老、老师……！」

「你没有犯任何错，所以老天爷没有给你天谴。不管你鲁莽接近天空多少次，我都会接住你……不过，必须等我有空，而且双手空著的时候。」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

这样啊──说完，老师笑了。于是原本鸦雀无声的操场上瞬间欢声雷动。

我的手里仍紧紧握著那封信。我不禁想要称赞自己的手没有放掉它。

「小雀！哇啊！我好担心你啊！」

柚方拨开人群现身，立刻扑进我的怀里哇哇大哭。以倩兮女的装扮大哭。

「小柚，你变成哭女（注20）了。」

「……哇啊！笨蛋！小雀你不是人！你这只猫妖！」

「你真是乱来。我在底下看著，心脏都快停了。」

桃花也快步跑了过来，她伸长身子摸摸我的头。

「你放心，没有看到内裤。」

我感觉著还没有平息的心跳，来到看著整件事情发生的五十岚学长面前。

「太好了……如果连你也发生和雨村学妹一样的意外，我……」

我把信递给抓著胸口的学长。

「学长给你。这就是名叫雨村沙穗的女孩她的想法。」

「信……」

学长以颤抖的手接过信，轻轻打开。

他沉默地读著信，最后当场静静落泪。

＊

「听说你昨天差点死掉，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明尾祭第二天。枯岛先生下午出现在妖怪爵士咖啡馆里。

「我好久没有一放学就直接回家，结果昨天我直接回家，马上就睡著了。看来我的脑袋和身体都过度操劳了。」

在这种场合，枯岛先生还是一如往常的和服打扮。要说很有他的风格也确实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风格实在太适合妖怪爵士咖啡馆了。

「真是可爱的猫妖，这么一来我提供资料也值得了。」

枯岛先生说完，摸摸我的头。是的，老实说在班上决定开这家奇怪的咖啡馆之后，协助提供妖怪相关资料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枯岛先生。而且他还满腔热诚地替班上每位同学决定好各自的角色。

否则谁会选择毛倡妓或天井下这些一般人不熟悉的妖怪呢？

「小雀，你的精神似乎不错。」

「我昨天睡很熟，而且早餐吃了好多好多，一般的花样少女可不会吃那么多喔！」

但是，原因不只是这样。

听说住院的沙穗今天早上恢复意识了。她还需要静养几天，不过无须担心会有后遗症，所以我现在心情很好。

等到情况稳定了，我打算和桃花、柚方一起去看她。

「对了……话说回来……那个──」

见我突然开始吞吞吐吐，枯岛先生露出贼笑。

「他今天也来了。」

枯岛先生对于这类事情果然敏锐。

「他说因为昨天太过手忙脚乱，所以有东西忘了看。」

「有东西忘了看？结果老师抱怨了一大堆，明尾祭还是玩得很尽兴嘛。」

无视缓慢移动的人潮，男子就这么停下脚步。四周的高中女生和妇女们看著他看出神，彷佛在欣赏美丽的海市蜃楼。

在这间美术教室里，社员们绘制的作品以恰好的间隔排列展示著。

男子，久堂面前摆著一幅绝对称不上大的作品。

作品里描绘一位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男人背影。画中几乎没有称得上为颜色的颜色，只抹上少许柔和的乳白色。

作品的标题这样写著：

『日光，或者是令人安心的景色／花本云雀．绘』

久堂扬起得意洋洋的恶魔笑容。

「哼，真是老套。」

与他的说词背道而驰，他的语气难得喜悦。

＊

给　五十岚学长

学长好，然后是初次见面。

其实我们之前就见过面，不过若是站在学长的角度来看的话，我想一定是「初次见面」比较正确。

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突然提这种事是在做什么？不，应该说我感到雀跃。总之我处于难以形容的精神状态。

请别吃惊。我刚才跟著学长在半夜里偷偷潜入了学校，当然是独自一个人。

我在楼梯平台处藉著月光写下这封信，所以字迹或许有些凌乱，还请见谅。

不过，做出这种行为，其实连我也觉得很不像是我会做的事。如果有一间房间叫做「日常」的话，我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打开了一扇不曾打开的门来到门外。这个称为中邪吗？

我不自觉动了动身体。嘿，这感觉就和在沙坑里玩一样吧？明知道会弄坏努力做好的沙堆山，还是随著那股冲动狠狠踩上去。嗯？好像有点不同？我举的例子很糟吧？

回归正题，老实说，我知道五十岚学长和濑野学长的计画，我知道你们打算在楼顶搭建纪念塔，并且在明天早上让全校师生大吃一惊。我会知道真的只是偶然，因为上礼拜三放学后，我在图书室角落满是灰尘的书柜间听到你们两人的对话。我知道你们瞒著老师偷偷进行计画，也知道你们决定在今晚完成。听到那些内容后，我每天都兴奋到夜不成眠。同时，我每天晚上也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办法冷静？

是因为我知道身为明尾祭执行委员长的学长打算执行那么荒唐的计画吗？

是因为我偶然听到整个计画，便自认为与你们拥有共同的秘密、就像伙伴一样吗？

我找不出确切的答案。

能够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不仅在半夜里待在校舍后面等著学长到来，还跟著学长进入校舍，这些举动绝对不是想要阻止或干扰学长们的计画。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想过要设法说服你们取消计画。不过仔细考虑过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出面。

为了避免误会，我把话先说在前头，我没有打算告诉学长我知道计画并且想要帮忙。女生加入男生正在做的事情，一定很扫兴吧？

我猜学长们为了明天的展示，现在正在楼顶上组装纪念塔吧。

至少你让濑野学长相信是这样，对吧？

但是，五十岚学长你另有目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开始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去年明尾祭上倒塌的纪念塔害学长的妹妹受了重伤，学长却想要打破传统，在明尾祭之前盛大展示那座纪念塔，未免太奇怪了。

会不会是学长打算在今年让纪念塔及纪念塔制作这些例行活动消失呢？今天这桩计画事实上也没有报告老师，在楼顶上搭建纪念塔就是废止纪念塔的导火线。这该不会才是学长的目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仔细想想，学长在很早的阶段就自愿担任执行委员，并且反对删减纪念塔的预算，对吧？这些举动都是为了避免纪念塔透过自我反省、自我约束的形式消失，对吧？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想像，如果错了还请见谅。

但是想到这里，我更不打算阻止学长想做的事。

去年的意外我十分清楚。不仅如此，我当时就站在伤者附近。

其实我就在倒下的纪念塔旁边。说得更精确一点，纪念塔倒下时，本来应该会压到我，但我却毫发无伤。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背后把我推开、救了我。

五十岚学长，那个人就是你。

我想学长一定忘了。毕竟事情发生在一瞬间，而且意外发生后，四周骚动不已，更重要的是学长一定整个脑子里都在想著受伤的妹妹。

是的，那位代替我流血的妹妹……

对不起。我打开走廊上的窗户，稍微吹了一下晚风。我继续写下去。

自从那天之后，学长与那起意外的强烈记忆同时烙印在我心上。

学长，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不，这么问太过分了，对吧？我想学长救我一定是因为身体自然的反射动作，自然而然就帮助了眼前的人，我想你就是这样的人。

因此，我想我喜欢上学长你了。我的视线开始再也无法离开你。

好不容易啊！绕了那么远，终于进入正题了！我这个人真的是，究竟有多胆小呢？

请容我再写一次。

学长，我喜欢你。

其实今晚我原本只是打算直接告诉你这些话。

但是，今天濑野学长也在场，而我跟著你来到这里，情绪也冷静了下来，所以我写下这封你不会读到也不会收到的信，藉此安抚我的心情。我真的很胆小。

不过这样的我能够撒谎骗父母亲、跑出家门来到这里，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我想既然没有人会称赞我，至少我必须称赞我自己一下。

再度说声抱歉。我听见学长们下楼来的声音，所以连忙躲进厕所里了。

夜晚待在学校里却不觉得恐怖，是不是因为我在写信的关系呢？

在夜晚的学校里，并没有看到我痛苦难过就开心欢笑的同学，反而让我感觉安适。

对了，我现在来到楼顶上写这封信。当然是一边欣赏你们两人搭建的纪念塔一边写信。

我吓了一跳。这个纪念塔的高度彷佛可以直达天际，就和巴别塔一样。

学长，如同我信的开头提到，我现在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所以你听了之后别吓到。

我，想去爬这座塔。

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从小就不擅长爬树，还被大家当傻瓜取笑，这样子的我居然在认真考虑爬上纪念塔。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塔上看到的风景。

所以即使害怕，我仍试著去爬。既然月光很美，学校里没有半个人在，稍微做点不像我自己会做的事情，也无所谓吧？

学长差不多已经到家了吧？我想，从塔上一定能够看见学长家（其实我之前有写过许多次信，想要投进学长家的信箱里，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

如果看见你的房间点起灯，我或许会不禁哭著向你招手。尽管我知道做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啊，我决定了。我要把这封信藏在那颗大心里头，让信跟著纪念塔在最后一刻一起烧掉。这样最好。

如果待会儿我太蠢从上面摔下来的话，我想那就是老天爷要给我的惩罚（Ｘ），惩罚我居然考虑封印对学长的心情并且把它化成灰烬。

好了，再继续没完没了地写下去也于事无补，我差不多该搁笔了。

那么，不好意思，我上去一下。

雨村沙穗　留

＊

明尾祭顺利结束。

纪念塔很轻易地就被火焰包围，火花像萤火虫一样高高飞舞在黄昏的天空中。

「我想去一趟医院，做些能够为她做的事。我想要以她期望的形式赎罪。」

五十岚学长这么说完，没有参加闭幕典礼就离开学校了。

接下来是他们两人的问题。他们应该会直接表露彼此的心情，然后顺其自然吧。

我搭著东京都电车在一如往常的车站下车，走在人行道上专注思考。这时，老师从一家书店探出头来。

「怎么，你现在才回来吗？路上虽然有街灯，可是女孩子独自走在夜路上不太安全吧。」

「有什么办法，因为活动闭幕之后还要收拾嘛。再说，留下我、自己先回来的，不就是老师你吗？」

「我很忙。」

「忙著欺负我和喝咖啡。」

「废话少……不，算了，今天就放过你，姑且留你一条命。」

「不管是哪一天都不可以取别人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现在到我家来。」

老师难得强势地握住我的手。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心跳加速开口问道。老师说：

「我整整两天都没有好好喝一杯咖啡。现在立刻回家煮给我喝，我手上还有工作。」

也不等我回答，老师就拉著我的手快步往前走。

对了，他只在学校喝了即溶咖啡，而我昨天也没去老师家。

他一直没喝咖啡在等我。

「因为老师不可以喝除了我之外的人煮的咖啡。」

我在他身后喃喃自语，不过老师似乎没听见。

我们要过马路到对面去，所以好一会儿一起等著车流通过的空档。

「对了，」等待的时候，老师开口：「你在纪念塔上找到的那封信，一定写著很辛辣的内容吧。否则那个叫五十岚还是什么的家伙不会拋开羞耻、不顾面子地落泪。看到他那个样子还真是愉快呀！」

我的双眼睁得像弹珠一样看著老师，也没有力气遮住张大的嘴巴。

「真、真是不敢相信！老师，你什么都不懂吧！真恶劣！」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点也不懂少女心的微妙变化！就是这样你的书才会卖不好！」

「你这个妖怪咖啡豆娘居然敢说这种话！」

「有意见吗？那是什么怪称呼！」

「好了，要过去了！」

老师以不悦的声音说完，使力拉著我过马路，彷佛我们正要渡过又深又广的河川似的。

和煦的风吹动路树叶子。

老师在左边，我在右边。我们一如往常并肩前行。

好吧，今天就为他煮一杯超级好喝的咖啡吧。

「女孩子会那么用心写信的原因只有一个呀。」

「……嗯，我知道了──」

「老师，那是不用人家提醒也该知道的事情啦！」

注１：鬼脚图抽签游戏　在数条直线之间任意画一些横线，选一条直线往下走，遇到横线则沿著横线走到隔壁的直线，最后到达的终点就是抽中的项目。

注２：战前、战后　日本的战前、战后是以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太平洋战争为分界，从明治维新到战争爆发的一九四一年之前，或也有说是到战争结束的一九四五年之前称为「战前」；战争结束的一九四五年之后为「战后」。

注３：伊卡鲁斯　为希腊神话故事。伊卡鲁斯背著蜡做的翅膀飞上天，因为太靠近太阳，翅膀熔化而摔死。

注４：巴别塔　《圣经》中记载，人类计划联合打造一座通天高塔，又称巴别塔，此举触怒上帝。

注５：蜘蛛之丝　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作品，内容为佛祖从天上垂下蜘蛛丝拯救强盗，但强盗因赶走其他罪人的一念之恶，再度堕入地狱中。

注６：惩罚　日文的「叉叉」音同「罚」，意思是惩罚或天谴。

注７：注连绳　神社屋檐或鸟居下方用稻草编成、藉以标示结界的绳子。

注８：新安保条约　即一九六○年签订的《美日安保条约》，用以取代一九五一年的旧安保条约，造成的反抗动乱称「安保斗争」或称「安保骚动」。

注９：白无垢　日本神道教的婚礼仪式中新娘穿的纯白和服。

注10：汤岛圣堂　一六九○年落成的东京孔庙。

注11：倩兮女　又称笑女，取自「巧笑倩兮」之意，总是在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的妖怪。

注12：呜汪　会大声发出「呜汪」声吓人的妖怪。

注13：天井下　躲在屋顶暗处生活、喜欢恶作剧的妖怪。

注14：行灯、酒吞童子、穷奇　行灯为一种手提灯笼，以前的灯油多使用鱼油，故有猫妖喜欢舔行灯油的传说；酒吞童子为日本三大恶妖怪之一，喜好饮酒；穷奇外型似老虎，有一对翅膀，会吃人的妖怪。

注15：即溶咖啡　日本于一九五○年代起开放即溶咖啡进口。

注16：油赤子、件　油赤子是喜欢舔灯油的妖怪，件则是人脸牛身的妖怪。

注17：脑髓地狱　日本作家梦野久作于一九三五年出版的长篇推理小说，号称日本推理四大奇书之一。繁体中文版由野人文化出版。

注18：帕诺拉马岛绮谭　日本作家江户川乱步于一九二六年～一九二七年在《新青年》杂志上连载的中篇小说作品，讲述冒用身分的故事。繁体中文版由独步文化出版。

注19：埴轮、土偶　古坟时代为三世纪中期到七世纪左右，埴轮为古坟时代陶器的总称；绳文时代为西元前一万四千年到西元前三百年左右，土偶为泥土塑成的人像，多以女性为形象。

注20：哭女　相对于倩兮女的爱哭女妖怪。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侦探打发时间游戏

○月×日。

这一天，花本云雀在生气。

对于老师生气，也对于这个国家的教育体系生气──

如果我是小说家的话，应该会这样描写我的心情吧。

今天学校有现代国文课。无论是哪一个科目，上课时教室里大致上都会弥漫著几分懒洋洋的气氛，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情就下课了。然后学生们如常乖乖敬礼、如常乖乖地坐下，老师也一如往常地收拾好教材，准备离开教室。

于是，我快步走到前面叫住老师，然后对缓缓转过身来的老师这样问道：

「为什么课本里没有推理小说或侦探小说的作品呢？」

接著那位老师，也就是担任现代国文课的东岸老师，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就像蛞蝓突然被撒了七味辣椒粉一样困惑，接著他不耐烦地搔搔头。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大概早已失去当老师之初的热情吧，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不喜欢学生拿上课内容以外的事情来找麻烦。

同学们已经纷纷收起课本、离开座位、开始闲聊，没人关注我和东岸老师的对话。

「我认为推理小说中也有许多美丽的作品、广受读者爱戴并持续阅读至今的作品。所以为什么呢？」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疑问。我当然也喜欢文笔流畅、巧妙描写内心的文学作品，也喜欢简洁愉快的词汇编织而成的美好诗句。应该学习的东西有很多，但是为什么课本里几乎可说完全没有推理小说呢？

「……问我为什么，我说啊，这样会很困扰吧？」

东岸老师说话时习惯把句子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在我听来他大概是边说话边思考原因。

「谁很困扰？」

「学生和老师啊。课本里为什么要放上过去的知名小说、诗或短文？是为了让我们从中学习吧？是为了训练我们从主角的心路历程中读出真正的意思，或是学习日语的文字组成和奥妙吧？国文课本的用意就是如此。课本里如果出现推理小说或侦探小说的话，我说啊，也很困扰吧？」

「您的意思是我们无法从推理小说中学到任何东西吗？」

「因为我说啊，那是娱乐啊，大众娱乐，是让孩子阅读之后乐在其中的东西。那是一种游戏，问读者犯人是谁，让读者一边猜测答案一边往下阅读的游戏。角色的出现是为了被杀死，故事本身的发展是为了解开诡计。作品将细微的心路历程置诸于脑后，也没有深入探究人类或历史，这种玩意儿能够让你学到什么？」

一瞬间，我感觉教室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遥远，熊熊燃烧的怒意涌上心头。他说话时会频频说「我说啊」的习惯平常不是那么严重，现在听来却格外教人厌恶。

「基本上我说啊，列入课本里的作品大致上会精挑细选出重点吧。只撷取推理小说的部分内容摆在课本里又有什么用呢？也无从得知犯人是谁吧？考试如果考出『请由底下的摘要内容找出犯人』，岂不头痛？」

「恕我冒犯，但看样子东岸老师您不曾好好读过推理小说吧？」

我说话变得有点大声。

「你说什么？」

东岸老师也放大音量与我对峙。

这时候教室里的同学似乎注意到异状，像骤雨停止般停下各自的闲聊。

「您的意思是，推理小说全都是『谜团』，没有心路历程或主题或其他内容，是这样吗？」

「啊、嗯，就是那样。再加上文笔表现和内容多半是不入流的东西。当作卖点的诡计在现实生活中想来也多半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只会笑死人！」

「才没有那回事！」

「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推理作家都是个性有问题的人，只喜欢恶作剧或诡异的嗜好！」

「喂，快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

「云雀，来帮我摘花！」

我对眼前的老师讲话很不客气，丝毫没有顾虑到后果，桃花却突然强行抓住我的手臂，顺势把我拖到走廊去，不让我多说半句话。

「感谢老师的指导。」

她快速向我身后的东岸老师道谢后，推著我的背往前走。不愧是柔道社，她的力气很大，不管我如何用力想站稳双脚，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推动。结果我被抓进了厕所里。

「小桃，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你那么讨厌被人称为明尾高中的迷你哥吉拉吗？」

「还问我为什么，你这个傻子！你跟老师怒目而视打算要说什么？然后哥吉拉的事情我等一下再好好盘问你！」

「我那是……为了维护所有侦探和推理作家的名誉，挺身而出讨伐敌人！」

「别挑安和乐利的下课休息时间在教室里讨伐敌人。」

「可是……可是……」

我不甘心也很难过。一想到连现代国文老师对于推理小说的认知都是如此，我就无法忍受。我最爱的那部作品还有这部作品，全都是幼稚且不必要的东西吗？

「……我一直在你背后听著，所以我也听到了。那是东岸的说话方式有问题，那不是一个应该成为学生典范的老师该有的样子。那家伙再那样下去注定要光棍一辈子，至少也会跟他的名字一样过著无趣的人生。」

「小桃……」

「呃，所以你快打起精神来吧。」

说完，她难为情地扯扯我的辫子。

「小桃真有男子气概，明明个子这么娇小。」

「吵死了！我告诉你，你的个子也偏小啊！还有胸部也是！」

「可恶！小桃真恶毒！」

我一直很介意！很介意！

「后来小桃就顺势抓住我，给了我一记漂亮的过肩摔。」

「有趣有趣。」

这些事情让我生气，于是我跑到推理作家久堂老师家，在他面前热烈阐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气死了。不，此刻也仍然很生气。不是因为胸部，而是包括学校老师在内的一般人，对于推理小说的认知与看待方式。绝对不是因为胸部。

可是我拚命想要表达这种愤慨和不甘心，老师从刚才却只是不断说著：「有趣有趣。」他正深深坐进书房的沙发里，高高跷起脚，品尝我煮的咖啡。

「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推理小说就是这样才会被瞧不起！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学校老师说得没错啊。」

「噗欸？」

我没料到久堂老师会说这种话，不小心发出狗儿说梦话的声音。

「推理小说实际上就是一种娱乐，也多半为了安排谜团而省略心路历程的描写。许多作品的主题也的确如一般所云的不入流，这点他也没说错。」

「你、你怎么这么说！」

我还以为他这次一定会支持我，没想到完全猜错。我重重垮下肩膀。自己赖以维生的工作遭人这样轻视，老师不觉得不甘心吗？

「你别误会了。我写作不是为了得到那些凭藉打击他人作品博取名声的评论家，或是那个名叫冬瓜什么的现代国文老师称赞。听到那群家伙搓著手说：『您的作品无论翻到哪一页都十分健康无害，这种作品才有资格给背负日本未来的年轻人阅读！』云云，只会让人感到害怕而已。不会产生任何毒害、清纯透明的推理小说有什么存在价值？你说说看啊这个丝瓜头。」

「现代国文老师的名字不叫冬瓜，我也不是丝瓜头。」

「哦，怎么，脸颊鼓得像百货公司的宣传气球一样用力，这样看来就只是普通的西瓜了。你乾脆继续鼓著脸，然后朝银座飞去吧。」

一点爱都没有！小桃的毒舌里至少还带著对我的爱，可是这个人的话里一点爱也没有！

「推理小说不是为了让人放进玻璃柜里称赞：『这真是一部高雅的作品呢。』而是为了让青春期少年压抑愧疚的心情，在三更半夜里挑灯夜战而存在。让少年记住心跳加速的感觉正是推理小说的目的，黑暗的欢愉才是推理小说的乐趣。」

没打草稿就能够说出这番长篇大论的大道理，也真是了不起。

「如果只是希望得到认为自己崇高又伟大的那群家伙称赞，乖乖去写文学作品即可。那群人无法批判人类的爱、歧视、战争等人类永远必须面对的问题，所以以这些为主轴即可。我写小说不是为了人类的问题，只是为了故事，我要写出能够在读者心上，而且是没有任何人接触过的柔软肌肤上，留下强烈伤痕的故事。我不需要『崇高的人类问题』等免死金牌。能够打动读者的唯有尚未被人提及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才能够拯救读者的心灵。」

没救了。这个人无法沟通，我甚至连一点边也沾不上。还以为能够让这位桀骜不逊的推理作家久堂莲真明白我心里的不甘心与悲伤，我错了。

这个人只专注在编织自己的故事，根本不在乎世人的评价或常识，他根本无所谓怎样做会畅销、怎样做能够得到好评价，他只抱持自己那套理论写推理小说，推理作品该不该纳入学校课本等等问题，比起在地球另一侧发生的猫打架的插曲更无关紧要。

「比方说，法国菜的套餐里如果出现味噌汤，多数人也不会喜欢。可是他们不喜欢的原因不是因为味噌汤很难喝。味噌汤很好喝。」

「的确好喝！」

「是的，味噌汤好喝。不过你煮的味噌汤就是淡了点！」

「那件事情与现在的讨论无关！」

「也就是说，不管有多好喝，只要出现的时机和场合不对，人们就不会感到高兴。硬是勉强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当然也不是在意课本里是否要纳入推理作品，让我更生气的是学校老师认为推理小说只是娱乐，学不到任何东西。

「我不允许他们轻视推理小说、视之为荒诞无稽且夸大不实。难道我过去感受到的感动和惊叹全都是低俗的东西吗？」

不可能──我宁可如此相信。

「低俗与否，定义终将会随著时代改变。更重要的是，你解释一下夸大不实为什么不行？谈梦境的内容有什么不好？是谁规定无论在何时、哪种场合都是现实事物比较好？」

「那、那是……」

老师离开沙发起身，开始在书房里踱步。他或许是看到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而觉得有趣吧。

「你认为现实的内容永远比较正确且值得尊崇，当有人认为推理小说没有好好描写活在现实里的人而视之为低俗时，你为此感到气愤。可是勉强让夸大不实的内容接近真实，只会让内容变得索然无味。枉费我们这些作家日以继夜用心撰写夸大不实的内容，好让读者看见现实世界不让我们看见的事物。」

老师说完，倚著书桌，望著一整面墙的书柜，视线彷佛正看著远方。

「术业有专攻，争执孰优孰劣没有意义。」

「老师，没考虑过这些因素的人们即使给你不合理的过低评价，你也不在乎吗？」

「我刚才也说过了。低俗与否的定义会随著时代改变，不需要对于一时的评价大喜大悲。」

「……老师，其他人不认同你，你也无所谓吗？」

「我并非是希望别人称赞创作出作品的我，只是希望别人不会忘记我创作出来的作品，这样就够了。」

说完，老师的视线突然看向书桌的抽屉，抽屉里装著新作品的稿子。我因为他看向抽屉而心跳加速，背后满是汗水。

「老师，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定口渴了吧？要不要喝咖啡──」

老师突然连忙离开书桌，快动作打开抽屉拿出自己写的稿子。

「怎么了吗？」

我问他，他没有回答。最后老师的肩膀开始颤抖。

「老、老师？」

我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一看，老师脸上的表情宛如手法诡异的连续杀人犯一样可怕。这张脸让人不禁觉得，他平常那些不悦的表情相较之下已经算是慈悲的圣人了。我难得见老师如此愤怒。

「我……受不了了！」

老师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将成叠的厚重稿纸咚地摔在书桌上，便大步走出书房。

我看到稿纸变得破破烂烂。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

话还没说完，老师就拋下我离开，我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迟迟不见老师回来，于是我决定去找他。

我离开书房来到走廊上，依序看看右手边相邻的两间房间，却没有找到老师。

「老师，你在哪里？也不在这里……啊！难道在洗澡？」

「你的脑浆是萩饼做的吗？我为什么要突然跑去洗澡？」

「哇啊！」

说完，老师突然从厨房现身。餐桌上摆著好几种调味料和未包装的蔬菜。这间厨房虽然不算宽敞，不过餐具、烹调用具、食材都摆在方便好取的位置上。所谓的方便好取主要是对我而言。

「我们正在讲重要的事情，讲到一半你却突然不见人影……到底怎么了？啊，老师穿著围裙。好厉害！居然能够这么不适合你！」

只见老师在平常的服装外头套著简单的围裙，手里捧著研磨盆。

「老师会出现在厨房里还真是罕见。你明明平常绝对不做菜，即使快要饿死也不愿意做。」

这里的调味料几乎都是我准备的。久堂老师从以前就不曾做过菜，做菜这种行为就像企鹅不打毛线一样，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而且如果放著他不管，还必须担心他会直接吃掉调味料，所以只要老师出现在厨房里，我总得盯著他。然而老师现在却穿著围裙出现在这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是……？」

我凑近看向老师怀中研磨盆的内容物。里面装著似乎是绿色和紫色混合而成、颜色可怕的神秘粉末。

「老师你真是的……受不了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

我怀抱几分雀跃的心情，从制服口袋拿出一小包东西给他。

事实上今天到老师家里来之后，我就一直在偷偷找寻交给他的适当时机。

这一天，花本云雀很雀跃。

不晓得有没有做成功呢？──她心想。

如果我是小说家的话，应该会这样描写我当时的心情吧。

现代国文课的下一堂是家政课。

被桃花过肩摔之后，我连忙换教室去做饼乾。刚吃了一记过肩摔，身体有点负荷不了饼乾制作的流程，不过和大家一起做饼乾真的很开心。接著，在少女之间理所当然地出现「你的手工饼乾要做给谁？」等的对话。

「小雀要做给谁？说嘛，快说！哇，害羞了，那张脸好吓人！」

「咿！饶了我吧！」

就这样，尽管同班同学沟吕木柚方不断逼问，我直到最后还是没有招供，不过如果有知情的人看到我的饼乾制作过程，我想答案立刻就会被揭穿。

因为我加入了许多磨碎的咖啡豆用来提味。

虽然四周所有人都叫我不要加、虽然大家都问我是清醒的吗？

「因为所以这是特制的云雀饼乾，给你！」

「这是什么？」

「我刚刚不是说了是饼乾吗？」

老师注视著我的视线，就像在浴室角落发现了陌生的虫子。我原本打算带著灿烂的笑容把饼乾交给他。

「为什么现在要给我这种东西？」

「还问我为什么？老师你不是肚子饿了吗？你不是因为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肚子饿，所以动手做菜？既然这样，我想用这个云雀饼乾果腹刚刚好！喂！你的表情为什么像是烦恼又增加了？为什么痛苦闭起双眼？这是饼乾哟！」

我在老师面前蹦蹦跳起，拚命强调饼乾的存在感，却没有达到效果，老师甚至还把研磨盆摆到我头上。

「别乱跳。我没有肚子饿，而且这也不是料理，这是诱饵。」

「诱饵？」

「我先说清楚，这不是给你吃的诱饵，别把手伸进去！真是糟糕的家伙。」

「我哪有伸手！别说得好像我一听到诱饵就想吃！」

我受不了老师像在写小说一样左右我的行动。

「不过仔细想想，这东西或许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你果然想吃了吧？呵呵呵，我可以让你咬一口。」

嘿嘿来拿啊──我半带捉弄的态度对著老师挥舞那包饼乾，老师以我没有料到的认真眼神收下我的饼乾。

「云雀，这个刚刚好！我正在担心似乎少了什么。谢了！」

「用、用不著道谢……老师太夸张了啦。不过，你收到饼乾这么开心──」

「正好派上用场。」

老师说著，就把那包饼乾一股脑儿全倒进研磨盆里。

「啊。」

是的，他毫不犹豫的态度，彷佛我们早就说好要这样使用那包饼乾。

接著老师将那些颜色可怕的神秘粉末和我做的可爱手工饼乾磨碎混合，最后加入一点点水揉成丸子状。那些饼乾早已不再具有饼乾的外型了。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悲惨的河底淤泥？

哎呀？真是奇怪。我明明每天都在学校上国文课，明明读了那么多书，面对眼前的景象时，却说不出半句话形容。

「呼，完成了！」

「完成──个大头鬼啦！你对我的饼乾做了什么？太过分了？人家很努力才做出来的欸！人家很用心揉面团欸！」

「这里，还有这里──再来是这里。」

「别假装没听见！」

老师将那些小丸子一颗颗放置在厨房角落的地上。

「再来是书房。」

老师对于我的抗议丝毫不以为意，拿著剩下的丸子回到书房去。一个女生用心制作的饼乾，才几秒钟的时间就成了河底泥丸子──我带著悲伤，摇摇晃晃地跟在老师身后。

老师在书房地上也跟在厨房里一样，四处摆放丸子。

「老师，这到底是什么魔法？」

也许是咒语，咒语比较有可能。

「我不是说了是诱饵吗？这几天我因为老鼠的问题很头痛，已经没办法再忍受了。」

「老鼠？」

「看到这份稿子的惨状不难明白吧！」

老师指著桌上那份破烂的稿子。我又看了一次，终于搞懂了。

「啊啊，原来那是老鼠咬的啊！」

「我刚才看到书桌抽屉开了一条缝，老鼠大概是从那儿钻进去。」

这个破烂模样的确不像是被人撕破，感觉应该是被小动物咬破。

「所以你拿我的饼乾做成诱饵，就是为了引出老鼠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诱饵，是加了麻醉药的特制诱饵！臭老鼠，如果只是咬桌脚的话，我还会放过你们，可是既然都对我的稿子动了手，我自然饶不了你们。看我把你们一家七代通通赶走！让你们后悔生为老鼠！哈哈哈哈！」

我明白了。只要重要的稿子被毁掉，按照老师的个性，不管对方是老鼠还是国家组织，他都会使出全力报复。虽说他这举动在旁人眼里看来一点也不成熟。

很难想像这个人刚才还一脸清高地阐述故事能够拯救读者的心灵云云。

「我不会立刻给它们死，我要趁著老鼠被麻醉时活捉它们，把它们一只只摆在砧板上，当著它们的爱人面前耗费十二个小时活活剥下它们的鼠皮。最后我还要这么说：『快点在爱人的面前喵喵叫，快拋弃老鼠的尊严学猫叫吧！』」

「够了！」

「咳咳！你这家伙……居然用你的脑袋撞我的心窝……」

我挺身撞过去暂且让老师住嘴，不过既然稿子被咬破，就不可能无视老鼠的问题。如果老鼠吃到诱饵，我就偷偷帮助它们逃走吧。不对，这样做无法解决问题……

「嘿，你们今天比平常更热闹呢。」

当我正在沉思时，枯岛先生抱著一个包袱走进来。

「我听到你们两人的声音，就擅自进来了。」

「听我说，枯岛先生，老师真的是令人傻眼的坏蛋。」

「该说那句话的人是我吧，你这小鬼！」

「好了好了，先别说那个了，学长，你还有一位客人喔。」

我这才发现枯岛先生身后还有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歉疚地站在那儿，他身上穿著一整套的西装，不过布料有点皱。

「怎么，原来是你啊。」

一看到那位男子，刚才还按著心窝跪倒在地的老师连忙挺直身子，摆出自命不凡的态度。

「现在不是说『怎么』的时候了。老师，我依约前来取稿子了。」

「矢集先生，你好！」

我对他也很熟悉。他是久堂老师的责任编辑，名叫矢集真幸，二十五岁，重考了几次后总算考上大学，去年刚毕业却找不到工作，四处游荡时被现在这家出版社的总编辑收留。据说他在上班第一天跟同事们打招呼时，笑著说：

「关于出版工作我什么都不懂，不过我会加油！」

不晓得是否因为这句话的关系，他进入公司第一年就被拔擢负责恶名昭彰的变态作家久堂莲真，从此开启了他头痛不已的生活，他总是为了稿子的事情焦虑到快要胃穿孔。久堂老师老是假借收集资料之名，把他耍得团团转，或是为了打发时间而践踏他。他却毫不畏惧，依旧经常造访老师家。大概就是因为这样──

「我总觉得你不是外人……」

「了解我辛苦的人就只有云雀小姐了！」

矢集先生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与他需要仰望的身高及端正的长相不太搭调，就连喝咖啡也要加很多糖才能入口。不过我的咖啡砂糖用量也不输他。

喜欢甜甜咖啡的我们，自组久堂莲真受害者互助会，每次在老师家里巧遇时，总会互相报告老师对我们做了哪些过分的事情。

「那个受害者互助会根本充满恶意，我助你们一臂之力帮忙解散吧？」

因为这样，所以只要我和矢集先生在聊天，老师就会心情不好。明明原因出在他自己平常那些旁若无人的举动，现在却说这种话。

「然后，老师……稿子呢？」

矢集先生彷佛在观察猛兽的心情如何，战战兢兢地发问。「拿去。」老师把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的稿子交给他。

「……这是什么？从哪个古代遗迹挖出来的文献吗？」

他来回看看稿子和老师，还不明白眼前是什么状况。

「这是你要的稿子，拿去吧。」

看来那个被老鼠咬破的稿子正是今天要交给矢集先生的东西，怪不得老师早先会那么生气。

「请问，这稿子破烂到无法阅读……这是要叫我挑战破解老师的推理新作吗？」

「答案就在老鼠的肚子里。它们就在家里的某处，想要阅读所有内容，就找出它们、让它们吐出答案来。」

「这意思……也就是说……」

「被老鼠吃了。」

「您是否愿意重写……」

「不要。」

「呜呜……」

「啊啊，矢集先生哭了啦。」

我想不出安慰的话，光是看到他那个样子就好心痛。

「好了好了，矢集老弟，你先坐下吧。」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枯岛先生已经先开口柔声要他入座了。

「别担心，学长如果真心不打算重写的话，他早就把你踢出门了。他还愿意听你说话，表示他有意重新写过。」

枯岛先生的安慰方式让人放松又切题。我也顺势帮腔：

「我去煮咖啡吧！我会帮你加很多很多的糖！」

收到来自左右两侧的浓浓安慰，矢集先生频频道谢并拭泪。老师以厌恶的眼神看著我们，彷佛看到鼠妇虫在产卵。

「哎呀，老师！你别那么坏心眼，快点帮矢集先生重新把稿子写好吧。遇到这种情况，你更应该展现专业作家的实力，就算是勉强自己也必须加油！」

「勉强加油？」

我这么说的原意是想替他打气，老师却对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意见。

「真不像话。基本上勉强和加油的意思不一样。你别以为用那种不精确的说词就能够打动一位作家！」

「你又要强词夺理了吗？都已经这种时候了……」

「假设现在眼前有一块相当沉重的岩石──」

啊啊，他又开始说起莫名其妙的比喻了。很显然他就是在强词夺理，想要转移话题，都怪我多嘴。

「你必须将这块岩石搬到其他地方去。好，你要怎么做？」

「呃……加油使出全力搬起岩石。」

我姑且在脑子里想像一颗沉甸甸的岩石后回答，于是老师露出捉弄人的表情敲我的脑袋。

「那种举动称不上是加油，只能算是勉强而已。」

「那么加油是什么情况呢？」

「每天锻炼身体、提升体力和肌力，直到能够抬起岩石，这个才叫做为了达到目标而加油，也就是努力。」

这道理我似乎也能明白。

「这真不像是老师会说的话。」

「当然还有其他方法。比方说，准备工具利用杠杆原理搬动岩石，或是存钱雇用业者撤离岩石。这些也属于努力的一环，亦即动脑思考各种方法。」

「最后还是用钱解决吗……」

「只要能够搬走岩石，什么方法都好。」

这时我想到一件事。我有一种感觉，老师提出这些事情，似乎不是为了转移话题，而是想要诱导我。

动脑搬走不动如山的岩石。这里所谓的「岩石」该不会是──

都已经想到了这里，我却反而这样说：

「老师，你别因为不想重写稿子就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的确不愿意再写一次稿子。恕我拒绝。」

要开口唯有趁现在了。

「这样吗这样吗？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做白工重写，是吧？既然如此和我决斗吧？」

「你是说决斗？」

上钩了！

「是的。如果我赢了，请你乖乖把稿子重新写好，交给矢集先生。」

「云雀小姐！你是女神！女神侦探！」

身后传来矢集先生喜悦的欢呼声。他的称赞令我有些难为情，不过再这样下去，他未免太可怜了，而且我想我也有立场必须做点什么。

「如何，老师？难道大作家久堂老师害怕输给小女孩，打算不战而逃吗？应该不会吧？」

啊啊，我这样挑衅虽然是为了引诱他加入决斗，不过说完这番话之后，接下来会很可怕接下来会很可怕接下来会很可怕！

「你这小家伙，我对你好，你就得寸进尺了吗……？看我好好重新教育你一番，让你知道是谁准许你用双脚走路的。」

啊啊，他真的生气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能够硬著头皮继续下去了。

「如果我输了，我会重写稿子。反之如果是你输了，我要你接受惩罚。」

我心想，你写稿子是工作又不是惩罚，不过还是别挑现在反驳比较好。老师手抵著下颚，愉快地思考著要如何惩罚我。我看著他，心境就像等待著主人朝自己挥下鞭子的奴隶。

老师宛如是拥有人类模样的「残酷」化身，我不可能知道他会提出多么残忍的要求。

我不禁往后一看，发现矢集先生也和我一样，神色紧张地等待老师开口，他的表情彷佛胃被紧紧揪住的幼犬。枯岛先生则是自行从书柜上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脸上的表情写著──等这场混乱解决了之后再叫我。

「好。」最后，老师轻轻点了点头，这样说：

「那么，如果你输了，就要卸下侦探的招牌。」

──再说一次？

老师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卸下侦探的招牌？

这就是老师想要给我的惩罚？

我很好奇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不过更重要的是──

「呃，我没有挂什么侦探招牌喔？」

必须先厘清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事到如今你还这么说。你经常拿出我书柜上的侦探小说阅读，憧憬明智小五郎，身边一有事情发生，也不顾我的阻止就一股脑儿地插手管事。我说错了吗！这种行为等于你已经挂起侦探招牌，等于你是一名门外汉侦探了。」

「呃……」

他说得没错。

「但、但是我不曾自称侦探啊！」

「是啊，或许是吧。你不是职业侦探，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侦探的角色，也就是门外汉侦探。这样的角色不需要自称，旁人如果定义你是侦探，你就是个侦探。从这一点来看的话，你早已走上门外汉侦探之路了。」

虽说实力与一般人没有两样，有时甚至更差──老师补充完这句话之后冷哼一声。

「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可是……就算如此，你为什么要我把侦探招牌拿下来？」

「哼，你问问自己的胸口吧。」

自己的胸口……？胸……

「请别提到胸！」

害我再度想起伤心事。

「请问，你们要采取什么方式决斗呢……？」

一直静静看著我和老师针锋相对的矢集先生，稍微举起手。这么说来，我们尚未决定决斗的内容。

于是，老师旋即这么说：

「找书。」

「……找书？」

我不禁仰望老师背后成排的书柜。书柜里整齐摆放著古今中外所有……其实有点偏向特定类型的书籍。

「待会儿我会给你三条线索，你要根据这三条线索从这个家里找出我现在想看的那本书，并且拿到我面前来。」

老师当著我的面，得意洋洋地以手指抚摸柜上书籍的书背，脸上明显写著──这问题对于你这个侦探来说轻而易举吧？

「意思是要测试小雀身为侦探的推理能力和洞察力吧。」

视线仍旧落在手里那本书上的枯岛先生替我摘要。

「我、我明白了，我会找出来给你看！然后呢，是哪三条线索？」

「那么，第一条线索，我现在想读的书是『你也曾经读过的书』。」

「不愧是久堂学长，对于小雀的事情全都过目不忘。」

枯岛先生插嘴。

「因为这家伙老爱钜细靡遗地向我报告她读完的书本内容，我就算不想听也会记得。」

何必这样说呢。

「不过这么一来，一开始就大幅缩小范围了吧？」

矢集先生显得很开心。他似乎以为「我也读过的书」是一条相当有利的线索。

可惜──

「矢集老弟，很遗憾，你高兴得太早了。」

枯岛先生代替我说出我的心声。

「小雀在这栋屋子里读过的书，比你想像中要稍微多一点。」

「这、这样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云雀小姐是因为爱看书，所以从很久以前就时常到这儿来。那……意思是范围囊括上百本书吗？」

「你少了一位数，不对，搞不好是两位数。」

听到枯岛先生的话，矢集先生说不出话来。我感觉著矢集先生凝视我背影的视线，同时等待老师继续说下去。是的，现阶段还无法缩小范围。

「虽说她读过许多书，不过云雀总是只看通俗小说作品，几乎不看论文或专书，所以丝毫没有培养出有深度的知识。」

「这、这种事情现在一点也不重要吧！」

我希望他别来干涉别人的嗜好和兴趣。

「接下来第二条线索是什么？」

老师愉快地望著我拚命翻找脑中书柜的模样，缓缓开口：

「第二条线索是──『空白的十一天』。」

这次他说的话十分神秘。我思考有哪本书叫这个名字吗？不过我想不起来。话说回来，这位古怪作家怎么可能自己揭晓正确的书名呢。既然这样，这句话自然是锁定正确答案不可或缺的重要提示。

「空白的……十一天……咦？这个好像在哪里……」

「好歹用上你的脑细胞仔细想想。好了，再来就是最后的线索。」

最后的线索──老师说这话的表情，犹如在这屋子的某处装设炸弹的暴徒。

「我想看的书──『说的正是现在的你』。」

说完，老师直指著我。无论由谁来看，很明显就是指向我。

「……说的是我？请问那是什么意──」

「好，三条线索都告诉你了，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你快点发挥智慧找出那本书吧，门外汉侦探！」

说完，老师拍了两、三下手催促我，像是在说──接下来你自己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我怎么对老师哭求或哀号，老师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只要他不肯说，就算我威胁要在他面前上吊给他看，他也不会理我吧。

我只能靠自己了。

「小雀加油。如果决斗输掉、当不成侦探的话，就来我的『谷雨堂』吧。」

「云雀小姐，请多帮帮忙！为了稿子！为了稿子！」

在枯岛先生和矢集先生的声援──虽说我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声援──之下，我跑出书房。

＊

我的双脚才踏出书房来到走廊，就没了气势。老实说我还是没有半点头绪，就连「难道是那本书？」的臆测都没有。

．我也曾经读过的书。

．空白的十一天。

．说的正是现在的我。

要我根据这三个线索找出老师想看的书。如果是在一般住家的话，想要找出答案并非不可能，因为一般住家大概只有几十本书，最多在一个书柜里寻找就好。但是这间屋子并非一般住家，屋里的藏书量也非一般所能想像，这儿的藏书或许有一、两万册。我究竟能否从那些书中，找出正确的那一本呢？

「不行不行，我必须在天黑之前先动动脑子。」

不可以放弃思考。我为了多少方便能看出一些真相，开始整理手头上目前的资讯。

首先是这个屋子里摆书的房间一共有四处，包括我刚才出来的书房、厨房旁边的客房，还有二楼两间当作书库使用的西式房间。

其中收藏最多书的就是二楼的书库，接著是书房。客房只有两个较小的书柜，我只要伸长身子，也能够构到书柜最上层，所以这里的藏书最少。

首先应该从藏书量最多的二楼书库找起吧？

不对，再仔细想一想。

书库里的书是以哪个类型居多？老师基于什么用途使用那个房间呢？

我记得书库里摆的书多半是老师平常不太阅读的类型。相反地，他经常阅读的书都是摆在随手可拿的书房里。

那么，他平常不太阅读的书是哪一种呢？答案很明显，就是过去为了写小说所购买的资料书；因为老师不喜欢同样的主题重复使用在后来的作品上。既然如此，过去为了写作读过一次的资料书，理所当然会堆在书库里。

然后，一如老师刚才特别提出来的，我阅读的书尽是文学和通俗小说，几乎不看资料书和专书。如果正确答案的那本书是「我也曾经读过的书」，我想，那些堆放我不曾看过的书的书库，应该可以先跳过。

我走向客房，悄悄打开门窥视房内。我平常不太进来这个房间，在面对面摆放的两张沙发之间是一张沉重的黑木茶几。这里是客房，可想而知只有特别的客人来访时才会使用。

既然如此，我和枯岛先生、矢集先生都只是不特别的普通访客吧。不对，老师很可能会一脸不在乎地说：「你们这些家伙连客人都称不上。」

面对房门的墙壁前有两座书柜，就像两个感情很好的兄弟并列在一起，与上次看到时一样。我连忙跑向那儿，快速扫视一排排书籍的书背。扫视时，我一边在想著第二条线索。

空白的十一天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前似乎在哪儿听过。不对，可能不是听过，而是在哪本书里看过类似的内容。不管是哪一种，答案应该都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空白……空栏、白纸、空空的……十一天……比十天多一天。十和一……正极和负极？」

难道是故意安排的文字游戏或暗号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我马上把那些线索从头喃喃说一遍，不过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会不会是书里出现的事件……？既然有事件的话，也就是推理小说？

到此，我重新思考出题的久堂老师这号人物的特性。首先，老师说：「猜猜我想读哪本书？」这大概是谎言。他选书的动机不可能这么单纯，其中应该是藏著他这位出题者想要表达的讯息──给身为解答者的我的讯息──而那个讯息大概与第三条线索「那本书说的正是现在的我」有很大的关系。

现在的我，把「现在」直接解读成是「今天的我」应该没错吧。

由此为出发点，我一一在脑海中回想自己今天来到这里之后，与老师之间的对话。一定能够在这当中找出头绪，因为老师说──快点发挥智慧找出那本书。

此时，我听见从远处书房那儿传来老师的声音。

「我刚刚没提醒你，找书的时间到五点钟为止。你可没时间像纯文学作品一样自言自语个没完或细细描述情景啊。」

「咦咦！居然还有时间限制吗？」

「笨蛋！听好了，还剩下三十分钟，你这没用的家伙！」

他在说话内容的重点前后，还特地毒舌一番提醒我。那个人其实不是推理作家，只是个嘴巴恶毒的大坏蛋吧。不过现在没空说这个，总之我没有时间悠哉思考了。

我重新审视刚才思考到一半的想法，也就是老师想要告诉我的讯息。

「现在的我、现在的我──」

捕捉出题者的企图，解读作者想要传达的内容。

对了，我今天来到这里，一开始告诉老师的就是那个现代国文课的问题。难道线索与课本里没有推理小说的话题有关吗？那个话题是什么东西的伏笔呢？

「现在的我──今天的──我。」

结束时间迫在眉睫，我在嘴里细细反刍这句话，匆忙思考著。

──今天的我是……

我就这样站在书柜前思考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走廊上的钟摆时钟发出五点整的报时声。

这个时候我想起那件真相，不禁感觉自己的脚下天旋地转。

＊

「哎呀呀，名侦探回来了。」

我一走进书房，就见老师露出傲慢的笑容迎接我。枯岛先生依旧和刚才一样悠哉地坐在椅子上，矢集先生也一样坐著，不过整个人就像经过七天七夜日晒的白萝卜般有气无力地趴在茶几上。能不能拿到稿子必须看决斗的结果，因此他会精疲力竭也是理所当然。

「好了，云雀，找到那本书了吗？」

老师坐在惯用的椅子上，在我面前夸张地跷起脚。我冷静下来后，点头说：「是的。」

「哦？不过你的手上却没有拿著那本书？」

老师说得对，我的确没有拿著书，我完全空著双手。不过没关系，因为我想到答案的同时，也想起那本书在哪里了。

「老师想看的那本书，就在这个书房的书柜上。」

我毫不犹豫走向其中一个书柜，稍微拉长身子伸出手。矢集先生往前探出上半身，紧盯著我准备拿下的那本书。

最后，我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老师。

「阿嘉莎．克莉丝蒂的《罗杰．艾克洛命案》。这就是老师想看的书，没错吧？」

现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老师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本书的封面，很快便一脸无趣地仰望天花板，这样说：

「真幸，你等我到十点。」

「咦……？意思也就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矢集先生连忙站起身。

「意思是我会把稿子写给你。」

看样子这场决斗是我赢了。

夜空里浮著一颗美丽的满月，彷佛是某处的风流雅士渲染出来的作品。

「谢谢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矢集先生在住宅外的小小门前频频对我低头鞠躬。

「多亏云雀小姐的帮忙，我等会儿才能够顺利带著稿子回去！」

「呃、不……关于这件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街道上，街灯一盏一盏亮起。飞虫受到光线的诱惑，忘我地绕著街灯盘旋。

「但是，你是怎么想出答案的？我丝毫没有头绪呢。」

他有这个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矢集先生当然不会知道答案，因为这个问题只有我一个人能够解答。

「居然只凭著那三条线索就知道答案。那本书，《罗杰．艾克洛命案》是阿嘉莎．克莉丝蒂女士的代表作之一吧。我记得那是她在几十年前写的作品……为什么老师现在会突然说想看那本书呢？」

是的，矢集先生说得没错，《罗杰．艾克洛命案》是名侦探白罗系列的第三部作品，也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作品当中，不对，该说是所有推理小说中最耀眼的名作，因此有许多人读过。

故事是从金艾博特村发生的一起妇人神秘死亡事件开始。后来村里的乡绅罗杰．艾克洛在书房里遭到杀害，虽然有嫌犯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嫌犯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定罪。某位人物在这起事件中担任白罗的助手，并记录事件，同时也自行著手调查和推理。

整本书的摘要大概就是这样。

「我得以突破谜团是因为老师给的第二条线索『空白的十一天』。这条线索让我导出阿嘉莎．克莉丝蒂。」

「十一天和阿嘉莎．克莉丝蒂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是一九二六年的十二月，当时已经是知名作家的阿嘉莎．克莉丝蒂在某天外出之后突然消失，因此引起话题。」

「啊！这么说来，我也隐约记得那件事！听说她失踪了。」

「是的。后来她被人发现以其他人的名义投宿在某家旅馆里，不过找到她也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也就是时隔十一天之后。」

「这就是『空白的十一天』的意思吗……？」

现在仍无法知道她失踪那段期间发生什么事，据说她本人也绝口不提。

「我曾在与她相关的资料上读过，身为当红炸子鸡的新生代推理小说家引发神秘事件在当时蔚为话题，能够想起来只是偶然。」

「没有那回事！不过你居然能够从这一点导出正确答案，真了不起。」

「其实『空白的十一天』这句话不单单能够锁定作者，也藏著另一条线索。」

我一边很在意自己乱掉的麻花辫，一边继续说：

「矢集先生知道《罗杰．艾克洛命案》最早发表于什么时候吗？」

「呃……战前的……不对，是大正时代（一九一二年七月～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吧？」

矢集先生偏著头认真思考著，结果还是没能够想出正确答案。

「抱歉，看来我还有待学习……是哪一年呢？」

我不清楚因为他是菜鸟编辑所以不知道答案，还是我特别偏爱推理小说，所以知道答案。

「是一九二六年。」

「……啊！同一年！」

他原本僵在那儿，脸上表情像等著要上发条的发条人偶，旋即又注意到相同之处而大喊。

是的，《罗杰．艾克洛命案》发表的时间与克莉丝蒂失踪的时间，同样都是一九二六年。

「我由此判断正确答案大概就是那本《罗杰．艾克洛命案》。再配合第一条线索『我也曾经读过的书』，根据这两个条件，答案就是《罗杰．艾克洛命案》了。」

「原来如此！亦即你尽可能充分利用线索导出了真相，对吧！我愈来愈觉得你真了不起！能够打败久堂老师，我想这次老师也不得不认同云雀小姐的实力了。毕竟那位宛如被放到野地里吃人的大野狼老师，此刻正乖乖待在书房里依约重写稿子！」

一知道可以拿到他原本几乎要放弃的稿子，矢集先生就变得很多话。

「矢集先生，你说那种话，到时候会被老师狠狠修理喔。老师拥有很可怕的能力，包括知道别人在他背后说他坏话。」

「咦……怎、怎么可能。不对，的确有可能……」

「让你久等了，小雀。嗯？矢集老弟怎么回事，你的脸色怎么像幽灵一样铁青？」

晚了一步才出来的枯岛先生看到矢集先生的脸之后，笑了出来。

矢集先生留下来等稿子完成，我和枯岛先生向他点头道别后，离开久堂家。

「我送你到家门口，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

枯岛先生每次往前迈步，他的深蓝色羽织（注１）就会在我面前摇曳，那色彩彷佛是为了融入夜色而存在。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学长虽然藉口一大堆，对于小雀读过的书倒是一清二楚。」

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枯岛先生突然以一如往常的温柔语气安慰我。

「很难讲，毕竟我也不清楚老师所说的话哪些是认真的……」

然后，他继续以一贯温柔的语气这样说：

「还好你能够勉强以侦探的角色逃过一劫。」

「……什么意思？」

看不见姿态的鸟儿从某处发出不可思议的叫声。枯岛先生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我，倏地凑近我的脸说：

「你家到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抵达家门口。

「谢、谢谢。」

道谢后，枯岛先生悠然自得地挥挥手准备离去，又临时改变主意转过来。

「对了，学长要我告诉你：『找找老鼠的肚子里，不晓得会不会出现染上甜甜咖啡的稿纸碎片呢。』」

「啊！」

「你们两人真是绝妙的组合呢，呵呵。」

枯岛先生笑著，弯下腰捏住我的脸颊，轻轻朝两侧拉。

「害自走！（快住手）」

「哈哈，小雀，说说看柠檬汁。」

「离蒙兹。」

「喔喔，真可爱。」

我被他这样玩弄了好一会儿。

接著，他就像心血来潮改变方向的风一般，踩著木屐消失在黑暗中。

我独自站在自家门前发愣。

老师──果然发现了。然后，枯岛先生八成也从老师转告的话里知道了真相。不对，也许他早就从老师出题的意图中看穿了一切。

看穿我其实不是侦探，而是犯人。

＊

这是我今天一天的生活，○月×日事件的所有细节。

我原先没有打算要写那么长的日记，也没料到会写到三更半夜，可是一下笔就停不下来，我也没办法。老师也是从头开始重写他的稿子，所以我或许也在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多写一点。

前面提到的事情只是我的日记内容，因此当然全都是我的主观叙述。我没有写上自己不清楚、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同时，也有些事实是我刻意不写出来。我在写的是我自己的日记，所以我照著自己的意思决定要写些什么、不写些什么。

问题是──写到这里的期间我一直在烦恼，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详实记录才行。如果不这么做，接下来肯定会睡不好。

事实上《罗杰．艾克洛命案》一书里，最重要的就是用上了「叙述性诡计」。

所谓叙述性诡计是指，出现在小说里、登场人物台词之外的那些文字内容有圈套。

比方说，描写某个登场人物时只用人名，故意不使用「他」或「她」表示，利用这种方式掩饰性别；或者其实是八十岁的老人却故意将他的言行举止形容得像年轻人，让读者对年龄产生很大的误解。读者以为叙述部分的内容可以相信、不会骗人，作者却反过来利用读者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这就是叙述性诡计。

其中在《罗杰．艾克洛命案》一书使用的手法，一般称为「不能信赖的旁白」。

《罗杰．艾克洛命案》这本小说，形式上是侦探助手写的笔记，事实上写这个笔记的人正是犯人，诡计就在这里。如此一来读者原本信任并阅读的故事内容全变成了「不能信赖」的东西。当然啊，既然是犯人自己写的笔记，自然会配合自己的需要，省略对自己不利的内容。于是真相就逐渐遭到扭曲。

因此读者往往认为这种手法不公平，甚至批评这样一来作者和读者就无法公平竞争解谜了。不过之所以在这里提到这件事，是的──我现在写的日记就是采用了这种手法。

好了，接下来我就揭晓没有写出来、不利于我的部分吧。

事实上，我今天抵达老师家没多久，老师就出门去买东西了。

「墨水用完了，我去买。你乖乖煮咖啡等著，知道吗？」

当时已经做好煮咖啡准备的我，送走匆匆出门的老师之后，先煮了一杯自己要喝的咖啡。然后我一边吹凉杯子里的咖啡，一边按照他所交待的，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可是，啊啊，当时我不小心发现了，老师书桌的抽屉微微开了一条缝。

既然发现了这点，我就无法抗拒诱惑。虽然毫无根据，不过我可以感觉到，不晓得为什么我坚信那里一定有那个东西。

──老师的新作稿子一定在里头。

不出所料，我一打开抽屉就看到稿子，然后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专注在看稿子了。不可以，尽管我在理智上知道这样不行，可是身体却很诚实……我到底在写什么啊。

总而言之，我无法停下翻页的手。有趣！真有趣呢，老师！

我接下来停手时，是为了伸手拿咖啡杯。然后我的双眼一边继续热切地追逐著文字，一边将咖啡杯就口。我没有确认咖啡是不是已经变温就喝了下去，结果事实上咖啡还很烫，我的舌头甚至稍微烫伤了。

我被咖啡的热度吓得身子紧绷，就在这一秒咖啡从杯子里洒了出来。

洒在老师重要的稿子上。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臼齿仍在喀喀作响！这太可怕了，好可怕好可怕！

我做出自寻死路的行为！──尽管后悔也已经太迟。我连忙收拾咖啡，从厨房拿来抹布擦拭稿子，却不管怎么擦都没用，咖啡渗入部分稿子里，使得文字变得难以辨识。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想一想！云雀，动动脑啊！

我才这么一想，就听见玄关那儿传来老师的声音。我连忙把稿子放回抽屉里，可是这么做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差别只是在于现在被发现然后被杀掉，或是待会儿被发现然后被杀掉而已。

我一边设法冷静，一边告诉老师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说话时，我的心里其实一点也不安稳，我一直挂念著抽屉里的稿子。

话说到一半，老师注意到抽屉并伸手拿出里面的稿子时，我汗流浃背，在心中吶喊著──永别了，我的人生。

但是我的人生在那之后却依然持续著。

老鼠，居然有老鼠！多亏老鼠把稿子咬得乱七八糟，帮我掩饰了洒在上面的咖啡渍。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我打翻咖啡之后，直到老师发现稿子的状况为止，大约经过一个半小时。老鼠在这段期间咬破稿纸、帮我清除了咖啡渍，这怎么可能？

我好一阵子都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于是当时我下定决心，既然如此就利用这个巧合吧。

如果老实告诉老师真相，他一定会笑著把我像稿纸一样撕得七零八落吧。既然如此，我只好打死不认帐。不可以让他发现我就是犯人！

然后，事情演变成老师和我一决胜负。不过，最后证明老师果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私自偷看稿子、还弄洒了咖啡。

──找找老鼠的肚子里，不晓得会不会出现染上甜甜咖啡的稿纸碎片呢。

他委托枯岛先生转告我的这句话里已经道尽了一切。

他恐怕是从弥漫在书房里、不久前才刚煮好的咖啡香气，以及我明显坐立不安的反应当中察觉到的吧。

然后，他没有揭穿我弄脏稿子的事情，反而愉快地看著我一脸不情愿地以侦探身分决胜负。

他甚至还说：「那本书说的正是现在的你」，让我自己拿著类似设定的小说过来。

他一定很喜欢利用这些安排一步步虐待我的精神吧。

啊啊，我好不甘心！

……可是，今天的事情的确是我不对。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坦白时，偶然被老鼠所救，于是我顺水推舟想要隐瞒真相。还没有成为侦探之前，我就先不配为人了。真是可耻的人生。

明天再去老师家，老老实实向他道歉吧。他一定会勒著我的脖子，把我挂在二楼窗户上，不过我还是想要尽力道歉。虽然他很可能会认真表示要用钢笔在我全身上下每颗细胞刻上：「我今后再也不会忤逆老师了……」

不过，我还是非道歉不可。

补充记录。

过了一晚，到了隔天。

我战战兢兢地前往老师家里一看，只见那些用我做的手工饼乾制作的老鼠饵已经全部清理乾净了。

老师说：「老鼠？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我记得上个月的确还有，不过我早就透过智慧和勇气以及业者的力量，把它们赶出去了。」

没有老鼠？咦？那么被咬破的稿子呢？难道老师上个月底辛苦完成的是其他稿子……？

「欸、咦……？咦？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吗……咦？」

如果是这样，那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老师该不会是看到抽屉里被咖啡弄脏的稿子后，临时决定要捉弄我吧？如果是的话，那么我的手工饼乾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牺牲呢……

昨晚在我离开之后，老师八成也没在写稿子，只是让矢集先生焦急等候到最后一秒，并以此为乐而已吧。然后到了最后一刻，他才将被咖啡晕开的那几页重新写好，接著摆出总算结束伟大工程的模样，把稿子交给矢集先生。

有可能，十分有可能。

「结果你只是在捉弄我、在玩弄我而已对吧！把我耍得团团转！」

老师面对在书房里怒吼的我，没有半点歉疚的样子，甚至从头到尾带著心满意足的微笑。

接著老师开口说的话实在太好猜了，连动脑推理都不需要，不过我姑且还是把它写下来──

「啊哈哈。」

──────────

注１：羽织　男性和服的短外衣。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两国幽灵大宅杀人事件 第一章 别被附身啊

文具行老板还不到下午时间就在店门前洒水。地面上溅起水花，感觉舒畅清凉，不过躲在阴影下乘凉的流浪猫倒是被水花吓了一大跳而跃起。

我，花本云雀一边擦拭店里的桌子，一边望著窗外神田神保町的日常景色。天上耸立著厚重巨大的积雨云。

「夏天到了。」

柜台后侧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天气这么热，所有的气都被消磨光了。志气、元气、脾气、勇气、运气。」

父亲说著无聊的冷笑话，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呵欠。

「运气与天气热没有关系吧？」

「气……气……有了，冷气和灵气。我们来说鬼故事凉快一下吧？」

「你怎么一副自己想到好点子的表情？爸，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

「云雀居然会说这种话，这也是久堂老弟训练出来的吧。」

我不理会父亲，继续快动作擦拭桌子，再从柜子里拿出浇花器，打算趁现在没有客人，替店里的盆栽浇浇水。

这里是我父亲花本义房经营的日式咖啡馆，店名是「月舟」。店内不算宽敞，不过店里书柜上经常备有不似咖啡馆该有的庞大数量书籍，人人都可以自由取阅。店中央有个暖炉，冬天可以派上用场。

店内是砖造墙壁，建筑物本身也有些历史了，不过有不少常客就是觉得这样能够使人放松，因此喜欢光临敝店。

本店的招牌商品当然是咖啡，但我认为果汁也是不错的选择。

而这家「月舟」咖啡馆的活招牌就是敝人在下我，花本云雀。

「你的水浇太多了。」

父亲摊开报纸，连看都没有看向我，这么说道。

「哇啊！」

我连忙举起浇花器。

「就是这样，所以你还是没有资格继承店里活招牌的称号。」

「什么！我不是活招牌吗？」

看样子我不是。没想到会从若无其事的对话中得知这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我说你啊，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吗？你那叫『没有自知之明的妄言』。喔喔，可怕哟，我都毛骨悚然了。不过也多亏如此，我现在觉得凉爽多了，谢啦。」

怎么会有这么令人火大的父亲？

「话说回来，你说『继承称号』……为什么这称号必须等你给我？」

「呼哈哈，你有办法比为父的我更讨人喜欢吗？」

「少恶心了！」

「好了，你快点认真工作吧，活招牌后补。」

「无所谓。我明天休假一天，要去老师家看书！我要躺在沙发上看书！我要当个没教养的女儿！啊啊真期待！我当然连一杯咖啡也不会帮老师煮！」

「这对久堂老弟来说真是个大灾难啊……」

「你说这话时别一副由衷同情的表情啊！」

此时门上铃铛发出声响，只见枯岛先生一如往常和服打扮、头戴圆顶硬礼帽站在那儿。

「哦，枯岛老弟，欢迎。」

「义房兄，别来无恙？」

枯岛先生拿下帽子点头打完招呼，便转向我微笑。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父女俩的交心时间？」

「没有没有，欢迎光临！好了，爸，偷懒时间结束了！」

枯岛先生坐在窗边的老位子上，点了与往常相同的咖啡。他是神田神保町一家旧书店「谷雨堂」的少东，平日也经常像这样上我们店里喝咖啡。

「谢谢你。今天也很热呢。」

我一端上咖啡，他先这么说，不过身上却看不见一滴汗水。这个人还是一样不可思议。

「你今天外出办事吗？」

「嗯，早上去竞标旧书。成果就是这样。」

说完，枯岛先生摸摸他带来的包袱。

竞标旧书是指旧书公会举办的旧书竞标活动，那种场合会出现许多旧书，包括初版书、绝版书、珍本书。和枯岛先生一样经营旧书店的人，多半会前往参加那类活动寻找想要的书。

「当然也不见得每次都会尽如人意，偶而也会遇上必须整批购买、不分售的情况，那种时候回程时就得拖个大行李了。」

举例来说，假设有一套书全套十集，你只想要买当中的第一集，而卖家只愿意全套十本一起卖，这种时候即使你手上已经有第二集到第十集，仍必须全数买下。因此遇到阮囊羞涩时，恐怕再想要的书也只得放弃。

「不过我今天运气很好，标到了几本想要的书，也用不著多买其他不需要的书。」

枯岛先生微微一笑，以熟练的动作打开包袱。包袱里有几本看来老旧的书。

「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这本。」

说完，枯岛先生拿出一本苔绿色的线装书，把书封转向我。封面上印著《幽灵与灵魂的研究》几个字，字体富丽堂皇。

「幽灵？是指有幽灵出没？还是研究鬼怪的书？」

我还以为他会拿出一本难以解读的旧书，因此有些失望。

「你可别小看幽灵啊。一听到幽灵，你或许会以为那是大人正好在这个季节用来吓小孩的玩意儿，不过幽灵可是一门正统学问，也有人在进行研究。他们研究这类东西不是想知道幽灵或那个世界是否存在，而是好奇这类东西为什么到现代仍会被人提及并流传下来？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功用？对人心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样一想，你不觉得很好奇吗？」

尽管他滔滔不绝地解释，但我对幽灵的印象只有「我好恨啊～」，无法立刻改变观念。

「然后呢，小雀你刚才提到『鬼怪』，这个词的意思包含了所有妖怪，所以最好还是统一说『幽灵』比较妥当。」

「鬼怪和幽灵是不一样的东西吗？」

「嗯。尤其在江户时代，似乎不管妖怪或幽灵一律称为鬼怪。因为在过去，幽灵是指一个人的灵魂，不像现在这么受到重视。岛根的云州盘子古宅怪谈、江户的番町盘子古宅怪谈，以及姬路的播州盘子古宅怪谈等，都是名闻遐迩的鬼故事。故事讲述的都是女佣或说女中阿菊在井边被杀，死后仍会出没在井边数盘子。故事里的阿菊灵魂停留在那栋古宅里，更精确点应该说停留在那块土地上。因为盘子古宅的『盘』也就是盘旋在土地上的『盘』，代表她与土地有强烈的连结。如此想来，是否与小雀所认为的幽灵有些不同？」

听他这么说，我发现自己对幽灵的印象就是会怀抱怨恨、出现在某个特定对象家里吓人。

「盘子古宅的故事就像这样，不再是个人经验，而是像街头巷尾的八卦一样广泛流传，阿菊的幽灵也最为江户的老百姓所熟悉。如此一来有人开始盛传朋友的朋友看到阿菊的幽灵，民众也开始以鬼故事的方式讲述、定义阿菊的幽灵，就连与阿菊毫无瓜葛的人们也会声称看到阿菊云云，演变成令人害怕的故事。这种情况著实比灵异现象更为诡异。」

「意思是阿菊成了过度炒作的幽灵？」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一个人的灵魂如果能够在人世间到处出现，那就是妖怪了。只要有一定数量以上的民众认同并尊崇不知名的地精，地精就会成为那片土地的神。不过，也因为阿菊和《四谷怪谈》的阿岩（注１）一样名声远播，才会直到现代仍有人在讨论她们。这么一想，也许过去到处都有人在崇拜个人的灵魂，只是没有留下纪录而已。」

「简单的『鬼怪』两个字也不是那么简单呢。」

我姑且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这番话，没想到枯岛先生竟更加兴高采烈地继续说：

「对了，你不经意说出的『幽灵出没』这个词是来自一出鬼故事舞台剧，剧里的幽灵角色登场时，乐队就会咻咻吹起笛子、咚咚敲起大鼓，打造热闹场面，也就是所谓的音效。如此想来，人们从以前就习惯利用声音效果增加恐怖的感觉。很有意思吧？」

看样子我漫不经心的发言触动了枯岛先生的滔滔不绝开关。对不起，我不应该想也不想就说出「鬼怪」两个字。

「顺便补充一点，这本书是佛教哲学家、人称妖怪博士的井上圆了的其中一位徒弟，在明治后期写的作品。作者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因此只出版过这本书，市面上也鲜少看到。不过研究内容十分有趣，也有不少研究学者想要这本书。」

「哦，听来是一本很珍贵的书呢。」

嘴上虽这么说，不过我平常看的书几乎都是通俗小说，因此这本书具体来说有多珍贵，我丝毫没有头绪。

「其实我一买下这本书，立刻就有人要向我买。对方很早之前就充满热诚地告诉我，不论我开价多少他都接受。因此刚才我用公用电话联络他，他便热切表示无论如何都希望我明天能够把书送过去给他。」

「没想到有人对幽灵这么热情。」

「嗯，他是个十分热衷幽灵的人，毕竟这也可说是他的老本行，他是人类文化学家永穗玄作先生。」

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

「我们家书房里也有一本那位教授写的书。」

我听见父亲从柜台后侧说话的声音。原来如此，我在书柜上看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份资料做研究。另外，永穗教授的大宅就位在两国。你知道两国在哪里吧？」

「我记得在东京都的墨田区？」

「是的。从这里过去，等于是往隅田川的上游方向去。」

「嗯。那个……你告诉我这些的用意是？」

「教授家因为某些因素，一般称之为『幽灵大宅』，好事之徒对于那个地方也得另眼相待。能够亲自走一趟去看看叫那个名字的由来，一定很令人期待吧？」

「不，我的意思不是──」

「别担心，尽管对方有些不好侍候，但只要聊到与他研究相关的话题，他就会心情大好。再说那一带也有许多值得一看的风景──」

「听我说！」

谈话内容很显然中途转往了奇怪的方向，于是我硬是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枯岛先生仍旧挂著天真无邪的笑容。

「小雀，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

太耀眼了！笑容太耀眼了！我不知为何无法抵抗。

「怎……」

「我明天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店里。」

「怎么这样！」

总之，我的休假就这样泡汤了，像幽灵一样咻地消失无踪。

＊

那些年代久远的民宅一户挨著一户栉比鳞次的模样，使我联想到住在那儿的人们相互扶持的模样。窗上晒著旧棉被，使得建筑物看起来像是正扯著下眼皮做鬼脸。

海苔批发商与印刷店的招牌随风喀答喀答摇晃，此刻也彷佛快要脱落。一群充满活力的孩子就跟机台里掉出来的小钢珠一样，从一条极窄的巷弄间哗地跑出来。那儿一定是大人进不去的秘密小巷。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他们每个人的手里一定紧握著尪仔标或贝壳陀螺吧。

我从永代桥搭乘水上巴士准备前往两国。今天是大晴天，心情也很好。隅田川的川面反射正午的阳光，像弹珠汽水瓶子一样闪闪发亮。

川岸边绑著许多小船，再往后有平常没机会看到的木造看台搭建延伸到远处，上头摆了许多座垫。涂成红色和白色的栅栏耀眼夺目。

看来是准备万全了，不过附近餐厅的相关人士仍在川边来回忙碌著。

「好棒！好华丽！」

今天是举行「两国开川式」（注２）的日子，预定从晚上七点起施放大量烟火。这个活动的历史始自享保十八年（一七三三年），也就是江户时代正中间。幕府举行水神祭为驱除当时流行的传染病，烟火表演则是当中的余兴活动，这就是此活动最早的起源。

活动充满东京的夏日风情，当然也有不少观光客前来参观。

川边马路上已经有许多民众来来往往。

我当然早就知道今天有这个活动，也曾经暗自打算有机会要去看看，不过父亲一早就出门去拜访老朋友，同学柚方要和家人一起观赏烟火，同样是同班同学的桃花则是要帮忙身为烟火师的父亲，所以忙得不可开交。问到后来，其他朋友也都各有各的打算，无法相约前往。

所以我早早就放弃去看烟火了。

总不可能叫我自己一个人去。

说老实话，虽然我也想和某人一起在那条川岸边散步──

我看向摆在腿上的包袱。这是枯岛先生交待我的贵重鬼怪旧书。啊，不是鬼怪，应该要说幽灵才是。

「我完全无法理解。」

在我身旁的老师再度咒骂。他对于飞逝而过的景色一点兴趣也没有，由衷怨恨地瞪著强烈的阳光，并从刚才就频频扯著我的辫子。

他是知名度不高的古怪推理作家久堂莲真。想必他是十分不满在这个时间被迫出门吧，表情显然比平常更犀利凶恶。

我从懂事起就认识老师，所以即使看到他这副表情也一点不觉害怕，不过其他乘客纷纷保持微妙的距离，彷佛生怕碰到毒瘤似的。

我其实原本想利用今天这趟跑腿机会，和老师一起欣赏烟火……

「为什么要特地绕远路搭乘水上巴士？要去两国的话，搭计程车去不也可以吗？」

这个人一点也不解风情。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我一开始就明白找他去看烟火也只是浪费口舌。就连我现在特地选择逆流而上隅田川的方式前往两国，他也是这种态度。

「你真的不懂吧？这么好的天气搭计程车太可惜了。请看看，这片景色！这阵轻柔的风！」

「风哪里看得见？而且这么热。太阳快滚下山吧。」

我模仿电视上的女演员夸张地对老师这么说，老师却一点也不领情。

「我今天一大早趁著凉爽的时候去接你，迟迟不肯起床的是老师你吧？还不是因为你才会拖拖拉拉到中午，你是自作自受。」

昨天枯岛先生委托我代为跑腿之后，我立刻跑去老师家。

「我们一起去幽灵大宅！」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这是说服我信教的新招数吗？」老师头也不回地说。

「我拒绝。」

「别这样嘛别这样嘛！一起去嘛！」

「快住手！别摇晃我的椅子！」

总之中间发生许多事情后，老师最后还是颤抖著拳头答应了。

「你老是爱闹别扭，不过最后还是会同意我的要求。」

「闹别扭的人明明是你吧？而且还闹了快一个小时。那是威胁，威胁。」

事实上我更想要从东银座搭乘水上巴士，欣赏胜哄桥升起的模样，不过老师彻底反对特地绕远路。

「老师，我们下次去搭佃岛渡轮吧。」

「你自己去搭，搭到对岸去把自己搞丢吧。」

过分。

话虽如此，搭船真的好舒畅。是因为船有著不同于东京都电车的波浪起伏摇晃吗？或是因为身旁有老师陪著我呢？船上明明也有其他乘客在，也不算安静，不过那些嘈杂声现在都成了悦耳的声音──

「到了。」

「咦？」

等我注意到时，水上巴士已经停在渡船头。

「咦？我睡著了吗？」

「而且还拿我的大腿当枕头。」

「咦咦！不会吧！……你骗我的吧？我怎么可能在群众面前睡得那么大胆……」

「总之先擦擦你的口水吧呆瓜。」

我连忙抹抹嘴边，走下水上巴士。

「不过，才一眨眼就到了两国呢！」

我重新打起精神，兴奋地来到街上。

「咦？」

来到街上我才注意到街景似乎不太对劲。两国长这个样子吗？

「咦！不是这里吧！这里是哪里？」

招牌上写著「浅草」。

「云雀睡死的时候，水上巴士已经开过两国站、藏前桥站，可喜可贺地来到了浅草站。」

「可喜可贺──个头啦！呜哇！搭过头了！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这是我对你的报复。」

「你也太诚实了！」

「好了，你已经吵够了吧？走啰。」

「要走去哪里？我们在这里等水上巴士的话，马上就可以去两国了。」

「我不想搭船了。我们在浅草逛逛吧，晚一点再把书送过去。」

「咦！可是教授在等我们耶，对方是大人物耶！」

对方说，只要是白天时间，随时都可以造访，所以我想晚一点应该也不要紧。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优先处理完别人交办的任务。

「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大人物，让他等就好。你不来吗？那么我就留下你、自己走了。」

「等、等等我！」

老师已经这么说，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想要说服他也只是徒劳。我只得转身背对吾妻桥、跑向老师。

闹区里人声鼎沸。有躲在竹帘遮阳处喝啤酒的人们、看起来很忙碌的冰店老板、五金杂货铺的老板、冰咖啡一杯五十日圆的店家，以及在铁板前挥汗如雨煎牛排的大叔。

某处传来美空云雀的歌声。是电视吗？或者是收音机？

老师难得显露出好心情，配合听到的歌曲哼唱著。

这条街上现在仍流行电影、舞台剧、喜剧，大概是大正时代延续下来的传统吧。在我这个来过次数屈指可数的人眼里看来，这里的每个人彷佛都在为了某件特别的事情热闹骚动。

「啊！」

不知道是因为太热晒傻了，或是因为人潮而头晕，我没能够避开迎面而来的人，不自觉抓住走在身边的老师的手。

「对、对不起。」

「对我来说，东京最吸引人的反而是浅草，不是银座。」

我紧张兮兮正要抽手，没想到老师却紧紧拉住我的手，喃喃这么说。

这真不像老师会说的话──我才这么说，他就回我：「这是乱步说的话。」

「这是过去江户川乱步写在短篇散文《浅草趣味》当中的一句话。乱步对于这条像大熔炉一样混合所有愉快、危险、庸俗事物、具有马戏团一般怪异魅力的街道，有一股特殊情感。」

「啊，这么说来《带著押绘旅行的男人》也曾提到浅草。」

我突然开始从四周风景里感受到乱步诡异奇幻小说的味道。

「对了，你也喜欢乱步。」

「是的！内容有时虽然可怕，不过少年侦探团的故事真的很有趣！我甚至想过要找小柚和小桃一起组少女侦探团！……不过话说回来，老师……」

「但眼前的我却是『带著辫子女孩旅行的男人』，一点也不吸引人。」

「那个……老师，手……手可以……」

我再度开口。老师一直握著我的手，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整个人变得不知所措。

难道他是怕我走失才握住我的手？

「云雀，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饿了。」

「……这样啊。」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们躲进荞麦面店里避阳光。大概是正值午餐时间，店里十分热闹。

「不过，老师，你突然说要逛浅草，这是吹什么风？莫非下一部作品的背景是浅草？」

我忍不住瞎猜他预谋著收集完资料后就回家。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方面也是因为最近一直躲在家里写作，几乎没有出门。」

这是运动，运动──说完，老师板著脸吃下冷荞麦面。

「这样啊。不过你平常很少出门──我开动了！──开会或外出去收集资料吗？吸吸吸──好吃！」

「你还真忙啊。」

大概是听见我们的对话，隔壁桌那家人嗤嗤窃笑。这段期间也不断有客人进店里来。

「有好几次我放学后去你家，你都不在呢。」

「可能是我专心写作，没注意到你这只飞虫跑来了而已。」

「居然说我是飞虫……不过你是真的不在家，我已经紧贴著屋后的书房窗户确认过了。」

「你是壁虎吗？」

老师大概认为工作上的要事不会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找上门来吧。我虽然很早就认识这个人，不过仍不免觉得他还有许多我不清楚的地方。

是的，现在也是如此。有时我看著老师，仍会感觉自己彷佛在看深不见底的深渊。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店里客人愈来愈多了。我们尽快吃完离开吧壁虎。」

「请不要擅自替我改名字！」

接著我和老师离开浅草，再度走过吾妻桥。因为机会难得，于是我们绕到了远一点的地方。

「这一带好多餐厅呢，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附近。」

我觉得新奇而东张西望。

「你如果对这一带很熟，可就有问题了。」

「什么意思？」

「这条街你用不上。」

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看四周，结果看到迎面走来一位打扮华丽的艺妓。难道──我看向附近电线杆上标示的地址，上面写著「向岛」。

「啊……！」

我连忙低下头。

这里是花街，男人喝酒寻欢作乐的地方。我只顾著和老师散步，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踏进这一区了。

「怎么了，脸变得像酸浆（注３）一样红，太阳晒多了吗？这样要不要找个地方休……」

「不不不不用！我不要紧！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头好壮壮！」

「看来的确只有活力特别旺盛。」

老师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捏著我的脸颊拉扯。

「喇丝（老师），你果然……很习惯来这类地方吗？」

我战战兢兢仰望老师。阳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上正好逆光。

等了一会儿，老师才说：「当然，我来过好几次。」

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又难过，不过最后是垂头丧气。不用问也该知道，老师是大人，在我还是个会在夜里哇哇大哭的婴儿时，他已经是成年男人了，上上花街也是理所当然。

我就像秋天的稻穗般弓著背、垂下脖子闷闷不乐，这时头顶上突然感觉到老师的大手触碰。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首先，我去的地方不是你想像的风月场所。这里虽说是花街，也不全是做那种生意，也有会被找去料亭喝酒或表演三味线。说起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收集资料。」

「……真的吗？只是为了收集资料吗？」

我猛然抬起脸逼近他，老师烦闷地推开我的脸。

「我又不特别爱喝酒。再说，如果要整夜玩女人，我宁可待在书房里看书。」

我拚命掩饰脸上的笑意。

「比起夜晚的娱乐，更好奇书本的后续发展，老师真是怪人！奇人！变态！」

「变态是多余的！」

「呜哇！别戳瞎我！」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继续往前走。老师不理我之后，我就欣赏路边的盆栽或小巷，品味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我们悠哉漫步的途中，我也注意到路上行人的脚步纷纷朝著隅田川的方向前进。

「看样子大家果然都是要去看烟火。」

我看到一群艺妓，她们似乎也约好了一起去。

「真羡慕，我也想去。」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老师的表情。啊，果然没希望。他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不，他脸上甚至还写著：「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傻话，真是关东第一傻瓜。」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希望老师愿意改变主意。

「对了！我们别再拖拖拉拉，快点把跑腿工作完成的话，就能够赶上烟火表演了！」

我为什么没想到呢？

「啧，你注意到了啊。」

老师喃喃说的这句话，我可是听到了。

「啊！难道你是因为不想去看烟火，才故意到处乱逛、拖延时间吗！」

「比起生鲜垃圾，我更讨厌人群。再说，烟火也没必要特地凑近去抬头看吧。」

「老师应该要花点心思了解少女心和日本风情才对！」

「喂，云雀。」

「在船上不叫我起来，也是你的阴谋之一吧！可恶！」

「这边。」

「怎、怎么了，这么突然？」

我看到老师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进附近建筑物的屋檐下，朝我招手。老师轻轻往上一指，对错愕的我说：

「看看天空。」

「天空？」

我把头探出去看看天空，只见灰色的云朵盘旋卷曲。这么说来，四周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变成阴天了。

「如果你十分渴望淋成落汤鸡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

老师一说完，几乎于此同时，大雨唰地发出很有夏日风情的声响降了下来。

「啊，午后阵雨。」

雨滴乘著风在半空中画出花样。那是风的形状。

「没带伞真是伤脑筋……」

「从云的样子看来，雨应该很快就会停了。在这里等著就好。」

「在这里……」

我重新环视建筑物里头，一位个子娇小的婆婆立刻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著别有深意的笑容，对我们说：

「欢迎光临，要住房吗？」

「……住房？」

「幽会旅行吗？」

「不，呃……」

「没有未来的恋爱？为爱私奔？别想骗过婆婆我的法眼哟！」

「不、不是的！」

我们躲雨的地方是所谓男女幽会的旅馆。太不凑巧了！太不凑巧了！

我连忙摇头，拜托她让我们稍微躲个雨。婆婆似乎依旧认为自己想得没错，窃笑之余却也很乾脆地把屋檐借给我们躲雨。

「这么说来，好久没下雨了呢。」

最近都没有下雨，所以地面像筋疲力竭的旅客一样用力吸收著雨水。

大颗雨滴宛如某个人不小心打翻、撒落的弹珠。四周景色一片朦胧。

男人以上衣遮雨奔跑，大拍卖的店家匆匆忙忙将摆在店外的商品收进去。我和老师并肩站在这里，望著这些盛夏风景。

我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再度偷窥老师的侧脸。他的嘴唇抿成一直线，直视著正前方，大概正在构思下一本小说吧，也许是在找寻美丽的词藻描述骤雨的情景。

店里的壁挂式时钟提醒时间已是下午三点。

「我们好像正共撑著一把伞。」

我故意在钟声和雨声的掩饰下悄声说道。老师仍旧一语不发地站在我身旁。

现在虽然看不见，不过等雨势减弱之后，一定能够在远处的半空中看见彩虹吧。

＊

结果因为我们悠哉等待雨停，再加上老师心血来潮不断绕到别处去，我们徒步抵达位在两国的大宅附近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对老师说，我们迟到这么久，对方一定会感到很困扰。结果老师说：「那与我无关。」

「烟火应该会如期施放吧。」

不晓得会不会按照预定时间在七点施放，我不禁仰望天空担心著。此时突然吹起一阵凉风，街道上因为下雨的缘故暂时凉爽了些，夏夜半空里的灯笼一盏盏点亮。

第一发烟火此时正好射向天空。咚乓！烟火霸气十足地弹开，在傍晚的天空里四散。

我不自觉停下脚步望向天空。

「哇啊！老师你看到了吗？放烟火了！」

胭脂色的红光画出一道道弧线，末端带著蓝紫色，接著到处绽放浅黄绿色的烟火。我因为这幅景象兴奋不已，抓著老师的袖子雀跃蹦跳，说：「烟火耶！」彷佛我也被打上了天空。

「烟火不过是被射上天空的火药，没有什么稀罕。改天万一有人施放猫或鱼等烟火以外的东西，你再告诉我，到时候我也会想一探究竟。」

「你又闹别扭了，呵呵。」

逃往远方的云朵此刻被染成浅桃红色，更远处的天空则渗出群青蓝色。差不多可以看见星星了吧。

接著我们听著按照节奏施放的烟火声响，走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我们不停绕圈子、悠闲漫步、徘徊了好一会儿──

迷路了。

「咦咦？应该在这附近啊……」

我们迷路了。我的背后承受著老师宛如被无聊理由打扰冬眠的蛇一样冰冷的视线，从口袋里拿出枯岛先生画给我的地图，再次确认。

「呃……嗯……」

我左扭右弯著身体，尝试以各种角度看地图。

「地图拿反了吧？」

「嘿嘿，怎么可能，我应该还不至于──」

我拿反了。

更加耀眼璀璨的烟火射上天际。

「这边！应该是这边！」

我重新打起精神往前走，但还是很在意头顶上的烟火。仔细想想，虽然和想像中不一样，不过我现在的状况也算是和老师两个人一起欣赏烟火。一想到这点，我就有点开心。尽管老师怎么样也不肯抬头看一下。

「哎呀！」

我不小心往前仆倒。都怪我一直看天空，不小心撞到了路人。

听到哇哈哈的笑声，我忍不住抬头，眼前的木板围墙有一部分损坏，能够看见围墙后头的民宅，而发出笑声的正是那户人家院子里的老爷爷。他被太阳晒成浅黑色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我虽称之老爷爷，不过他的身子倒是很硬朗，背也挺得笔直，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木工或船员这类靠户外工作维生者所拥有的坚强力量。

「真是活泼的小姑娘，别看到烟火太兴奋就跌倒了。」

我面红耳赤低著头。站在我身边的老师擦得光亮的黑鞋倒映著烟火的色彩。

他八成觉得我是小孩子吧。

「我会小心的。请问这个围墙是怎么回事？」

我试著问起围墙的事，转移自己的难为情。

「啊啊，好像是昨晚有人骑脚踏车或什么东西撞坏了，我一醒来就变成这副德性。我儿子他们夫妻俩说这样难看、要立刻修补，不过，我们家也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东西，所以过一阵子再修吧。反正玄关那儿也没有任何围墙。」

老爷爷指著他家正门的方向笑著说道。这是这一带居民的特色吗？

「再说，也因为围墙坏掉，我才能够和小姑娘你这样的美人儿聊天，所以也不全是坏事。」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脸又红了。

「你们两个是来看烟火？」

「不是，我们今天有事要找住在附近的永穗先生，不过我们迷路了。」

「永穗？他就住在你们身后的那栋屋子里。」

「咦？」

我一回头，就看见一栋树丛围篱环绕的气派平房。

我们向活力十足的老爷爷道谢后，沿著树丛围篱往前走。

「我不会再兴奋得踩到水洼跌倒了。不对，跌倒也没关系，跌倒时我会注意别被泥水溅到身上。」

「有那么厉害的跌倒方式吗？」

我隐约闻到某处传来火药味，那是乘风飘来的烟火味。

「话说回来，这里似乎正好是大宅的后面。」

我们绕了大宅半圈。

「这个树丛围篱种的是山茶花，到了秋冬应该会开出美丽的花朵吧。」

我看到老师莫名专注地仰望树丛围篱。

这么说来，老师住的洋房院子里也种著几棵树。那个院子窄得不像话，因为不常整理，因此到了这个季节，草木生长得很茂盛。不晓得老师是否考虑过想想办法处理呢？

我尝试想像老师拿园艺剪刀修剪庭院树木的模样，实在过于滑稽以致于我差点噗哧笑出来。

过了不久，我们抵达大宅正面玄关。一来到这一带，路上行人倍增。我发出感叹的声音，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来看烟火吧。

我检查大宅的门牌，上面写著「永穗」。因为听说这里被称为「幽灵大宅」，所以我原本以为该是院子里柳树低垂、房屋破旧的模样，此刻却看不到半点灵异风格。

「请问有人在家吗？」

我以不亚于烟火声响与往来喧嚣声的音量，朝著屋里大喊，却迟迟没有人出来应门。果然没听见吗？在这样吵杂的环境之下，听不见也是无可厚非。

「出来的会是铃兰吗？」

老师一点儿忙也没帮上，反而在喃喃自语。

我不晓得喊到第几次、喊到喉咙差不多觉得痛的时候，总算有人出来。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出来应门的是年约二十出头的漂亮女性。她身穿白底铃兰图案的夏季和服，美丽的黑发扎在后脑杓。

这位气质清新的姊姊，与这栋被称为幽灵大宅的屋子，一点儿也不搭调。

「我……我叫花本云雀，这位是陪我来的久堂先生。我们今天是替神田的旧书店『谷雨堂』送书过来，比先前约好的时间晚了许久才抵达，实在抱歉。」

我把包袱举到胸前给对方看，那位女子说著「啊啊」似乎明白了情况后，点点头。

「两位是父亲的客人吧。不好意思，我是女儿千翳。」

她周到且慢条斯理地鞠躬致意，言行举止让人很有好感。

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白分明眼眸带著湿润的光泽，似乎正在思考著什么。不自觉摆出的手指动作也细微又有女人味，脸颊和肩膀稍嫌单薄，不过腰部描绘出刚刚好的丰盈曲线。

「你的夏季和服真漂亮，打算和某人去看烟火吗？」

老师微笑问道。平日那张不悦的表情彷佛是骗人的。

「是的，我正打算要出门。幸好没有错过你们。」

千翳也微微含笑回答。

「对方是你的恋人，而且是住在附近的男士吧？」

「老师，你问得太深入了，这样很失礼。」

「不、不会，没关系。」

我连忙阻止老师，不过千翳小姐本人尽管有些脸红，还是欣然回答：

「我和那个人约好了一起看烟火，不过你为什么认为对方住在附近呢？」

「听声响也知道外头已经开始放烟火，而你人仍在自己家里，再加上脸上也没有焦急的样子。对方如果是从远处来到这一带，半路上一定会堵车，也无法预估抵达时间，那么，你应该会尽量提早前往约定碰面的地点等待他抵达。但你没有这么做，这表示对方也住在附近，只要想见面就能够马上见到。」

「……你、你说得没错。」

听了老师的话，千翳小姐似乎由衷感到惊讶。在一旁的我因此有些得意洋洋、抬头挺胸。这种程度的推理对老师来说只是小菜一盘。

「再说得清楚点，你的恋人年纪比你大，是吗？而且不只大一、两岁，而是与我同辈？」

「哎呀！你为什么连这些都知道……！」

我也感到惊讶。老师如何连这种事情都看得出来？

「你提到恋人的时候说的是『那个人』，由此可知对方不是年纪比你小的男人。然后，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你说话的方式和视线等，让我感觉你很习惯与我这一辈的男人相处。再来就是多年来的男性直觉了。」

最后那句话彷佛在说自己阅女无数，听得我不悦地鼓起脸颊。千翳小姐注意到我的反应后掩嘴偷笑。

啊，被发现了──

我的脸色变得比千翳小姐更红了。

「哎呀，在玄关聊这么久，真是抱歉。我立刻去请父亲过来。」

说完，千翳小姐走进屋里。我们暂时在玄关前等著屋主出现。

等了一会儿，老师突然含笑说：

「对了，你居然说我是『陪你来的久堂先生』？」

「我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介绍嘛。」

我自己这么说的时候，的确也觉得不太对劲，其实还有些难为情。

「不过这栋大宅里头一到傍晚还真暗啊……」

此时，屋里竟传来惨叫声。我吓了一跳，不自觉看向老师的脸。

屋里深处可听见悲痛喊著「父亲、父亲」的声音。这声音显然不对劲。

「千翳小姐！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试著问了好几次，却没有令人满意的回答。

「怎么办……」

「我们进去。」

老师没理会当场仓皇失措的我，毫不犹豫地进入屋内。

「请等等我！」

我也连忙脱下鞋子跟上他。老师竖起耳朵朝千翳小姐声音的方向前进。进门之后来到屋内，正面没有路往前走，于是我们转进左边走廊。走廊上满是以衣架挂起的衣服、随意堆放的书籍，以及不晓得装了什么的纸箱等，十分杂乱。

右边走廊玻璃窗前面是厨房，不过声音不是从那边传来。我们在走廊上左转，继续往前走。

前方更加昏暗，每踏出一步，地板就会发出很大的吱嘎声。这条走廊的两侧是成排的纸拉门，四扇拉门组合出一幅巨大的柳树图。看著门上的柳树，尽管明知不可能，还是会错觉叶子正随风摇曳。

我听著来自外头不清晰的烟火声，以及寂寥的蝉鸣声，紧跟在老师身后小心翼翼前进。

从有些诡异、隐约带著寂寥感的走廊深处，传来女子悲伤的啜泣声。那是千翳小姐的声音。

我们拉开一旁的纸拉门进入房间。里头光线还是很暗，没有半个人在。

再度拉开纸拉门进入下一个房间，然后是下一个房间──

我们靠著她的啜泣声前进，到后来渐渐迷失方向。

那个真的是千翳小姐的声音吗？

我们只在玄关与她聊过一会儿，真的可以断言那是她的声音吗？

我开始不确定，也逐渐没了自信。

「老、老师……我们继续往里面前进，真的不要紧吗？我听说这里是幽灵大宅，我……」

那是谁的哭声──？

才这么一想，下一秒我的脚绊到榻榻米的接缝，当场跪倒。我突然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正在逐渐走偏。

「云雀，小心点。」

我听见老师背对著我低声说话的声音。

「你此刻心里极度紧张，于是你的心想要自行编造出幽灵。编造出幽灵，好方便用来解释这种难以理解的情况。但是那些都不是真的，快点甩开那些念头，才刚进屋里别被附身啊。」

「……好、好的──！」

我回过神来，以坚定的语气回应之后站起身。老师的一番话让我的心情勉强好转，但我还是无法离开老师的背后。

最后老师来到某个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应该是这里。」

他猛然打开纸拉门。一阵微温的风吹过我的脸颊，令我毛骨悚然。

房间左侧面对庭院，黄昏的光线从玻璃落地窗射进室内，那些光照亮站在房间中央的千翳小姐。右手边的纸拉门开著一个人能够进出的宽度，大概是她进入房间留下的吧。

在她脚边有个男人脸朝下倒在地上，流出大量鲜血。

「这……到底是──！」

我一边问著无力站在一旁的千翳小姐，一边观察倒地的男人。他穿著蓝绿色的夏季和服，体型微胖，年纪看来大约五、六十岁，手上握著来福枪。

老师不动声色让我退开，卷起衬衫袖子，谨慎检查男人的脉搏。

「没用的……父亲已经……死了……！」

千翳小姐倚著柱子喃喃呓语。

「那么，这个人就是永穗玄作教授……」

老师轻轻摇头，以犀利的表情转头看向我。

「已经死了。」

烟火再度打上天空，烟火的光亮照亮昏暗的室内，以及死去的永穗玄作的脸。此时，我突然感觉到视线。

空洞的、没有任何热量的、可怕的视线。

彷佛曾经有什么东西在场。

不对，那个东西还在，就在旁边。

一直注视著我──

许多只眼睛。冰冷的、寒冷彻骨的眼睛。

白衣装扮的女人。

「老师！有幽灵！」

我忍不住大叫，搂住老师的背。

「冷静点，那些只是画，只是幽灵画。」

「幽、幽灵画？」

我张开一只紧闭的眼睛确认，那的确是挂在房间墙上的幽灵画。

画里的幽灵正以苍白的脸茫然凝视著我们。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真的……哇啊！」

才刚松一口气的我再度大叫。

「哎呀呀。」

看到我这反应，老师低声沉吟。他也许正在笑。

墙面装饰的幽灵画不只一幅。

有好几幅、好几幅、好几幅，走廊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一整片的画。

壁龛的横梁上、壁龛旁的柜子、纸拉门上、气窗、柱子、天花板上──全部都是幽灵。不管面对房间四面八方的哪一个方向，都是幽灵。

幽灵。

幽灵幽灵。

幽灵幽灵幽灵。

幽灵幽灵幽灵幽灵幽灵。

幽灵幽灵幽灵幽灵幽灵幽灵。

数也数不清的幽灵画。

苍白的脸庞。

蓬乱的头发。

含恨大睁的眼睛。

无声站在蚊帐外的模样。

无论往右、往左、往后都是幽灵。隔壁房间、再隔壁的房间一定也挂满了幽灵画。都有、都是、不管那边或这边都有幽灵。

有幽灵。这里是幽灵大宅。

整个家里随处可见幽灵画。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第二章 这可是推理！推理！

对面房间传来按快门的声响。警方相关人员，大概是鉴识人员正在替现场拍照存证。永穗教授的遗体应该还在那个房间里。

我和久堂老师待在隔著那条昏暗走廊的这一侧房间内，等待刑警们到来。

即使待在不同房间里，我还是隐约能够闻到飘过来的血腥味。不对，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也飘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数不尽的幽灵画让我产生错觉吧。这么一想，脖子后侧的鸡皮疙瘩就竖了起来。

幸好这个房间里没有装饰幽灵画。

对我来说很庆幸，如果可以，我现在不想看到──

我端正跪坐在座垫上回想刚才的事情。

「已经死了。」

老师当时确定后，不动声色地把震惊的千翳小姐带往其他房间去，我则趁著那个空档借用电话联络警方。

回到老师他们待的房间时，千翳小姐已经多少恢复冷静，不过她的脸色仍旧惨白。

过了一会儿，几位警察和两位刑警，以及鉴识人员抵达。他们交待我们在检查遗体和搜查现场这段期间，暂时待在这里，于是我和老师被领到隔著走廊这一侧的榻榻米房间里。

「居然趁我视线离开的空档报警，你真多事。」

老师带著十分厌恶的表情没规矩地坐在榻榻米上。这种说法好像他是犯人似的。

「当然要报警，这也许是杀人案啊。」

「只要身为女学生侦探的你在报警之前施展推理功力把案子解决，不就行了吗？你肯定跃跃欲试吧？」

他的语气很显然是在揶揄我。

我不悦呻吟一声后嘟起嘴。看到我的反应，老师笑著说：「云雀的鸟啄！」可是，老师说得没错。

我的确跃跃欲试。

坦白说，我有个令人头痛的坏习惯。

这个诡异的习惯是，只要一遇到难以理解的事件，我就会忍不住插手。如果只是插手倒还好，插手只是因为好奇，一般人只会觉得我是爱凑热闹，这种习性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

但我的情况并非如此。等到自己发现时，我总是已经深深介入这些案子里，旁若无人地进行推理了。

我也十分清楚这种行为不值得鼓励，不过，只要遇上怪事，难以形容的使命感就会像蓬松的积雨云一样膨胀，在不知不觉之时，我已经热衷解谜了。

如果连小事情也算进来的话，截至目前为止，我这个坏习惯已经让我遇上或介入形形色色的事件当中。

「五月时的校庆事件也是。」老师露出邪恶的表情笑了笑。

是的，当时也是。因为某个契机，那些与事件真相有关的零碎线索正好来到我的手边，结果我不自觉为了解开谜团，在学校热闹的明尾祭活动上四处奔走。

我自认为这个坏习惯是受到从小阅读的古今中外推理、侦探小说的影响。

柯南．道尔、阿嘉莎．克莉丝蒂、约翰．狄克森．卡尔、艾勒里．昆恩、横沟正史、海野十三、高木彬光，以及江户川乱步。

每一位推理作家的作品，我都不惜牺牲睡眠时间沉迷其中，甚至曾经认真想要会会福尔摩斯或明智小五郎。我也曾经写信给这些名侦探，但因为不知道该把信寄到哪儿去，最后都寄去北鎌仓的祖父家。当时我知道的地址也只有那里了。

还以为自己收到孙女的来信，却看到收信人写著「福尔摩斯先生收」，祖父一定觉得很困惑吧。一想到祖父的样子，我就感到歉疚。

「那些信也曾经寄到我这里来。」

「呃啊！请快点丢掉！烧掉！」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我只要一遇到这类事件，就会热血沸腾。

说到血，过去父亲曾经提过一件事：

「你的母亲月乃也是如此。」

看样子我和母亲似乎都有同样的怪异习惯。既然这样，这个怪习惯并非是受到侦探小说的影响，而是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清楚。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是特别擅长推理，有时在关键地方反而会出错。站在老师的立场，我不是有时会出错，而是大致上都推理错了。

老师很清楚我的推理癖好，所以偶而会说这类挑衅的话。不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看我忙得团团转，最后推理内容却完全错误，并且从中获得乐趣而已。

「嘿，你说说啊，犯人是谁呢？」

「可恶！现在这个阶段怎么可能知道！」

「哦，你的意思是只要线索齐全，就能够找出犯人了吗？你果然打算挑战解谜。」

「请别把话题诱导到那个方向去！老师你每次每次都……呃，脚麻掉了！」

我准备站起身逼近他，双脚却无法如愿移动。

「啊哈哈！」

「你们两人感情真好。」

此时千翳小姐进来，脸上露出困窘的微笑。

「我拿喝的东西过来。」

「不好意思，云雀没有帮你半点忙。」

「老师！为什么我要……啊，不过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我边揉著发麻的双脚，边羞愧地低头鞠躬。这时，老师已经把端上来的麦茶一口气喝光了。

大概是白天时间在外头四处走动的关系，我也觉得口乾得要命，不过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拿起麦茶。

旁边就有个死人，总觉得现在不是悠哉滋润喉咙的时候。

千翳小姐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不过突然失去父亲，想必她的心中很难说完全不为所动吧。

我觉得如坐针毡而低下头，就听见走廊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千翳！那个人死了是真的吗！」

「我问你，这些人在这里吵什么？」

进来的是一位身穿女用白衬衫与偏短裙子的中年女性，以及夏季和服打扮的年轻男子。他们两人走近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千翳小姐，要求说明情况。

「妈、铁太……」

「姊，这是怎么回事！正门那儿也有好多警察……！」

「听我说──父亲他、父亲他……」

千翳小姐说话时而断续，不过还是尽力向进门来的两人解释事情经过。说明的声音中充满悲伤，在一旁听著的我也觉得心痛。

姑且将情况说明了一遍之后，千翳小姐向他们两人介绍了我和老师。

「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永穗的妻子乙绘。这个孩子是我们家的长男铁太。」

夫人客套地说完，用手帕拍拍脸。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并以手帕擦著额头的汗水，似乎很担心脸上的浓妆花掉。

我也端正跪坐好，开口自我介绍。

「所以说，你们是旧书店老板派来的？是谷雨堂的老板吗？那个人看来总是清爽乾净，而且很会讲话，我很喜欢他。」

「这样啊……」

她似乎在说枯岛先生。

「呃，今天您的丈夫变成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才好……我想待会儿警方会有详细的说明。」

「那个人过去不曾生病，附近的医生也保证他一定会很长寿，现在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更要紧的是，夫人──」

我正在挑选适合的词汇说话，老师却打断我，开口说：

「您今天似乎外出工作不在家。是为了讨论新上市的服饰吧？然后您因为把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最近也不常在家。」

突然听到这番话，夫人大概很吃惊，她一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僵住。

「呃、是的，就是那样。我兢兢业业地经营著服饰公司，今天虽然外出谈生意，不过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

老师一定是为了缩短夫人说闲话的时间，所以故意冷不防把话题转到工作上。夏天出门，夫人却打扮规矩、穿著看来很闷热，再加上走廊和房间角落摆著一般家庭不可能出现的大量衣服。看过这些，大概可以推测她从事与服饰相关的工作。

「你说赶回来？是这样吗？你不是说今天要和大人物见面？」

一旁的儿子插嘴。

「那是……如果是重要的会商，的确无法立刻离开……」

「哼，随便啦。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看烟火，身上的钱用完了，所以回家来拿钱，结果看到有条子吓了一跳。」

明明没人问起，铁太先生却自己主动说明。他说话的用词很像不良少年，眼里却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纯朴，因此听来像是故意的。

「你又去那个朋友家吗？那个孩子的风评不太好，不要紧吗？哎呀，话说回来，你长得有点类似亚兰．德伦（注４）呢。」

随便敷衍完与儿子的对话之后，这回夫人把注意力转向老师。

「还是应该说是市川雷藏（注５）呢？你是演员之类的吧？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当我们公司的广告模特儿？」

「模特儿？」

听到夫人的话，我不禁发出怪叫。

「呃，那个！这个人他……！」

我吓得惊慌失措，甚至无法好好解释。可是老师依旧带著笑容，主动回答：

「感谢您的盛情。不过，夫人，我是一个心脏只有跳蚤那么点大的男人，站在群众面前，就会遭受心悸、喘不过气及失忆这三种毛病的折磨，因此我平常总是尽量避免出现在人前。然而这个咬起来难吃的涩柿子辫子小姑娘，却总爱拖著我到处去，给我带来不少困扰。最近的行为更是严重侵害我的人权，所以我正在准备改天要正式上法院抗争。」

涩柿子？法院？太多值得嘲弄的地方，反而让我失去力气反驳。

「话说回来，丈夫过世了我该怎么办……？也没有人能够商量重振公司资金的事情了……」

夫人早早就不再关心自己提起的话题，开始担忧起其他事情。

「喂喂，老妈，这种时候你还担心工作吗？」

「话不是这么说……」

从夫人的话里可以察觉到她的公司业绩似乎不尽理想。

「对了，千翳，你联络黑峰先生了吗？」

大概是觉得尴尬，夫人强行转移话题。但她的问话对象千翳小姐，只是望著面对庭院紧闭的纸拉门。

「我说千翳──」夫人再度开口，她才转过脸来。

「对不起，外头的烟火太大声，我不自觉就走神了。」

外头的烟火确实十分热闹。即使是住在这个城市、每年都会听到烟火声的居民，还是会受到那个声响吸引吗？

「你不用担心诚一先生。」

「诚一先生？」

对于我的疑问，夫人神情轻松地回答：

「是她的未婚夫。」

我一对初次听到的陌生名字做出反应，夫人就像在聊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地说：

「对方是在报社工作的堂堂正正青年。他提议要这孩子今天带他逛逛这附近，一起看烟火，所以她一直很紧张。不过事情变成这样，原本的约定也只能取消了吧。」

「没关系，毕竟家里发生这么严重的事。」

「哎呀，这样吗？嗯，也是。年轻人明年还是可以一起欣赏烟火，啊，不对，往后还有许多欣赏烟火的机会。」

我们聊著聊著，终于有两位刑警接连走进房间来。

一位是留著邋遢胡子、嘴上叼支菸的中年刑警，他有著不输给老师的锐利目光。另外一位刑警很年轻，带著笔记本和铅笔，彷佛在强调自己尽管身子纤弱，干劲却特别充足。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员南。」

中年刑警姑且拿出警察手册晃了晃，卷起的袖子露出经过锻炼的上臂。

见员南刑警拿出警察手册，年轻刑警也连忙向前站。

「敝人在下镝木！我还是菜鸟，所以还请多多指教──」

「什么还请多多指教蠢货，你上班族吗！」

菜鸟刑警充满朝气地自我介绍，却遭到前辈刑警斥责，他因此垂头丧气。不过他立刻又抬起脸，拿著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我不是上班族。写好了。」

他边喃喃说边在笔记本上书写。难道他每次遭到前辈斥责，都会像这样写在笔记本上吗？

『刑警的心得』第六十八条：我不是上班族──类似这样？

「我们大略搜查过现场和大宅四周了，接下来要找家人问话。所有人都在吧？」

镝木刑警恢复得真快。员南刑警接著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确认一下，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贵府的千金──是你没错吧？」

听到他这么问，千翳小姐默然点点头。

「这位是长女永穗千翳小姐，目前就读都内的大学。」

一旁的镝木刑警这样补充。

「然后听到千翳小姐惨叫而赶过去的是那边的──」

「我是花本云雀，今天受托送东西过来。」

我打开包袱，拿出那本书给对方看，并大致说明事情经过。镝木刑警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员南刑警始终眯著双眼，接著看向我的身后。

「那边那位眼神和态度都很恶劣的男人是什么来历？」

我战战兢兢回头，那儿当然只有老师一个人。他没有端正跪坐，而是背靠著柱子伸直双腿。

啊啊，看来他心情很差。

老师最讨厌有人对他态度蛮横无礼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

「你在说我吗？警察机关的老狗兄。」

「我订正一下。那位眼神和态度和嘴巴都很恶劣的男人是什么来历？」

气氛瞬间变得一触即发，我连忙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这位是久堂莲真老师！别看他的确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不过他是一位作家！今天他只是陪我跑这一趟，应该没有做出什么犯法的事情！大概！」

「欸！你是作家啊！」

夫人不晓得为什么显得很开心，实在看不出她才刚死了丈夫。

「作家啊。」员南刑警以质疑的眼神看了老师一眼之后，叫来镝木刑警。

「说一下现场的状况。」

「啊，是的！呃，死者是这个家的屋主──永穗玄作先生，五十四岁，他是东洋大学的教授。死因是头部枪伤造成脑损伤，简单来说就是子弹击中头部。根据鉴识人员的判断，死亡时间推断大约在傍晚六点到七点左右。」

「父亲……是被人枪杀？」

「千翳小姐，那段时间你在家吗？」

「不，我稍微出去了一下，我想我出去时是六点左右。我去附近朋友家里闲话家常，一不小心就聊得太久，所以连忙赶回来。」

「然后你就发现父亲的遗体？」

「是的……请问，难道我被怀疑了吗……？」

「永穗小姐，请冷静点。我们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镝木刑警温和地对慌张的千翳小姐说完，就把她带往另一个房间。他大概是认为请教刚失去父亲的她这些事情很残忍吧。

这段时间，员南刑警继续说：

「永穗教授的遗体被发现时，手上拿著来福枪。这点没错吧？」

我代替离席的千翳小姐点点头。遗体的确握著来福枪。

「那是称为九九式短步枪的手动式机步枪，是战争时陆军也使用的型号，口径是七．七毫米。子弹从永穗教授的头部侧面进入，由头顶附近穿出，掉落在榻榻米上。中弹的冲击力道使他的脑袋偏向一边。只要检查子弹，应该就会发现口径一样是七．七毫米。中弹时子弹一部分变形了，所以检验膛线必须花点时间。不过，从现场状况看来大概不需要。然后，这把步枪是──」

员南刑警看向夫人。

「是的，这把枪是我丈夫的收藏。他从以前就有这类嗜好，也收集了另外几把枪。」

「根据千翳小姐的证词，遗体被发现时，进出房间的纸拉门和面对庭院的纸拉门除了一部分之外，几乎都是紧闭的。他手上拿著收藏的枪，身上也验出硝烟反应。也就是说，这──」

「自杀的可能性较高，他杀的可能性较低。」

老师开口抢了刑警的话。员南刑警挑起一侧眉毛，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总之就是这样。他应该是独自待在房间里，朝自己的脑袋扣下扳机吧。」

「我的丈夫居然选择自杀……这……」

夫人以手帕按按眼睛四周。

「那个老头他……可是，刑警先生，我家老头不是个会自杀的人，说起来他也没有理由自杀。他那个人神经很大条，又整天专注在自己的研究上，不可能轻易拋弃人生。」

铁太先生如此主张，但是员南刑警没有改变想法。

「现在这情况也只有自杀的可能了，不过警方会再多做点调查就是。」

现场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于是，老师像是临时想到什么，霍然起身，接著就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好奇仰望的注视下，开始打开每扇门窗，彷佛要驱散房里凝重的气氛。

「喂，你在做什么！别擅自──」

「好热好热！这样紧紧关著门窗，热死人了。再说，外头正在施放美丽的烟火，门窗关著岂不是浪费！」

老师顺势连进入永穗教授房间的纸拉门也一并打开。幸好遗体已经移往他处，榻榻米上只留下依旧鲜明的血迹。

他进而连面对檐廊的纸拉门也打开。视野变得开阔，门外可见夜空中的烟火。

老师站在檐廊上望著外头好一会儿。他真的是有心看烟火吗？不，怎么可能。

「这样就行了。」

最后他终于一脸满意地重新坐回原本的位子。

但是进入房里的风仍是温热，有著夏夜特有的潮湿。而且老师打开了纸拉门，使那些令人不舒服的幽灵画再度进入视线，反而让我很不愉快。

感觉上每个角落的幽灵都正在凝视著我们，甚至带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

员南刑警转开视线，似乎也想要避开那些幽灵画。

「对了，听说邻居称呼这栋屋子为『幽灵大宅』。不过屋里有这么多幽灵画，有这种称呼也无可厚非──」

他毫不留情地打死停在他脖子上的蚊子。

「这些全都是老头的兴趣。真是不太好的兴趣，他一点也不在乎世人的看法。最近还开始胡扯有真的幽灵出现，真恶心！」

铁太先生回答的同时顺便抱怨一番。「这样啊。」刑警这么说完又继续说：

「是你老爹的兴趣啊。幽灵出没等等只是穿凿附会的谣言罢了，不过这个情形真会让人觉得似乎有什么……」

「员南先生！」

此时，镝木刑警从发现教授遗体的房间大喊。

「怎么了？」

「找到了！在房间衣柜里！」

「找到什么？」

「遗书！」

＊

「这个的确是我丈夫玄作的字迹……」

找到的遗书是永穗教授写的，内容十分简短简洁。

──追求不可思议是人之常情。不管在那个世界或这个世界都是如此，人类才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终日想著灵魂与那个世界的一切，我也渐渐有了想去一探究竟的想法。我的妻子啊，请原谅我这个做丈夫的自行中止了呼吸、先走一步。儿子啊、女儿啊，别伤悲，为父的已经迫不及待前往那个世界了。明年也一起欣赏庭院里的山茶花吧。

「上面写著：『渐渐有了想去那个世界一探究竟的想法』……？这是什么意思？」

员南刑警说完，顾虑到遗族的心情，于是缄口。

「父亲原本就是个怪人。」这么说的是从另一个房间再度回来的千翳小姐。

「他这个人总是只想著自己的研究。」

「刚才也听说他很投入，究竟是什么样的研究？」

「简单来说就是『幽灵』。」

「幽灵……」员南刑警脸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复述了一次。

「是的。幽灵、灵魂、那个世界、降灵术、通灵会、恶灵作祟等，有时甚至热衷研究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这些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刑警指著墙上的幽灵画。

「我家从以前就有许多收藏品。过世的祖父喜爱古董，所以过去收集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包括茶壶、茶器、刀器、绘画；名闻遐迩的物品、鲜为人知的物品、奇怪的物品、有历史的物品等，应有尽有。当中也有幽灵画，据说父亲从小就深深受到吸引。」

才刚懂事就已经受到幽灵吸引，可以理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热衷于幽灵研究。收集枪枝似乎也是如此，不过他的收集癖好或许是受到自己父亲的影响。

「祖父过世后，古董几乎都处理掉了，所以家里剩下的不太多，不过──」

她说到这里，瞥了乙绘女士一眼，因此所有人的视线也自然转向她。没料到自己会在此时受到瞩目，乙绘女士以手帕掩著嘴边，露出苦笑。

「呃、是的，当时因为公司刚成立，无论如何都有些开销……呵呵呵。」

简言之就是她为了自己公司的资金周转，把那些东西卖掉了。

「父亲唯独幽灵画绝对不放手，甚至不惜砸下重金收集更多，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

「『什么东西』是指什么……」

我再度感到毛骨悚然。

「当然是幽灵啊。」

老师这么说，脸仍旧面对著檐廊。镝木刑警摩擦著上臂，环顾四面八方。

「难道他是受到幽灵诅咒而死吗……」

「王八蛋！你这样算什么刑警！还有那边那个写书的，你也别乱讲话！总之，既然找到死者亲笔写的遗书，就可以确定是自杀了。我们的工作也到此为止。」

「不对，有喔。」

「啊？你说有什么东西？再继续胡说八道的话──」

「有犯人。」

老师的视线茫然注视著半空中的一点说道。没有人能够猜测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能够看见，我正看著犯人。那边也有，这边也有。」

「你除了是作家之外，也是灵媒吗？别在遗族面前乱讲话！」

员南刑警此刻的气势像是要揪住老师的衣领。

「是啊，老师，请别随便开玩笑。不可能有幽灵……」

不可能存在。

尽管如此，我一看向墙壁，那边与这边都是幽灵，幽灵此刻也正看著我，注视著我。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哎呀，真是伤脑筋。」

然后，老师的态度变得截然不同，彷佛在演戏一样，开始介意起上衣的袖子。

「我确认教授的脉搏时，已经很小心了，不过袖子还是沾到血迹。云雀，这个手洗可以洗掉吗？」

他的袖子上的确染到了些许红色。

「啊！真的耶！可恶，负责洗衣服的人是我，拜托你注意一点嘛！只要老师一不注意，一下子就会冒出许多换洗衣物──」

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在众人面前说了什么啊。一想到这里，我的脸就变得像沸腾的茶壶一样滚烫。我连忙回到正题，试图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遗、遗体流了那么多的血，只要有人欲上前接触，的确多少都会沾到血迹。」

我说到这里，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疑问，就像烟火照亮暗处一样，我想起某件奇怪的事情。

由此为契机，我试著重新整理思绪，于是出现了几个无法理解的疑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是──

「哎呀，云雀，怎么了？喔喔！难道！」

「喂，写书的，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回事？这次换这位小姑娘有话要说吗？」

「嘘！安静。看吶，云雀的辫子倒竖了！这是她灵光乍现的证据！」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证据。再说，我的辫子哪有倒竖？我想要抗议老师的胡言乱语，但眼前必须优先整理自己的思绪。

「请问，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问题问得好，见习生镝木老弟。无论你想要隐瞒什么，这位小姑娘都会嗅出不对劲。别瞧她不起眼，她可是最近神田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能者女学生侦探。她过去说中的犯人、解决的事件，不计其数。她甩过的男人也同样不计其数！」

「她是女学生侦探？」

话题开始朝著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了，不过我现在必须专心、专心──

「一是推理，二是点心，三思而行四面楚歌，五里雾中六出奇计，只要让她一推理就会七荤八素，追著犯人九死一生，十成十是个迷糊侦探！她一定能够完全说中这次事件的真相，百发千中！没有任何谜团能够难倒开始专注的她，也没有她会猜不中的犯人！」

「老师，称赞的话到此为止！」我打断老师的小剧场站起身。不对，我觉得他那番话完全不是称赞耶。

「好了，名侦探，你有头绪了吗？」

所有人严肃看著我，只有在他们身后的老师愉快微笑著。

好啊，既然这样我就做给你看。

我会把谜团解开。

「教授不是自杀，这件案子确实有犯人。」

听到我的第一句话，镝木刑警连忙大叫：

「你说什么！小姑娘你叫云雀是吧？我不知道你是侦探还是什么，可是这怎么可能──」

「教授是被杀的，遭到某个人的毒手。」

「怎么可能──！」

这次换千翳小姐沙哑一喊后，一个踉跄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我说你啊，你刚才也看到死者本人亲笔写的遗书了吧？」

「欸，等等，镝木。小姑娘，你敢这样断言，应该有什么证据吧？」

「员南先生！你难道当真相信这种小孩子说的话吗！」

「我没有当真相信也不是当家小生。只因为她是发现死者的三人之一，所以认为应该听听她的说法罢了。然后呢，女学生侦探小妹，你的推理是？」

「我还没有解开所有谜团，不过有些疑点让我觉得若是自杀的话很不自然。首先是动机。」

我一边整理自己的想法，一边刻意放慢说话速度，犹如正以台灯照著光线昏暗的脚下，谨慎前进。

「教授长久以来一直希望得到某本书，就是我今天带来的《幽灵与灵魂的研究》。」

我再次解开包袱，拿出那本书给众人看。

「『谷雨堂』的老板枯岛先生在很早之前就受教授请托，如果找到这本书，务必要卖给他。事实上，昨天教授接到『谷雨堂』的电话时，也表示希望老板能够立刻把书送来给他。这么期待得到的书就在眼前了，他有可能自杀吗？」

对于我的问题，员南刑警没有半句回答。他的表情对于如何判断这情况，持保留的态度。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接著是教授使用的枪枝种类。我对枪枝并不了解，不过那把枪是来福枪，不是西部电影里警长用的手枪，对吧？就是枪身这么长的枪。」

「嗯，永穗教授拿的虽是短步枪，不过枪身全长仍达一公尺以上。」

「如果是自杀的话，教授为什么要选择那种枪呢？」

我一边说，一边前往教授的房间。墙上装饰著各样种类的枪械，幽灵画的隔壁就是枪，这实在是相当奇妙的组合。

「请看。教授的收藏品中也有小支的手枪。如果要自杀的话，用这个应该就够了，为什么要特地选那么长的枪呢？使用那种枪朝自己的头部扣扳机，也颇有难度，不是吗？」

「这个嘛……我不清楚教授的理由，不过……使用来福枪自杀，一般都是以枪口对准自己，再用脚趾勾住并扣下扳机。战时有不少军队采用这种方式自杀，所以也并非不可能。」

「或许的确并非不可能。可是，如果采用这种方式自杀的话，子弹应该是穿过脸的正面吧？遗体却是头部侧面中弹，这表示教授扣扳机时，脸是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不是吗？怎么看都觉得不自然。」

「他是看烟火看出神了吧。」

员南刑警这么说，不过很显然他不是当真这么认为。

「教授是遭到其他人从其他方向开枪击中，而且是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有人趁著闹哄哄的烟火大会潜入屋内开枪，然后像雾一样消失吗？」

「我想如果是亲近的人，应该不至于太困难。」

「你是说犯人就在家人之中吗？」

听到这番话，夫人和铁太先生都屏住呼吸。

「我还无法断定，不过……总之我们先查证看看。」

「查证？」

「乙绘女士、铁太先生，你们两位今天是几点钟出门的呢？」

我没有回答员南刑警的问题，转而询问两人。

「你怀疑身为妻子的我吗？哼，真想不到！」

乙绘夫人怒骂道，整张脸像熟透的苹果般通红。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哼！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早上一过九点就出门了！有问题的话，可以去问问公司。」

「我的话是等到雨停之后就去了朋友家，所以大概是过三点左右。我现在就把证人叫来给你看看吧！」

「谢谢。也就是说，千翳小姐出门的那段时间，家里只有教授一个人在，正好与教授死亡的推测时间吻合。假如是有人趁著这段时间侵入这个家……」

我一边说话，一边来到檐廊上。檐廊位在老师所处的后院对侧。

我思考著，若无其事地找寻老师，他却不在刚才的地方，也不在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他去哪儿了？──我还在思索时，员南刑警来到我身边。

「从外头进来的入侵者吗？可是这屋子四周有庭院环绕。而且你也可以看见，地上因为午后阵雨的关系，变得一片泥泞。我让属下四处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足迹。庭院里也没有任何人的足迹。能够找到的只有千翳小姐从后门进出留下的足迹，再来就是那边那位长男朝正门玄关走去留下的足迹。剩下的就是前来拜访的小姑娘你，以及那位写书的留下的足迹而已。」

「……也就是说，阵雨下完之后，就没有其他外人进入这个家里了。」

「这个家里的每个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明。那么，杀害教授的人到底是谁？难道你打算说，这个幽灵大宅有鬼怪从某处咻地出现杀死教授，然后不留足迹、倏地消失吗？」

「请问──」

此时，镝木刑警举手。

「应该还有其他方式可以入侵屋子且不留下足迹吧？比如说，利用隔壁人家的屋顶爬过来等等。」

「我想只要多方搜查，一定能够找到几种入侵方式。问题是，这里位在隅田川旁边，今天又是两国开川式，外面到处都是观赏烟火的人。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尝试不寻常的入侵方式，马上就会被其他人发现。」

「啊啊……这么说也是。」

他很遗憾呻吟完后垂下头，不过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抬起头来。

「会不会是事先准备了与现场足迹一样的鞋子，藉此进入屋子呢？」

「事先准备？对方怎么可能预测到在今天犯案之前会下起阵雨？如果能够预测的话，他早就选择不会下雨的日子动手了，省得留下足迹。」

「不符合现实状况……是吧。」

镝木刑警再度垂头丧气。他分明直到刚才还主张教授是自杀，这个人到底支持哪一边啊。

「那个……我留下父亲出门的时候，把玄关和后门都锁上了才离开。」

此时千翳小姐这样补充。

「檐廊那边的纸拉门虽然一直是紧闭的，不过玻璃窗没有关上，所以实际上也没有上锁。」

理所当然纸拉门也没有上锁。

「檐廊……也就是面对庭院那边吧。可是……」

镝木刑警交抱双臂嘟起嘴。是的，证明庭院里没有任何足迹的，正是警察。

「很难想像犯人试图从檐廊或其他地方入侵。」

我重重吐一口气。这样一来几乎可以说不可能是外来人士侵入了。

在一旁静静看著我们交谈的员南刑警拍了几次手之后说：

「好了，这下子懂了吧，没有外来入侵者，永穗教授是趁著独自在家时，自己扣下扳机。」

他的口吻像在催促，希望事件尽早落幕。

「不，如果不可能是外人的话，只剩下家人了。如此一来反而是缩小范围了。」

「喂，家人的不在场证明，你不也亲自确认过了吗？」

「说是确认，但终究只是当事人自己的说法而已。而且刚才我是预设有外来入侵者，但这个可能性几乎已经不存在。」

「啧……」

员南刑警明显烦躁不堪，他的嘴唇弯成ㄟ字形，皱著眉头。然而我不为所动，每天看著老师那张犹如磨利刀子般的不悦表情，我早练就一身好本领。

「你是说，留下足迹的永穗千翳和铁太，其中一位是犯人？」

「才不是我！我可没做！」

被员南一瞪，铁太先生缩了缩身子。

「铁太，你从大学休学以来就老是在玩，最近也经常从家里拿钱出去，还被父亲骂……」

夫人往后退开一、两步说道，拉开与儿子之间的距离。

「你曾经为了钱的问题和父亲起争执吗？」

镝木刑警反倒是若无其事地靠近铁太先生。

「我的确经常讨钱，也因此被老头骂过，可是我不至于为了这个原因，开枪打穿自己父亲的脑袋啊！」

「可是也不能说你完全没动机吧？」

「怎、怎么这样！」

镝木刑警更加明显地逼近长男。

「请等一下，刑警先生。我还有事情没有请教千翳小姐。」

「欸？千翳小姐？」

我看向站在母亲和弟弟身后的她。

「千翳小姐，打从我们一见面，我就在想──」

「呃，是的？」

听到千翳小姐回答，夫人和铁太先生分别往左右退开，让出一条路来。外头传来连续好几发烟火打上天空的声响。

「你的夏季和服，好漂亮。」

「──咦？」

千翳小姐露出不解的表情，再次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夏季和服。

「谢、谢谢称赞。」

「白底铃兰图案，看起来很清爽且十分适合你。这是你很喜欢的夏季和服吗？」

「喂，你那是什么鬼问题！为什么突然聊起夏季和服？你说想问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员南刑警忍不住插嘴。但是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

「不过，这种颜色一旦弄脏，就会很明显吧？」

「是的，我的确很小心、避免弄脏。」

「比方说红色的污垢之类的。」

「咦──？呃……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喂喂，辫子侦探，用我也听得懂的白话文说清楚啊，你在讲什么？」

员南刑警催促著。

「刑警先生，请回想一下。第一位发现教授遗体的人是他的女儿，也就是这位千翳小姐。一听到她的惨叫声，我和老师立刻赶往遗体所在的房间，就见她站在遗体旁边。当时已经是傍晚，再加上纸拉门全部紧闭，因此房内很暗。」

「嗯，我听她本人描述过发现遗体的情况，这些都已经知道了。然后呢，有什么不对？」

「当时老师立刻凑近遗体检查脉搏，然后千翳小姐这么说，她说：『没用的……父亲已经……死了……』」

「因为不管我怎么摇，父亲都没有反应，再说我也姑且检查过脉搏了。」

千翳小姐仍带著不解的表情这么说完，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

「你的意思是你拚命依偎在流血倒地的父亲身上，确认父亲的生死，所以才会知道父亲已经死亡，是这样没错吧？」

我再三确认的这番话，让千翳小姐的脸上出现困惑掺杂烦躁的表情。

「我不是说了正是如此吗？」

「那么，为什么没有沾上呢？为什么你的夏季和服上头，没有沾到半点血迹呢？」

「那、那是──」

「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到大量流血的父亲，我想一般人都会极度慌乱、无法冷静，十分紧张不安。」

我一边说，一边将这个情况置换成是自己的父亲，但我发现心情为此变得很阴郁，于是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千翳小姐事实上也发出响彻整栋大宅的惨叫声，有这种反应的人，一定会连忙凑近父亲吧。如此一来，鲜血应该会很自然地沾到身上某处才是。就连谨慎的老师也在袖口上沾到血，也不想想负责洗衣服的人是谁──」

先别说这个。

「你穿在身上的夏季和服应该更是如此。只要没有特别小心，无论如何衣襬都应该会碰到榻榻米上的鲜血。然而千翳小姐的夏季和服却连一点血迹也没有沾到，还是乾净如新。」

这次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千翳小姐清爽漂亮的夏季和服。

「我……我是……！」

千翳小姐当场脚软跪地颤抖。

我自认终于要说出真相了，缓缓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

「千翳小姐，你当时并没有碰你的父亲。你不需要接触他就能够确认生死，因为杀害你父亲的没有别人，就是──」

就在这时候。

「哎呀呀，外面真的十分热闹呢！暑气也很要命！」

「你本人……动的……手。」

情况完全出乎意料。老师居然挑在这时候进入房间闹场，而且还莫名有活力。

「不过啊，日本人平常虽然成熟稳重，一有祭典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干劲十足，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们心里认为只要是一群人，就能够毫无忌惮地喧闹吗？自己一个人吵闹时觉得很丢脸，不过当那个人、这个人也在吵闹时，自己就不觉得难为情了──这类内向日本人常有的连锁反应，就像中年上班族在日式咖啡馆里看到隔壁桌的男人在吃红豆蜜时，会因此庆幸自己能够跟著点而不用觉得丢脸的反应一样！真是吵闹死了！」

「欸，老师！你怎么那么突然！而且现在最吵的就是老师你啊！我听到后来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不对，更重要的是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眼前就是破案的时刻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啊哈哈！云雀重要的辫子像刺猬一样竖起了。」

「我说，身为侦探的我现在正要说出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以《苹果之歌》来打比方的话，现在正好唱到了『苹果好可爱呀～好可爱呀～苹果』的地方，总之就是最关键的部分……！」

「怎么，你还没解决吗？你的说明太冗长无趣了，所以我刚才去外面逛了一下。」

「你说无趣！这可是推理！推理！说起来──」

还不是老师要我当侦探的──这句话我硬是吞了下去。

「推理？云雀又使坏心眼了，你准备故意说出和真相相反的答案，把刑警耍得团团转吧。」

「和真相相反……？咦咦！相反？」

我连忙凑近老师耳语：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难道我的推理……错了吗？」

「打个比方，就像是你要去东京车站，却自信满满在四谷车站（注６）下车一样离谱吧。」

简言之就是大错特错。

「呜呜呜……！」

「别发出幼犬被棍子打到的声音。对准你该前往的方向，接著只要继续往前冲就好。」

老师低声说完这些话把我推开。

老师的闹场瞬间就改变了现场气氛，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镝木刑警终于战战兢兢率先开口：

「请问，那边那位是谁呢？」

他指著老师身旁。

是的，老师身边带著一位陌生女子，二十五岁左右、有著丰腴体型的健康女性。老师微微一笑，把手摆在那位女子的肩膀上。

「这位是小美。」

「……谁？」

「住在附近的美千代，二十四岁单身，在纤维工厂工作，最喜欢的演员是？」

「鹤田浩二！」

「她是这么说。」

被老师称为小美的女子红著脸仰望老师，老师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鹤田浩二。

「美千代是我闲话家常的好友，也就是我傍晚去打扰的那户人家千金……」

千翳小姐似乎终于恢复精神，胆怯地向我们说明。

「刚才久堂老师问我去哪户人家聊天时，我就告诉他了。」

「警方一直没有打算前往调查，所以我就过去看看，顺便打发时间。」

在我展现我的推理时，他在做这些事情吗？

「小美很乐意配合我调查。顺便补充一下，她与千翳小姐聊天时的情况是这样：小美傍晚在自家前面看到千翳小姐，于是和她打招呼，两人就这么热烈聊著天，后来还在檐廊上坐下继续聊。她们聊著本月首映的电影、小美最近心仪的青年同事云云。」

「哎呀，须藤先生讨厌啦！不是约好了不说吗！」

小美双手遮脸害臊著。不过，谁是须藤先生啊？算了，大概是老师半带著好玩的念头胡乱报上的名字吧。

「那么，小美，你还记得你与千翳小姐具体而言聊到几点钟呢？」

「嗯，我遇到小千是六点过后，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放烟火了，我们还说今年的烟火也很漂亮，然后继续聊了一会儿，就互相道别了。我这个人一不小心就会聊很久──」

「烟火开始施放的时间是？」

员南刑警走近小美打断她的话，以手指敲敲手表问道。

「我想想……应该是七点开始，镇上的广告传单也有写。」

她往后退一步说，似乎有点害怕员南刑警。

「小千，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我回到家是七点二十分左右。」

于是老师轻轻点头。

「接著恬不知耻的云雀就来访了，脸上充满因烟火而雀跃的无忧无虑，还哼著难听的歌。」

「说我恬不知耻是什么意思！」

「请问！从刚才这些内容来看，千翳小姐……」

这次换镝木刑警举手打断我的抗议。我不悦地鼓起脸颊却没人在乎，气死我了。

「是的，案发当时，千翳小姐原本就有不在场证明，我现在只是请这位见一个爱一个的小美小姐帮忙证实而已。」

「原来如此。意思也就是说？」

镝木刑警一边听著老师的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该不会是写了：『小美──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

「也就是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云雀？」

其他人问老师结论，老师却冷不防转向我寻求答案。我顿时很慌乱，就像他写作写到一半突然把笔交给我一样。

「也、也就是说……呃、呃……对了！杀害永穗教授的犯人，另有其人！」

我抬头挺胸如此断言，就像在延续刚才没说完的推理。所有人目不转睛看著我，我感到莫名歉疚。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犯人啊！请别再装模作样了，快点告诉我们！」

镝木刑警彷佛在乞求某种许可，逼著我要答案。他不晓得什么时候也对我用起了敬语。

「呃，这个……」

这下可好，该怎么办呢？

烟火表演也快要进入高潮了，我的推里却还是没有头绪。

走进死胡同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再去泡茶。对了，家里有好吃的桃子。千翳，你可以帮我削皮吗？」

此时夫人这样提议，这句话真的救了我。该怎么说呢，乙绘夫人这个人积极且脑子动得快，我甚至有些羡慕。

总之，我因此有了思考的时间。必须趁现在掌握线索才行。

「感谢你帮忙。希望你回去的路上不会遇到看烟火的观光客搭讪。」

「哎呀，须藤先生真爱说笑！」

老师站在后门微笑挥手，目送美千代离开。

我抓住老师的手，拉著他来到走廊深处。

「怎么，女孩子居然把男人强行带到这么暗的地方，很没教养喔。」

老师敲著我的脑袋说。

「少啰唆！更要紧的是，老师，你又在享受误导我的乐趣吧！害我刚才差点把千翳小姐当成犯人了！」

「所以我不是在千钧一发时介入、阻止惨剧发生吗？」

那个情况从各种角度来看的确是千钧一发。

千翳小姐拿座垫给两位席地盘腿的刑警。或许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排除了嫌疑，因此多少恢复了一点心力招呼其他人吧。

怀疑了你真对不起！我在心里像鼠妇虫一样蜷曲成一团，频频道歉。

「好了，你已经推理到这里，距离真相只差一步。」

「虽然你这么说……我遇上瓶颈了呀，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犯人……」

没有半点线索。我的心情就像在大雾里登山的登山客。

「对于侦探来说，真相不一定总是近在咫尺。」

说完，老师推著我的背。

「而且既然有机会休息，不如暂时去檐廊那儿欣赏烟火吧。」

「……你怎么突然这样。总觉得不管老师现在说什么，听来都像是骗人的。」

「啊哈哈。」

他笑著，仍旧温柔陪伴著我。只要他对我出现这类举动，我总会不自觉失常。

是的，老师偶而会像这样对我很体贴。我对于这一点莫名怨恨。

之前有一次，我一如往常送咖啡豆去老师家，半路上却扭到脚。当时老师难得没有挖苦我，反而把我抱进屋里，还要我暂时休息一下，甚至为我准备了绷带。

当然在他抱我进屋时，我就像被捕兽夹抓住的野生狐狸一样挣扎著。

我还记得自己频频喊道：「你打算趁我没留意的时候，把我狠狠摔在地上吧！」或「你又想要用从昨天起就没刮的胡渣，磨蹭我的脸颊欺负我吧！」诸如此类。

可是，结果老师没有任何恶意或其他想法，只是让我静养而已，我因此吓了一大跳。

过了几天，我告诉枯岛先生这件事，他十分同情地对我说：「你平常到底遭到学长多少虐待啊？」

我不需要同情，事实上老师一直以来总是对我很过分。虽然因为我们相处多年，我已经完全麻痹了，不过在旁人眼里看来，老师对我的态度只有不合理和毫不留情。我们的关系就像是地狱里的狱卒和可怜的亡魂，因此我对老师有著如同野生狐狸般强烈的防备心，这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他有时候又会像这样朝我温柔地伸出手。只要这样，我就会忘记他过去对我做过的无数恶作剧，并且握住他的手。

「老师的恶作剧……感觉真下流！」

「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你的脑浆流失了一千公克吗？」

「那不就差不多是全部了吗！」

结果我们又以一贯的态度一边拌嘴，一边从檐廊望向后院。

调查现场的鉴识人员已经离开，所以永穗家多少又恢复了宁静。

不过外头的两国开川式烟火已经进入高峰，热气蒸腾的气氛彷佛强调现在正是日本的夏天。

山茶花树丛围篱勉强能够挡下那股热气，镇守住后院的祥和。冬季开花的树丛围篱仰望夏季的烟花，这模样宛如插画明信片。

「咦？怎么只有那里没什么精神呢？」

仔细一看，只有一棵山茶树的枝干长得特别差，应该说几乎快枯死了。那棵山茶树树高比我还矮，无精打采的站姿就像被两侧的山茶树鄙视，令人不免几分同情。

又一枚烟火咻地打上天空。

「永穗教授想必很遗憾吧。」

我望著夜空，喃喃说出这句话。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死者的心情，不过在这么漂亮的烟火即将施放之前突然被射杀……而且也没拿到一直想要的书……」

我带来的书依旧包裹在布巾里摆放在房间角落。那副看起来不知何去何从的模样，让我更加心痛。

老师等待一枚大烟火绽开并散去后，说：

「在读到万分渴望的书之前就离开人世，我能够明白那种痛苦，不过烟火又是如何呢？」

「什么意思？」

「根据推测死亡时间思考的话，教授很可能勉强赶上了看烟火。也不一定是在烟火施放之前就被杀。」

「……啊啊，如果是这样，虽然只有一点点，教授还是看到了烟火呢──」

说到这里，我缄口。

「犯人怎么可能基于同情，特意等到烟火施放的时候才动手……」

不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犯人如此浪漫，到时又会被老师耻笑想法太天真。我这么一想，抬起头，就见老师居然露出满意的笑容。

「著眼点不错。是的，犯人非得等到烟火施放时才能动手，是因为施放之前不方便。」

「非得等到烟火施放才能动手？等待烟火开始施放……意思是……啊！」

「注意到了吗？重新想想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

考虑到凶器是什么，就会发现理由的确很简单。

「为了掩饰枪声，对吧！犯人利用邻近的烟火施放声响当作开枪的掩护！」

烟火施放地点近在咫尺，而且烟火声响十分惊人，在我们抵达这个大宅时也见识过了。

「是的，枪声。教授还来不及质疑，已经头部中弹身亡了。他手里握著枪，子弹也相同，也验出了硝烟反应，再加上推测的死亡时间大致上已经掌握，大概是因为如此，所以没有半个人注意到这个问题──枪声。唯有枪声的下落仍飘浮在半空中。枪声究竟去哪儿了？被藏在哪里？」

「枪声被藏在烟火里。」

「如果是这样，那么情况也就不同了。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显现出来，应该就能够做出一番新的推理。」

我一边用手指玩弄自己的辫子，一边静静思考。

「就像手枪的子弹一样，老是笔直前进很快就会碰壁。拉大视野，试著从另一个角度远观整起事件，或许你就能够找到出路。」

枪声能够配合时机消失。也就是说──

檐廊的脱鞋石上摆著一双拖鞋。我朝著待在房间里的员南刑警说：

「刑警先生，可以进入庭院了吗？」

「嗯，鉴识调查已经结束，只要别去碰庭院里的东西就没关系。」

「谢谢。千翳小姐，拖鞋借我！」

接著我徵得千翳小姐的同意后，套上拖鞋踏进庭院里。

脚底感觉到潮湿的触感。我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看著那棵快枯死的山茶树，同时谨慎望向树后能看见的风景。

接著，我连忙回到屋里，向坐在榻榻米上、正要伸手拿桃子的员南刑警说：

「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又回到厨房去了。」

我压抑急切的心情赶往厨房。永穗家的人各各面露难以形容的神情在厨房里说话，似乎正在商量葬礼、这个家的未来云云。

「哎呀，你要再来杯茶吗？」

夫人注意到我，对我说。

「或者是，呵呵，想要瞒著大家品尝我珍藏的长崎蛋糕？」

「长……长崎蛋糕！」

超级想吃，我十分想要尝尝。不过现在──

「谢谢您的盛情。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情我想先问问。嚼嚼嚼嚼～」

「说什么『在那之前』……你不是已经吃下肚了吗？然后呢？你要问什么？」

「您有这一带的地图吗？」

「地图？我想那边的柜子里应该有。」

我接过地图，当场摊开。

「这孩子怎么了？」

见我紧盯著地图瞧，铁太先生的语气里有些畏惧。我的表情那么骇人吗？

「夫人，谢谢你借我洗手间。」

此时一脸悠哉的镝木刑警走过，我连忙抓住他。

「镝木先生，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什么事？」

他因为我的气势而畏缩，当场挺直背部。

「有个地方我希望你替我跑一趟。」

「哪里？」

「犯人家！嚼嚼嚼嚼～」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第三章 以那只宛若十月红叶般的小手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从我的头顶乓地施放出一朵小小的烟火。

我希望趁著自己的灵光乍现仍清晰时说明一切，于是再度在榻榻米房间的矮桌上摊开地图。

「怎么，你这回要做什么？」

员南刑警注意到我的举动走了过来，永穗一家也纷纷凑近看向地图。所有人就像在望著乾涸的水井，说著「真的连一滴水也没有了吗？」一样。

「这里是永穗家。然后后侧，隔著马路的对面这一户是真田先生家，他们家是两层楼的大房子。我不清楚他们家详细的家族成员，不过傍晚时，我曾有机会和老爷爷聊上几句话。」

「啊啊，真田爷爷啊。每次只要在附近遇到那个人，他总会说：『你今天看来也很年轻呢。』藉机搭讪，真的讨厌死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夫人的脸上一点也没有讨厌的样子。而且那个与其说是搭讪，比较像是一般的客套话吧。

先不提那个──

「那位爷爷身体很硬朗呢。」

「那个老头对我很冷漠。」

铁太先生一脸不感兴趣地说。

「前面的废话就省了，直接告诉我们结论。」

员南刑警划著火柴这么说。他似乎想要抽菸，却因为湿气的影响，迟迟点不著火。

我等著他放弃点菸之后，说：

「我已经知道犯人家在哪儿了。」

于是，原本凑近看地图的所有人各各惊呼出声。

「我先说清楚，避免误会──这件事和真田家的人无关。」

「犯人住在附近吗？」

「我一直以过于狭隘的角度看这起事件，因此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误以为事件发生时所有必要条件都已经在这个家里，所以也以为真相就藏在这个家里。」

「必要条件都在这里？」

员南刑警明显露出不解的表情搔搔头。

「遗体和凶器打从一开始就在这个家里，所以只看状态的话，很难看出这是他杀。刑警先生们也因此一开始认为是自杀。」

「嗯，原来如此……」

「条件太过齐全了，却唯独犯人不在这个家里。因为犯人在永穗家外面。」

「可是，这一点一开始就查证过了吧？大宅四周没有外来人士的足迹，而企图掩饰足迹可采用的方法又太引人注目，所以不可能采行，这些我们不是都确认过了？所以入侵者──」

「的确不存在。」

我说到这里停住，环视所有人的表情。我也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想法。

「犯人与入侵者，这两者原本就代表著完全不同的意思，然而在这起事件里，我们却不自觉把两者当成同样的意思。我们认为一定是有人入侵，那个入侵者一定就是犯人，犯人一定就在某处，如果犯人待在某处的话，一定会留下入侵的痕迹。可是，犯人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曾踏进这栋屋子半步，那个人一直在外面，没有进入永穗家就杀死了教授。」

「犯人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员南刑警粗鲁地以手支著矮桌问道。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就是用那把九九式短步枪射杀教授。」

「这个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可是那把枪被永穗教授握在手里，总不可能犯人从外头开枪之后，再把枪丢进屋里吧？如果犯人能够这么做的话，早被路上往来的行人怀疑了。就算犯人有办法伪装自己，无论如何也需要进入这栋屋子吧！」

「假如犯人射杀永穗教授的枪，不是教授手上的那一把呢？」

「……你说什么？」

我听见有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犯人用另一把枪，从某处狙击待在这个家里的永穗教授。这么一想的话，找不到入侵痕迹也就说得通了。」

「犯人特地准备相同的枪吗？如果是完全相同种类的枪，要检验膛线的确更花时间……不能从买枪途径找寻线索吗？」

「没办法。犯人恐怕是知道自己拥有与永穗教授相同的枪，才会想到这种作案方式。首先有了凶器，再策划诡计，最后转而执行。」

犯人特地等到放烟火这天，精心布置这一切才开枪射击，所以不可能冒险去弄一支相同的来福枪当作凶器。

「然后……犯人究竟是从哪里开枪呢？」

「我接下来会说明这一点。」

我起身走向后院，再度穿上拖鞋，站到树丛围篱旁边。所有人跟著我也来到檐廊上。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指著那一棵无精打采的山茶树。

「这栋大宅四周有山茶树围篱围绕，却只有这一区的树明显较矮。」

「这么说来，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怎么只有那棵树没有精神。我记得负责替庭院树木浇水的人是千翳吧？」

夫人若无其事地试探千翳小姐，她却只是低著头没有回答。

「千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翳小姐，你在这个夏天，不，或许是从更早之前开始，就刻意几乎不给这棵树浇水，对吧？」

「那……那是……」

「千翳……你不是一直很悉心照顾那些树吗？」

「姊，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她的反应，夫人和铁太先生脸色显得更加不安。

「她为什么这么做？答案就是为了制造这个缝隙。」

我指著枯树后侧。

「为了让树丛围篱变低，方便看到外面。这就是她的目的。」

由于调查矛头再度转向自己身上，千翳小姐终于死心点头。

「可是，这孩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夫人说完后，现场正好因为烟火暂时停止，充满诡异的寂静。千翳小姐右手紧抓著左手衣袖，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彷佛在拚命等待某个可怕的东西过去似的，充满悲痛。

「为了见到她所爱的人。」

屋里传来老师的声音，从我站的地方看不到他。老师的话彷佛某首诗的一句内容，回响在寂静的庭院里。也是这个原因，冷血地把犹豫不决的人强行逼著进入下一个舞台。

「计划好趁著夏天要让那棵树长不高，年轻姑娘必须如此费心的原因，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老师如此断言，听起来像是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泰然自若地接著老师的话继续说下去。

「千翳小姐总是在后院的这个位置悄悄等著，等待从树丛围篱另一侧路过的恋人。有时是巧合，有时则是约好如此。然后他们两人为了避免家人发现，迅速互换眼神或聊上一、两句。」

「为了避免家人发现……？她与黑峰先生已经正式订婚，两家人也乐见他们交往，即使不用这种方式见面也应该……」

「夫人，您的千金一直在私会的对象，不是那位黑峰先生。」

「欸？老师，你刚才说了什么！」

夫人以听见本日最震惊消息的表情转头看向老师。

「难难难道你是说……我家女儿和别的男人有不清白的情谊……！」

夫人惊慌失措逼近老师，老师却一溜烟地躲开。

「那位姓黑峰的男人，不是这一带的人，而且与千翳小姐同辈，对吗？」

「为什么问起这……」

「您自己提到今天要『带他逛逛这附近，一起看烟火』、『年轻人明年还是可以一起欣赏烟火』云云。」

是的，如果是住在这一带的人，就不需要有人领路了。

「而犯人，也就是千翳小姐思慕的对象，则是住在这附近，年龄恐怕在三十五岁或者大于这个年纪。」

千翳小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思慕的对象。对了，我们刚抵达这栋大宅时，曾在玄关那儿聊过这件事。然后千翳小姐这么说，她说她正要和那个跟老师同辈的男子去看烟火。

「这件事情一开始不是千翳小姐自己提起，而是老师稍微推理之后猜中的，所以我想千翳小姐一定很惊讶，同时也感到焦虑，毕竟虽然只是猜中年纪，但老师居然一眨眼就能看穿她有个连家人都不知道的思慕对象。她不自觉肯定了老师的答案之后，八成又有几分后悔。」

话虽如此，她恐怕也没料到这件事居然会变成解开事件真相的关键吧。

千翳小姐倚著被太阳晒到褪色的纸拉门勉强站著，发青的嘴唇正在颤抖。老师靠近她，这样问道：

「筱川百弥，这位才是你真正思慕的人，是吗？」

「你、你为什么连名字也……！」

她以痛苦的表情仰望老师。老师带著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情感的微笑说：

「我根据某个推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所以去小美家拜访时，顺便稍微绕过去看了看门牌，也向附近的住户打听过了。筱川百弥，现年三十五岁，父母亲已经过世，今年独自搬来这附近的小空屋居住。这些条件正好符合名侦探云雀小姑娘所推论的人物侧写。」

我不解为什么这会变成是我的推论，不过我决定什么都先别说。

「筱川是……那个男人！」

听到老师的话，夫人似乎想起什么而惊呼。

「夫人，你想到什么吗？」

「呃，不，那个……」

被员南刑警一问，乙绘女士稍微转了转眼珠子说：

「筱川百弥以前……大约已经将近十年前了吧……那个时候曾经担任过千翳的家庭教师。后来他的父亲百介先生因为经商失败，于是一家人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是的，不过他今年一个人搬回来了。自然是为了千翳小姐。」

「对……对了！我早听说附近有新住户搬来。不过那个人不太出现在街坊面前，而我也忙于工作没有留意……我记得有新房客迁入的屋子就在真田先生家的……」

「另一头。」

也就是说，筱川家、真田家、永穗家的地理位置正好连成一线。

「然后，从筱川家隔著真田家射杀在这间屋子里的永穗教授的，正是筱川百弥先生。」

应该说，当时只有从筱川先生的屋子，才能够射杀教授。

「犯人就是百弥先生。」

「你说谎！」

此时千翳小姐突然近乎惨叫，手指甲深深抓著檐廊的柱子颤抖。她的黑发从额头上落到脸颊上，样子就像一幅美丽的幽灵画。

「千翳！振作点！」

夫人连忙搀扶住她的肩膀。

「你是说，对方是从隔著一栋屋子外的地方射击？少说蠢话了。永穗家是平房，相反地，盖在永穗家与筱川家之间的真田家是两层楼建筑，所以无论凶手如何瞄准，都会被建筑物阻挡。这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员南刑警这样反驳时，我朝著树丛围篱外、邻居家的方向大力挥手。

「……喂！听我说啊！」

四周虽然昏暗，不过靠著月光和烟火，勉强能够看到对方。

「你到底在做什么？这孩子从刚才就怪怪的，该不会真被幽灵附身了吧……」

铁太先生终于一脸恐惧地说。可是我丝毫不以为意，继续挥手。结束挥手动作后，我静静深呼吸完，转向所有人。

「看样子犯人筱川先生还在家里。」

「咦咦！」

「刚才有人从对方院子那儿打暗号通知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给我说清楚一点！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跟不上了！打暗号？谁啊？」

员南刑警已经忍无可忍，往前迈出一步，气冲冲地说道。我以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听见的清晰声音说：

「打暗号通知我的是镝木先生。」

「镝木……？啊，这么说来我还在想那家伙跑去哪儿了！」

「总之，从这里看出去的话，我想你应该就能明白了。」

「看树丛围篱外面……？你当真吗？胆敢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拿你当作犯人抓起来！」

员南刑警急忙去玄关那儿穿上鞋子、绕到后院来。

「然后呢，从这里能够看到什么？」

「筱川先生家。」

我把自己原本站的位置让给他。

「啊？从这里能够看见的，顶多是马路和位在后面的真田家围墙而已吧……？算了，我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情愿地凑近看向树丛围篱的另一侧。

「不出所料，能够看见的只有木板围墙和真田家的屋子……嗯？……啊！」

员南刑警原本正要说出事先想好的那番抱怨，却说到一半停住，忍不住惊呼后转头看向我。

「看、看得见，可以看见！根本看得一清二楚啊！」

然后他再度专注看著树丛围篱的另一侧。

「镝木那混蛋居然朝著这边挥手！那个傻瓜在兴奋些什么！」

「真像在百货公司楼顶用望远镜看风景的小朋友。」

「你少啰唆！」

他咒骂开口嘲笑的老师，视线仍旧紧盯著围篱外头。

「什么意思？」

夫人原本像在观赏戏剧一样，待在檐廊上看著我和员南刑警唇枪舌战，可是她终于也忍不住开口问说：

「究竟能够看到什么啊！」

「一如员南先生原本所说，从这儿能够看见的，首先是真田家的木板围墙，老旧的木板围墙会遮住视线。若是平常的话，只能够看到这样，然而今天不同。」

「木板围墙坏了……」

员南刑警喃喃自语说。

「是的。听说昨晚出了点意外，后院──以方位来说就是北方──的木板围墙遭人破坏。然后，我们也因为这样，能够看见真田家的情况。」

「你说围墙坏了？」

铁太先生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似乎一点也没察觉。

员南刑警此刻应该能够从坏掉的木板围墙缝隙，看见围墙后侧的真田家檐廊。我刚才正好看到真田爷爷在檐廊上配著少量的酱菜和烟火，喝著睡前小酒。

然后，再往远处看过去的话──

「我试著回想与真田爷爷聊天时的情况。爷爷这样说，他说：『反正玄关那儿也没有任何围墙。』也就是说他们家的屋子没有密不透风的围墙包围。不晓得是那位爷爷的个性本身如此，或是他们不在意邻居的视线。」

「然后呢，那又如何？」

铁太先生似乎仍旧无法理解，不断追问答案。

「破坏围墙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犯人。而且他为了配合自己审慎规划的枪杀教授计画，破坏了他所需要的位置。当然，如果是其他时间或其他日子，视线仍然会被真田家紧闭的檐廊落地窗或纸拉门遮住，可是今天不同，犯人知道唯有今天家家户户都会把门窗打开。每户人家也的确把遮雨窗、落地窗、纸拉门全都打开，一同仰望天空──」

一枚气势十足的大烟火再度射上天际，啪啦啪啦如雨滴反弹的声音响彻整个市镇。

「为了感受夏夜晚风，同时欣赏烟火。」

真田家打开了所有门窗，因此风能够从南往北贯穿，就像隧道一样。

也开出了一条可由筱川先生家通往永穗家的通道。

犯人射出的子弹因此得以穿过真田家屋内，不受纸拉门或落地窗阻挡，穿过后院破损的木板围墙缝隙，穿过永穗家变矮的树丛围篱缝隙，最后击中待在自己房里的永穗教授头部。

「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做出这种高难度的把戏，跟穿针孔没两样……」

「没有到针孔那么夸张。破损的木板围墙缝隙和树丛围篱缝隙，目测也至少有五十公分左右。因为木板围墙和树丛围篱之间有各式各样的物品，所以乍看之下会觉得需要高难度的技巧。可是在犯人眼里看来，通往标的的直线上其实没有任何障碍物。开枪那瞬间，真田家的人都在看烟火，所以全家人应该正悠闲聚集在一处。而路上行人虽多，却也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事实上，我在那瞬间也停在路上抬头仰望了。

「然后，犯人与永穗教授的直线距离大约不到五十公尺。只有短短五十公尺。我对枪枝不是很了解，不过九九式短步枪的射程范围应该至少也有数百公尺吧？」

听到我这么问，员南刑警当下没说话，等于是间接肯定了我的说词。

「也就是说，那把枪可用来射击只在这么一点距离外的目标。再加上犯人具备使用那把枪的知识与技术，因此射击坐在相隔一栋屋子外、榻榻米房间里的目标，应该不是太困难。」

「原来如此，或许的确不难，可是犯人也必须真的具备枪枝知识与技术，这种说法才能成立啊。小姑娘是基于什么理由能如此断言呢？」

「让我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筱川先生的年纪。」

「年纪？我记得刚才说过是三十五岁……对了！从军！」

「这个年纪的男人过去应该都曾经拿过步枪。」

「那家伙在战争时一定上过战场！所以很擅长用枪……」

直到大约十五年前，日本正与同盟国为敌在打大东亚战争（注７）。因此当时多数年轻人都受到徵召去当兵，加入了军队。

当时的年轻健康男性大多数都有同样的经验。

「筱川先生曾经因为贫穷被赶出住处，现在也独自居住在小房子里，所以不可能拥有私人枪枝收藏。那把枪恐怕是他过去使用的物品，在战争结束之后，他偷偷带回家。至于把枪带回家的原因是基于私人因素，或是希望在混乱的时代中保护自己，这点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突然注意到有只雨蛙蹒跚走在泥泞地面上，大概是因为午后那场阵雨跑出来却迷了路吧。我一边说话，一边让雨蛙跳上手指，把它送到山茶树叶子的附近。雨蛙几分踌躇后跳上叶子。

「筱川先生一直在等著今天的到来。过去曾经住过这一带的他，十分清楚两国开川式的烟火时间和声响，也知道附近家家户户会把檐廊落地窗打开欣赏烟火，知道教授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清理枪枝。因此他利用这几点，趁著烟火大响时扣下扳机，让子弹穿过民宅和树丛围篱射杀教授，趁著每个人都在看著天空中的烟火时，在底下完成这项可怕的罪行。我所说的一切当然只是根据环境证据，至于动机等方面，晚一点再去请教筱川先生本人吧。」

「等一下！」

员南刑警粗鲁打断我的话。

「我还有一个地方无法理解。教授死亡时，房间的门窗全都是紧闭的啊！」

「这个简单，有共犯事后把门窗关上了。」

「你说有共犯？」

我虽然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就是千翳小姐。」

听到这句话，夫人与铁太先生惊呼，表情就像淋到冷水一样。

「可、可是这孩子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吗──」

夫人勉强挤出这句话。

「如果只是事后布置现场，她也无须在教授被杀当时待在现场，千翳小姐的不在场证明也因此失去意义。再者，还有一个我前面提过的证据。」

我为了让夫人和员南刑警明白，转过身面对他们，并看著千翳小姐。千翳小姐也没有逃避我的注视，目不转睛地回望著我。

「没有沾到血的夏季和服……」

「因为她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这件事我们暂且没有追究，然而还是没办法解释夏季和服为什么乾净到不自然。如果按照稍早之前的推理，她早已知道父亲死亡的话，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恐怕千翳小姐从外头回来时，已先确认过父亲头部中弹，然后她立刻关上所有门窗。晚了几秒钟之后，我和老师正好来访。

「如果是这样，那么遗书怎么解释！」

员南刑警再度怒吼。他的语气里已经不存在礼貌这种东西了，大概是受不了开口没好话的写书人和小女孩任意妄为的说明方式吧。他剑拔弩张的态度，彷佛是自己遭到怀疑似的。

「刑警先生，已经够了。」

从刚才开始始终低著头的千翳小姐静静开口。

已经够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微笑。

「真是可爱的侦探。是我们输了，全被你看穿了。」

她脸上的表情彷佛接受了现实。

「千翳……你真的……！」

夫人双手用力摇晃女儿的肩膀。

「的确是我关上父亲房间的门窗，为了让他看来像是自杀。是的，我也同样有罪，我也是杀害父亲的罪人。」

千翳小姐不动声色地脱离母亲的双手，抬头挺胸站直这么说。相反地，夫人却是当场无力瘫坐在地上。

「我有个喜欢的人，早在好久、好久之前就喜欢他，从我仍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一直好喜欢那位名叫筱川百弥的男人。」

她彷佛正以寂寞的语气，诉说无人知晓的童话故事。

「百弥先生是我的家庭教师，我当时还是年纪很小的学生。那个人不只是教我课业，也教我聪明的选书法、这个世界的模样，以及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刚开始是我单方面憧憬对方，当时的我就像野丫头一样顽皮，对方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可是，即使被当作是小孩子，我还是一心一意对他倾心，一点也不觉羞愧。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直接却又默默地喜欢著他。

那个人有时会出现阴郁的眼神。刚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某天，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战场上惨无人道的经历，才会有那种眼神。从此以后，我对他的心意益发强烈。我打从心底想要守护那个人。

然而，在我十五岁那一年，他却搬家了。我为此放声大哭，甚至以为我的眼泪将使得隅田川泛滥成灾了。可是家人和身旁其他人对于我这个小女孩的眼泪，却丝毫不以为意，以为我只是因为要和感情很好的哥哥分开而感到寂寞，或说要买新的衣服给我，要我别再哭了。但我当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这个世界尽头的边缘，只要稍微被风一吹，就会跌入地狱。我原本希望能够让那个人看到我亭亭玉立的模样，原本以为我们能够以对等的关系一起走在隅田川边。

后来过了几年，某年春天，我与那个人再度重逢。就在隅田川边。」

她不自觉稍微看向隅田川的方向，然后光著脚走进庭院里，却没有人阻止她。

「我当时刚上大学，他则是刚进入附近中学当老师。此后，我们很自然会找时间在外头碰面。我说：『你还是没变呢。』那个人告诉我：『你倒是变了。』我明白他终于把我当作大人看待，因此开心得不得了。我今后可以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了，永远、永远！再也没有任何阻碍！

可是，事情并不如我所愿。隔年春天，我只向父亲坦白我和他的感情，于是父亲这么对我说，他说他不会把女儿交给相差十四岁的男人，还说我的结婚对象早就决定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在那之前，我不曾听说父亲擅自谈定了我的婚事。我完全无法冷静，拚命央求父亲，趴在榻榻米上哀求父亲，父亲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厉声告诉我，他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要我别再和那个男人见面，便狠狠关上门。

从那天起，我和那个人要在外头见面也变得困难。只要我想出门，父亲就会百般叮嘱，而我也必须小心别被邻居看见。就这样，我们见不到面的日子愈来愈多，我的心像得不到雨水滋润的花草一样枯萎，我又孤单又不甘心，甚至开始恨起父亲。也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帮忙做家事及庭院草木的浇水工作都心不在焉。我望著树丛围篱另一侧、那个人的住处方向发呆的次数愈来愈频繁。等我留意时，才发现我的心不在焉使得树丛围篱变得无精打采。我看到这情况，心想不可以，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让这些草木乾枯，因为一直是我在照顾它们。我当时真心这么认为，可是很快又改变了主意。」

千翳小姐把手伸向眼前快枯死的山茶树，扯下一片枯萎的叶子。这举动看来十分残忍。

「如果继续这样，维持只有一棵树不浇水的话，只有这棵树枯掉的话，我或许就能够看见树丛围篱的那一头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够从围篱这一侧看见那个人走过这条路。这么做只是很孩子气的想法，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但是，如果只要这么做就能够偷偷见到那个人的话，我也就能够接受──我是这么想。」

说完，她以手指搓揉枯叶。那片叶子虽因为今天的午后阵雨获得久违的甘霖，叶子表面却不见半点湿润，大概已经回天乏术了吧。

「直到今天之前，每到黎明时或三更半夜，我就会和那个人在这里隔著树丛围篱互相凝视、说话，甚至也有了美好的吻。」

她边说边以挑衅的眼神看著在场的母亲和弟弟。我忍不住看向老师，旋即低下头。

「我们趁著无人经过的时候做这些事。他总是急忙离去，而我却因为这短暂的时光得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当然那段期间我也不断找机会和父亲商量他的事情，希望能够说服父亲，却总是无功而返。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于是好奇地向母亲和邻居打听，是不是曾经发生什么事。」

我偷偷看向乙绘女士。她听到女儿的话之后，出现旁人也能轻易看出的仓皇。

「然后，不出所料，我知道过去出过事。百弥先生的父亲百介先生，曾经与家母……」

「住口！」

大声制止的人是乙绘女士。我刚才一直在偷看她，所以我十分清楚她的脸色逐渐铁青。

「难道……老妈和筱川家的一家之主……有一腿吗……？」

铁太先生一脸错愕地来回看著身旁的母亲和筱川家的方向。

「那是……不、那个……」

乙绘夫人吞吞吐吐好一阵子，说著不似否定也不似辩解的话，最后终于放弃挣扎，这样说：

「那是……只发生过一次的错误……」

她声若游丝。若不是因为她在放烟火的空档开口，恐怕无法听见她的声音。千翳小姐以含泪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望著母亲。

「没关系，妈，那些已经无所谓了。」

她的眼神不是在看著母亲，而是在看著一个女人。

「于是，我明白父亲绝对不会原谅筱川家的男人。从那之后，我不再全心说服父亲。

了解状况后，那个人曾经对我说：『我直接去见你父亲、说服他吧。』可是我能够预见情况将会演变成无法收拾，所以我一直安抚他。他也不只一、两次劝我和他私奔去结婚，我却始终无法点头。身为女儿的我十分明白，无论我们逃到天涯海角，父亲一定会找到我、把我带回来。我父亲就是这种人。他一定是希望将我摆在身边装饰，就像那些幽灵画一样。」

也许在她看来，父亲早已被附身了。

「可是──大概是到了上个月中旬吧，那个人带著比平常更黑暗的眼神对我说，他终于下定决心，叫我无须担心。从那天起，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因为我不曾见过那个人有那样的眼神。

然后，今天，烟火开始施放后，我回到家就见到父亲死在自己房里。

可是，我不认为父亲是自杀。一想起那个人擅长用枪，我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自杀，是那个人射杀了父亲！

他是否偷偷藏著枪，这点我不清楚，不过当我看到树丛围篱那一头的木板围墙破损时，已经能够确定答案。他一定是想到了方法，决定从远处利用树丛围篱的缝隙射杀父亲。为此，他趁著夜里破坏隔壁的围墙，打造出一条子弹能够从自己家里通往父亲房间的『直线通道』，并且等待今天的到来，隔著木板围墙和树丛围篱射杀父亲。

一想到这些，我几乎是反射动作立刻关上四面八方的门窗。我没有什么深思熟虑的计画，只觉得必须掩饰那个人做出的可怕事情。于是我想起来了，想起父亲过去曾经私底下带著好玩的心情写下的那个东西。」

她的视线幽幽望向房间后侧，彷佛在追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视线前方是仍旧摆在矮桌上那张永穗教授的遗书。

「也就是父亲所写的遗书。」

仍旧瘫坐在地的夫人茫然仰望自己的女儿，眼神犹如在看著陌生女子。她以前一定不曾见过女儿这一面吧。

「我之前在打扫时偶然发现父亲写的遗书，不过那似乎不是正式的遗书。我当时看到的遗书内容，与今天找到的遗书完全不同，内容也迥异，有著独树一格的文字游戏笑话。一定是父亲写遗书时，吟诗作对的诗兴碰巧大起吧。」

现在回想那个内容，如果是正式的遗书的话，的确有些滑稽，也没有提到遗产，更重要的是「明年也一起欣赏庭院里的山茶花吧」这句话最奇怪。

亡魂回家是在秋天的中元节，教授却说要欣赏冬天绽放的山茶花，这结尾有够糟糕。热衷于幽灵研究的教授会写出这么不妥的遗书吗？

八成是担心万一被家人看见，他才故意加入这个玩笑，藉此表示这封遗书不是真心的吧。

「父亲是个古怪的人，不管是睡著或醒著都离不开幽灵、幽灵、幽灵。在屋子里装饰幽灵画，也持续收集幽灵相关的书籍，他一定是或多或少想要靠近『那个世界』，或希望感受死亡。总之，我一看到父亲死亡时，立刻想起那封遗书。只要警方一搜查，一定会找到遗书。有了这想法之后，我就决心让父亲的死看来像是自杀。我以为警方一定也会这么判断──」

大概是说了太多话，千翳小姐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可是，计画却半路出岔子，我没料到正好就在今天，你这样的侦探会来我家拜访。」

「千翳小姐……我是……」

我咬著唇，无法继续往下说。她满是泥泞的双脚教我心痛。

「那个人杀了家父，我却没有恨他，反而对那个人产生更深刻的爱意。然后，一想到与那个人的未来，我就心跳不已。那瞬间，我一定不再是人，而是为了情感而停留在这世间的幽灵。」

我变成怨灵了──她说。

「只因为一场恋爱就杀死父亲，为的是一辈子相守──一般人会不会觉得这样不正常？是不是觉得这只是少女一时鬼迷心窍？可是有哪个恋爱不会鬼迷心窍呢？」

我无法回应她的话。相较于千翳小姐，我甚至连少女也算不上，我只是个不懂恋爱的小孩。

最后千翳小姐站到员南刑警面前，伸出双手。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好了，刑警先生，请逮捕我。」

员南刑警突然听到这番话而犹豫了吗？他摸著杂乱的胡子，含糊地说：

「那个，如果你说的话都是事实，你就会因为隐匿证据被定罪，甚至有可能被认为是涉嫌协助杀人……你没有打算逃走的样子，而且我们也必须先确认筱川本人的自白，所以细节等到那些确定了再说吧。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前往筱川百弥家，劝他出来自首。」

刑警谨慎挑选词汇后这么说，他是担心筱川先生可能持有枪械吧。

「……我明白了。」

「多谢帮忙。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筱川杀死教授之后，为什么不逃呢？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逃往其他城市或地方。然而，他现在仍待在自己家里。我对于这一点十分不明白。难道他相信你一定能够让众人相信那是自杀、认为自己不会被逮，不把我们警方看在眼里吗？」

「那是……」

「啊啊，算了。这件事我之后再慢慢问他吧。」

接著，刑警大大吐出一口气，依序瞪著我和老师。

「听好了，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别再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插手管事了。」

听他这么说完，我终于能够放松持续紧绷的肩膀。树丛围篱、木板围墙、千翳小姐真正喜欢的对象等等，总算能够不出错地推理完毕。

案子到此已经解决──

「刑警先生，请问──」

我才这么想，千翳小姐就开口问员南刑警这个问题。

「在这次的事件里，我是否也会被求处和那个人同样的刑责呢？」

「不，就我听到的，实际动手的人毕竟是筱川，拟定杀人计画的人也是他，所以在正常情况下，那家伙应该会入狱服刑好几年吧。不过你放心，相较之下你的罪应该很轻。」

刑警尽管笨拙，也懂得以温和的声音回答。他大概认为对方这样问是担心自己的未来吧。

可是一听到这回答，千翳小姐的表情变得难以用脑子里的词汇形容。若是久堂老师的话，或许会这样说──她的表情彷佛持续等待十年的船只没能够靠岸在自己所在的海港就要离去，或是眼睁睁看著那艘船沉没在眼前。

「……只有那个人要在监狱围墙那头待上好几年吗？」

「嗯。姑且不论动机为何，筱川这男人毕竟杀了人。待在监狱里赎罪是最好的……」

「我们又要分隔两地了，是吗？」

她已听不进刑警的话。究竟该如何安慰她呢？──我正想著这件事，她竟突然把手伸向我。

「呀啊！」

我反射动作想要退开却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手臂被她以不似女性会有的力量拉住，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绕到我身后。

「喂，你这是做什么！」

员南刑警放低姿态摆出准备动作，看著我们。夫人等人则以近乎惨叫的声音呻吟著什么，可是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听清楚他们说的话。

「你身上一直藏著那个东西吗？」

我的脖子上有一把尖锐的水果刀抵著。领悟到这一点之时，我瞬间浑身发热、喷出冷汗。那把水果刀一定是她在厨房里削完桃子后偷偷藏在衣袖里。

「千翳小姐……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别说话。别想动摇我的心！我已经决定了，我决定要这么做。云雀小姐，虽然对你实在很抱歉──」

我耳边听到她的话里充满发狂的语气。

「刑警先生……我说刑警先生！我该怎么做才能够加重罪行？用这把刀子在这个孩子脸上划下永生无法消失的伤痕，就能够与那个人同罪了吗？还是把刀子残酷地插进这个洁白的脖子上就行了呢？请告诉我！告诉我答案！我想要和那个人背负同样的罪、受到同样制裁，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好！」

她大叫，彷佛想要把逐渐远离的重要船只喊回来。

我的眼角看见夫人因为这失控的激情而昏厥，铁太先生则仓皇地想要抱起她。

「喂！你别自暴自弃！听好了，慢慢把那把刀递过来。别无端端增加自己的罪孽。」

员南刑警小心翼翼地劝说却没有被她听进耳里。

「那个人在监狱围墙的那一头，只有我待在这边，我不允许。我爱了他十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和那个人在一起了……我又得一个人待在外面等上好几年，这教我怎么忍受──！」

犹如冬季新月般尖锐冰冷的刀子表面，倒映著千翳小姐泪湿的双眸。那是想要把重要的东西拉回自己身边的人的眼泪。

现场陷入胶著。每个人只是静静看著千翳小姐的举动，就像在看著即将发射的烟火一样。

可是在我面前──

「到此为止。」

老师就站在我几乎能够触碰到的地方，带著平常看不见的严肃表情，紧盯著在我身后发抖的女性。

「你如果敢动她，我会在那个叫筱川的男人面前杀了你。」

我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看到老师这种表情。

老师平常总是带著不正经的语气开玩笑，或是以真挚的态度说谎，可是此时此刻他彷佛是一头凶暴的野狼，他的话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有攻击性。

老师、老师，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喂，写书的！你别乱说那些刺激她的话！」

「老狗你给我安静。与即将崩溃而嘶吼的人谈道德良知，你以为会有用吗？与原本就受到那些道德良知折磨的人谈道德良知，更是对牛弹琴。」

接著，老师更进一步走近我们。

「别过来！」

千翳小姐大概是被那股压力镇住了，将原本抵著我喉咙的刀子转向老师。老师却没有错过那瞬间。不，应该说他就是在等著那瞬间。

老师像在捉草丛里的蝗虫一样动作迅速、毫不迟疑地伸出右手，握住那把刀子的刀刃。

他的手掌心旋即渗出鲜血，在我面前一滴滴落下。

「老师！」

我不禁大叫。

「还给我。」

双方互相用力拉扯较劲，老师的手因此流出更多鲜血。

千翳小姐的烦恼似乎透过她颤抖的手传了过来。对她来说，让出那把刀子等于是让出了自己的决心与热情。那会是多么痛苦的抉择呢？多么痛苦啊──

可是老师看穿了她的烦恼。他身子轻轻一闪说：

「我不需要你的刀子，我要你还我的是这个。」

老师用力抓住我的手，一眨眼我已经被老师抱在怀中。

千翳小姐完全没有料到这情况，右手仍握著沾血的刀子呆立在原地，彷佛被谁拋下。

「千翳小姐，那份情感与疯狂与爱，全都是你的东西，不会有人拿走，我也不会夺走分毫，我只要你把云雀还给我。请你继续怀抱那份情感，等待思慕的人吧，不管是变成幽灵或怨灵。」

老师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地对她说。不晓得为什么在我听来，老师是在用他所能表达的最好词汇鼓励著千翳小姐。

「再说，我家已经有水果刀，也够用了。虽说平常使用水果刀削桃子皮的总是云雀，而我则是负责吃。」

不知不觉间，老师的语气又恢复原本的傲慢态度。

此时，原本气势减弱的烟火再度同时射向夜空。悄悄飘浮在黑夜中的云朵被烟火照亮，在夜空里映照出夏日的模样。

千翳小姐握著刀子放声大哭。铃兰花样的凉爽夏季和服、满是泥泞的双脚、手上是沾著血的刀子──

然而她却哭得像个孩子。

即使是彷佛在强调这是最后高潮的烟火群声响，也无法掩盖她的哭声。

员南刑警静静站在她身边，慢慢拿起她手里的刀子。

「我刚才说要你和我们一起去筱川家的事……就当我没提吧。」

他故意抬头看著大宅的屋檐落水管，有所顾忌地说。看样子只要女人一哭，他就没辙。千翳小姐好一会儿任由泪水滴落脚边，不过最后她以自己的袖子擦擦眼睛。

「不。」

她摇头。

「不，我要去。此刻我非常想要见到那个人。」

她眼睛深处的深厚情感仍像灰烬里的火星一样点亮著，脸颊染上了樱粉色。

大概是烟火的光芒吧──我仰望天空这么想著。

但是，原本布满整个夜空的烟火，早已不复存在。

＊

我想接下来就简单说明后来的发展吧。

千翳小姐向我和老师说完：「对不起。」并深深鞠躬后，就被员南刑警带往筱川先生家了。

「我会继续等待，等著那个人，所以──」

你也要加油──临去时，她这么对我说。这句话让我的心脏跳快了一拍，而且变得满脸通红，但我却无法从千翳小姐的身上移开视线。

我觉得自己似乎明白成熟稳重的她挥舞刀子、想要加重自身罪行的心情，似乎明白希望让自己与爱人背负同等重量罪行、维持天秤平衡的心情。

我觉得自己似乎懂。

结果，我和老师没能够见到动手行凶的筱川百弥。

接下来是警方的工作──一方面是员南刑警态度严肃地坚持他的意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忙著处理老师的伤口，没那个兴致。只不过受伤的当事人却不愿意乖乖接受紧急包扎，从头到尾不断说著惹人厌的话。

再者，即使我们能够取得警方许可、一同前往，我想我也会拒绝。我不希望在千翳小姐和筱川先生见面的场合插上一脚。

乙绘夫人犹如需要上发条的人偶，茫然目送女儿被带走的背影。失去丈夫、过去的外遇又曝光，接下来她该怎么办？身为职业妇女的她是否会选择全心投入工作？或是再次重拾母亲的身分面对千翳小姐？

铁太先生虽然也一直逞强，不过当他直击姊姊不为人知也没人留意的激昂情感时，似乎显得不知所措，他或许是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幼稚。他今后是否会减少装模作样耍无赖、夜晚在外游荡的情况呢？虽说经历过这些之后，他还有可能不改旧习。毕竟本性难移乃人之常情。

下过雨后的地面变得比原本更坚硬。那一家人也一样吗？不，这不该由我来想。

这不是侦探的工作。

「话说回来，老师──」

在永穗家檐廊上替老师包扎时，我问了一个自己始终在意的问题。

「没有开枪的永穗教授身上，为什么会验出硝烟反应呢？」

这也是千翳小姐布置的假证据吗？

「啊，比方说，她让教授手上握著枪，然后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扣扳机，这样？这么一来，既找不到教授射出的子弹也不会留下指纹了，对吧？」

如果要临场发挥的话，我觉得这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我想，正确答案是教授的枪射出的子弹从打开的门窗飞往某个方向去了。不过我不认同这是千翳小姐布置的假证据。如果她这么做，一定会增加夏季和服沾染血迹的风险，而且我曾经有多次机会靠近她身边，却没有嗅到半点硝烟味。所以关于这件事，我有另一个假设。」

「另一个？」

「永穗教授正在清理枪枝时，突然遭到枪杀，中弹的冲击力道让教授的身体一紧，因此误扣了扳机。」

「所以教授身上会验出硝烟反应？可是这样子也太奇怪了，哪有人会在清理枪枝时装上子弹呢──」

再怎么奇怪的人，也不至于做这么危险的举动吧？

「嗯，非常危险。教授为什么要装上子弹呢？他是不是打算射击某个目标，不，射击某个人呢？趁著今天这个众多烟火就在附近施放的日子。」

趁这个能够以烟火声响掩盖枪声的日子。

「他或许也知道树丛围篱的事。他透过女儿偷偷用来幽会的树丛围篱缝隙往外看出去，发现邻居家后院的木板围墙今天正好坏了。欸？正好可以看见那个诓骗我宝贝女儿的男人住处。这么说来，今天碰巧要放烟火，我就用我手边这把枪威胁对方一下好了。或者是──」

乾脆就把他射杀了吧──

「可是先一步扣扳机的人是筱川。」

「不、不会吧……」

我仔细听到最后，却只能发表这么普通的感想。

「这终究只是我的假设。」

替老师包扎完毕，我将湿毛巾摆在昏过去的夫人额头上，镝木刑警正好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筱川本人刚才已经自白了，一切如同云雀小姐所推理！」

他从檐廊进入榻榻米房间，开心地执起我的手上下晃动。

「别称呼我云雀小姐呀。」

对方年纪比我大而且还是个刑警，称呼我居然加敬称，听起来总觉得不舒服。可是，我的请求他连听都没听进去。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他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里。

总之，案子似乎圆满落幕了。

「敝人在下好感动啊！我一直以为名侦探只会出现在小说里！没想到真的存在！女学生侦探！好厉害！」

「呼。」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只能回以类似汽球消风的声音。

几位嗅到蹊跷的报社记者，也从树丛围篱另一侧探出头来。其中一位看来年轻的小个子记者一手拿著相机，朝我们开口说：

「我听到消息了！飒爽现身解决案子的人，就是那边那位姑娘吧！这会是一则好新闻！标题是：『两国幽灵大宅杀人事件！女学生侦探精采破案！』」

记者们纷纷说：「请务必告诉我们事情经过。」啪嚓啪嚓地朝我按下相机快门。

我心想：「变成麻烦的情况了。」就听见背后传来「啊哈哈」的笑声。不用看也知道老师正觉得很愉快。他正望著陷入麻烦的我，拍著大腿说：「有趣有趣。」

「喂喂！你们别未经许可就乱拍照，这样很困扰欸！」

镝木刑警虽然出面替我解围，但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也对这情况乐在其中。

「哎呀，那位不是侦探小说家久堂莲真老师吗？这下子真是奇怪……啊，不对，真是华丽的搭档组合啊！莫非老师的下一本作品里将会出现美丽的女侦探吗？」

话题突然转到老师身上，他却无视众记者，冷不防就把我打横抱起。

「好了，我已经欣赏够了，我们差不多要回家了。」

「等、等一下、老师──！」

我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做了坏事被父母亲带走的孩子。我哪有做坏事！我可是努力解决了案子！可是扮演了侦探角色啊！

就这样我被迫以难看至极的姿态退场了。

＊

我跟随著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老师背影，走在行人变得稀落的隅田川沿岸。

四周的灯笼彷佛是对烟火的眷恋。我从刚才就扭扭捏捏、犹豫著是否该出声喊住那个背影。我的视线已在自己的脚尖和老师的背影之间来来回回无数次。

「呃……老师。」

我下定决心后开口。

「谢谢你救了我，可是你的手……」

他的工作就是写字，现在却──

右手裹著绷带。是我包扎的却包得不怎么好看，所以现在看到更觉难为情。

不会留下伤疤吧？是不是上医院给医生看看比较好呢？我的脑子里想著的全是不好的情况。

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也阻止不了自己，甚至开始想像一般人不会想到的悲剧情节。

于是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大喊：

「如、如果老师因为那个手伤，再也无法写小说的话，我可以代替老师的手！由我代替老师，把想到的故事写成稿子！」

路过的民众回头看向我们，好奇发生什么事。还有人说我们是因为争风吃醋在吵架。

可是，唯独老师没有转过头来，他只是停下脚步而已。他在月光照射下的背影，在我眼里就像一扇绝对打不开的坚固大门，门上挂著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开的门闩。

我在说什么傻话啊。这样做根本就是小孩子的做法，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是幼稚的自我满足。

我因为刚才听了千翳小姐的爱情故事，现在有些不太对劲──从很早以前就认识彼此、年纪较自己大上许多的思慕对象──因为听了她那样的故事。

我终于感觉可悲而紧闭双眼。

耳里只听见河川盛大的水流声。听著那个声音，我祈祷著这场尴尬能够尽快过去。

却突然听到老师的笑声压过了水流声。我一睁开双眼，就见老师笑弯了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居然是……代替我的手！云雀！以那只宛若十月红叶般的小手！嘻嘻嘻……啊哈哈！」

我想太多了，老师刚才只是在拚命忍住笑意而已，他只是觉得我胡思乱想、没头没脑冲口说出的话太好笑而已。

我一瞬间浑身发热。

「过分！人家真的很担心才会认真考虑啊！呜呜哇！」

大概是太丢脸或不甘心，我莫名其妙大力推了老师的背一把。结果老师大概是大意了，他居然立刻失去平衡，就要跌进隅田川里。

「呜喔！要跌下河里去了！」

「呀啊！老师要跌下河里去了！」

我没有真的打算推他下水，所以连忙抓住手拉住他。我抓住的正好是裹著绷带的那只手。

我们两人好一会儿像有两条细臂的挑担平衡人偶一样摇摇欲坠，最后我还是安然把老师拉回岸上。我们抚胸调整呼吸，这景象真是丢人。

「真是的，只要一扯上你，老是这……你不懂什么叫做调整力道吗？」

「对不起。」

我缩起身子安分道歉。可是我觉得老师也不懂调整坏心眼的程度，基本上就连今天事件的推理也是──

我还在心里喃喃抱怨时，头顶就摆上一只大手，大手就这样摸摸我的头两、三下。

「我今天累了，回去之后帮我煮杯热咖啡。」

说这句话的老师，眼里倒映著隅田川边某个人点燃的仙女棒火花。这是我最爱的老师表情。

我们两人走在隐约留下烟火气味的马路上。

漫步在夜里。

＊

隔天，我把受托跑腿的那本书交还给枯岛先生。

「于是，这本书又回到了我手上──有点寂寞呢。」

收下书的枯岛先生感慨万千地说。他似乎已经听说永穗教授的死讯。聊天时，我顺便告诉他事件的梗概，一提到遗书那段内容，枯岛先生就十分认同地点头。

「我相信每位研究者对于『希望能够尽量靠近研究对象、踏入那个世界的心情』都会产生共鸣。以永穗教授来说，他的目标就是幽灵、那个世界。现在他终于得偿夙愿，抵达那个世界了。我有些羡慕呢。」

我忍不住毛骨悚然。枯岛先生也有某个神秘的愿望吗？

比方说，遇见真正的妖怪之类的──

「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了，也许正在自己的家里徘徊。」

「别这样，这样一来那儿不就变成真正的幽灵大宅了吗？」

「抱歉抱歉。不过实际在两国幽灵大宅里的不是幽灵，而是被爱情附身的姑娘。」

听到他这句话，我一时陷入沉思。他们两位怎么样了呢？千翳小姐会再度继续等著他吗？

「说到寂寞，据说教授过世后，大宅里的那些幽灵画及相关书籍在不久之后将会拿出来出售。幽灵们即将离开两国幽灵大宅了。」

然后，幽灵们将会前往另一间屋子──

枯岛先生像是突然想到，抬起头来。

「对了，你看过今早的报纸吗？角落有一则报导说：『坊间盛传的女学生侦探现身──』」

「我、我先走一步！」

我有一股非常不好的强烈预感，所以连忙跑出「谷雨堂」。

「不管是那个世界或幽灵，都很有宗达看事情的风格。若是我，连那种事情都不会去想。」

我去了老师家，告诉他枯岛先生所说的话之后，老师耸耸肩叹息。

「老师完全不信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只是我放弃去追究那些东西是否存在。因为我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思考。」

也就是说，他对于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物都抱持保留的态度吗？

「不过，你在那间大宅里也说过吧？你说：『看见幽灵了！』」

「谁说了那种话？」

「你。」

「别用手指指著我。」

「好痛，别扯我的辫子！」

「我是说『有犯人』，我看见犯人了。」

「咦！可是难道……」

「当时从我坐的位置能够看见犯人，不管是远在树丛围篱外的自家中悠然眺望烟火的筱川百弥，还是偷看到对方的反应后，也跟著仰望烟火的永穗千翳。」

──有犯人。

──那边也有，这边也有。

回想起老师当时的话，我当场变得很沮丧，浑身上下全没了力气。

原来老师其实是在看著犯人啊──

他早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以几乎确信的形式，看穿犯人与他的共犯，接著再故意煽动我、让我推理──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仔细想想，在我们进入大宅之前，他就格外在意且一直在观察那道树丛围篱，他一定早在那个时候就发现树丛围篱有一部分特别低矮。

──出来的会是铃兰吗？

事到如今回想起老师若无其事所说的那句话，也许他当时一直望著千翳小姐来回关闭大宅门窗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筱川先生为什么犯案后不立刻逃走呢？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逃跑才是，他却没有逃走。」

我虽然拜托镝木刑警去筱川先生家里看看，不过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他会金蝉脱壳，可是他却在家，而且还悠哉地在自己家里看烟火。

「他大概是坚信自己的作为不会被识破，所以大意了吧？一方面也是相信千翳小姐会替他把父亲死亡的现场布置成自杀──」

我一口气这么说完，就被老师嘲笑。

「你果真还不懂男女内心的微妙之处啊。」

我虽然对此感到生气，不过还是把怒意吞下去，请教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千翳小姐最初为什么甘冒被怀疑的危险，也不愿意弄脏夏季和服？如果她希望别人认为父亲的死是自杀，只要别担心血迹弄脏和服、直接趴在父亲身上就行了。这么一来，你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吧？」

老师说得没错。

「然而她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她不愿意。即将和思慕的人一起看烟火，却让特地准备的重要夏季和服染上鲜血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

只因为想要让喜欢的对象看看自己穿上夏季和服的美丽模样。

「只、只因为这种理由──」

不对。对于千翳小姐来说，这样的理由已足够。她只想穿著漂亮的夏季和服、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烟火。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弄脏夏季和服的原因。

比起父亲的死，她更在意穿给恋人看的夏季和服。这种选择会让世人觉得她是冷酷无情、没血没泪、为了追求异性而发狂、害死父亲的邪恶女人吧。

可是，或许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个愿望就是一切。

「那么，难道筱川先生也是──」

为了和千翳小姐一起看烟火。

所以他没有逃走，依旧留在那儿。

在众人为了找出事件真相而来回奔波、抱头苦思之时，他们两个人隔著邻居家、分处那里和这里，各自仰望夜空。

──我和那个人约好了一起看烟火。

「他们……是为了遵守约定。」

「过去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老是纠结幽灵什么的，可写不出好作品啊。好了，开工开工！」

老师喝了一口仍然冒著热气的咖啡后说。他今天格外有干劲。

我现在正握著老师平常使用的钢笔，坐在老师平常坐的椅子上，瞪著稿纸。

「呜呜……你居然真的要我代替你写稿子！」

从事件隔天起，老师就以右手的伤当作盾牌，无论什么事情都吩咐我去做。虽然「去煮咖啡！」倒是我平常就在做的事。他就像个孩子一样，超越了旁若无人的境界，远远比我更像小孩子！

「有时间低头抱怨不如低头写稿！矢集晚上要来拿稿子了。那么，我继续说接下来的内容。第三章、名侦探．迟来的登场篇。第一行是──」

「呜呜。」

「不准哭，稿纸会弄湿。」

我不停哇哇呻吟，却也认为照这情况看来，接下来的几天，也必须片刻不离照顾老师才行。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自然就会露出笑容。

啊啊，我好不甘心，我好恨啊。

──────────

注１：阿岩　日本恐怖传说。相传阿岩是一面貌丑陋的女子，传说因为被丈夫拋弃而化为厉鬼，使得夫家的人接二连三逝世。

注２：两国开川式　开川式是日本夏季水边纳凉祭典，以东京「两国开川式」最有名也最盛大。直到一九六一年为止称为「两国开川式」，隔年起停办，到了一九七八年才恢复实施，并改称为「隅田川烟火大会」。

注３：酸浆　外型似红色的灯笼，味苦、酸，在日本会将其当作引导死者灵魂的灯笼，装饰在祭棚上。

注４：亚兰．德伦（Alain Delon）　六、七○年代最受欢迎的法国演员，迄今依旧是美男子的代名词。

注５：市川雷藏（一九三一～一九六九年）　日本的歌舞伎、电影演员，也是当时知名的美男子。

注６：东京车站、四谷车站　两个车站位在相反方向。

注７：大东亚战争　日本国内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发生在远东和太平洋战场之战争的总称。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后记

我想应该是中学时候的事。国文老师发讲义给我们的同时，也发了一份作业，题目是：『请找出并上台报告你最喜欢的一句话，或是对你而言最有意义的一句话。』

当时的我很讨厌念书，却偏偏对这类作业异常积极。

「要选择那句漫画台词？或是借用那部电影知名画面中出现的对白？」──在下次上课之前，我认真到甚至不顾其他作业，努力思考最喜欢的一句话。

我总是弄错应该努力的方向。

太普遍的名言很无趣。既然机会难得，我应该选择稍微冷门又能够感动众人的一句话。我就这么受到青春期特有的心机影响，逐渐脱离原本的目的却不自知，每天翻阅著漫画和书籍，已经进入傻蛋的境界了。可是不管我怎么翻书，还是找不到中意的那句话。因为我太投入的关系，造成我心中的门槛标准过高。这种句子不行！这种程度无法改变世界！说起来一项作业哪会改变世界呢？连成绩也改变不了吧。

终于到了上台报告那天，我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那句话，不知所措的我专注听著班上同学的报告。他们每个人都带著亮晶晶的双眼，介绍漫画主角或运动选手的名言。太耀眼了！

渐渐地，就快轮到我了，我却还没选定一句话。我开始害怕搞不好无论选择哪句话，都会被班上同学耻笑。我感到不甘心又很无助，甚至打算乾脆躲在保健室床上一路睡到毕业好了。

但是，此时我想起老师发的讲义上有几句范例，讲义里印著几位伟人的名言做为范本。

既然如此我只好不择手段了，就从这些范例当中挑一句上台报告吧。

前阵子不断追求最完美一句话的我，现在反倒选择最劣等的做法，而我却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拚命盯著讲义。只要能救命，连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这是假想的科学用途（It is the scientific use of the imagination.）（注１）

讲义上有这么一句话。这是名闻遐迩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说过的话。我选择这句话当作自己最喜欢的名言，站在同学面前报告。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假惺惺说些这句话有多深奥、多美好诸如此类。明明我只是被情势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选择这句话。

曾经这么丢脸的我，这次尽管多所磨难，还是出版了一本推理小说形式的书，我不禁觉得这或许是某种命中注定。某个大宇宙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告诉我：未来的你需要的不是漫画或电影明星的台词，而是住在伦敦贝克街221B公寓的古怪名侦探的一句话。

我后来才知道前面提到的福尔摩斯名言出自长篇作品《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这句台词虽然出现在很寻常的场合，不过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前面提到的往事影响，这句话后来成为我难以忘怀的一句话。这句话拥有难以形容、超乎字面含意的神奇力量。一定是因为出自福尔摩斯口中，才会那么有分量。

「这是假想的科学用途」──这可说是诞生自虚构的真理，而这句话现在也成了我喜欢的名言之一。

接下来回归正题，谈谈我主要想介绍的本作。本书是以〈旧书大宅杀人事件〉这部短片、歌曲为蓝本所写成的小说。

旧书大宅？这名称听来好像某个游乐园──或许有人会这么认为。简单说明一下，这是我在二○一二年创作的歌曲。

最早开始这么做的契机是我想试著把侦探，或说推理、悬疑小说写成歌曲。某天，我发呆望著自己写到一半、时隔很久没能继续写下去的小说原稿，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我从以前就喜欢同时写小说和写歌，两者并行，手边也有许多写到一半就触礁的故事。

神田神保町、密室、不在场证明、动机、奇怪的作家──

以歌曲为蓝本的这部小说是与旧书有关的侦探推理小说，对我而言充满能够变成有趣歌词的主题，因此而完成的歌曲就是〈旧书大宅杀人事件〉。然后，之后再委托插画家なのり（NANORI）老师绘制插画，于是诞生出也在本作中登场的主要角色久堂老师与云雀。

说真的，写歌时，我也以为这种完全显露我个人品味的冷门歌曲，大概只有少数人喜欢吧。我担心这首标题写著「杀人事件」、看似危险的歌曲，能否得到平成时代注释文字（注２）民众的青睐。

可是实际发表后一看，居然获得超乎我想像的好评。我为此独自一人毫无意义地在房间里仓皇失措地转来转去，大喊：「这是大事件！」然后，云雀和久堂老师的冒险，就成为女学生侦探系列短片，由此延伸下去。

正因为有なのり（NANORI）老师绘制的充满魅力的插图，以及七星老师制作精致时尚的短片帮忙，平常不看侦探小说的人也能够将这系列当作轻松愉快的娱乐短片欣赏。如果你还没有看过短片，却因为读完这本书而十分好奇的话，请务必上niconico动画搜寻。

本书一共由两篇中篇故事和一篇短篇故事所构成，三篇都是〈旧书大宅杀人事件〉发生之前的小插曲，内容不算太长，就像切成适当大小的长崎蛋糕一样。如果各位读来觉得轻松，本人将甚感高兴。

我那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而随意滋长的想像力──别说科学用途了，似乎只能用在非科学的场合──毫不保留地发挥作用、写出了这部作品。请各位尽情欣赏云雀和久堂老师一边拌嘴一边破解事件的姿态。

最后要由衷感谢责任编辑波多野编辑，踏实引导左右前后都不分的我；也要感谢每次在出版社或活动上碰面，总会以最棒的笑容疗愈我心的松崎编辑。

我也衷心感谢负责制作短片的七星老师。

然后，还有协助画出这部作品出色插画的なのり（NANORI）老师，真心感谢。我最喜欢老师的画了。

那么，期待改日再相逢。

てにをは（TENIWOHA）

注１：　这是假想的科学用途（It is the scientific use of the imagination.）　本句出自《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第四章「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全句是「我们比较所有的可能性，然后选择最可能的，这是假想的科学用途，但是我们总有一些实际的东西做基础来猜测。」译文摘自脸谱出版翻译发行的版本《巴斯克村猎犬》P.45。

注２：　平成时代　为日本现任天皇明仁的年号，也是日本现行使用的纪年年号，自一九八九年至今。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参考文献

朝日文艺文库《街道漫步36　本所深川散步．神田一带》

司马辽太郎（朝日新闻社）

《江户东京影像书４　昭和30年东京美好年代》

（编）川本三郎、（摄影）田沼武能（岩波书店）

《美味咖啡事典：从自家制义式浓缩咖啡到终极美味咖啡》

成美堂出版编辑部（成美堂出版）

筑摩学艺文库《妖怪民俗学》

宫田登（筑摩书房）

第一卷 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 插图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开场

台版 转自 Z-Library

「我希望在书本的环绕下死去。」

这是我服侍的老爷的口头禅。真的一点也不夸张，他从早到晚都在讲这句话。每每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总会想著：希望老爷的愿望能够实现。

在书本的环绕下死去──

这不是半开玩笑的随口胡说，这毋庸置疑是他的真心话。老爷对于书，尤其是旧书、珍本书的收集癖好就是这般吓人。

病态又不合常理。

这栋从德川幕府时代（一六○三～一八六七年）留下来的大宅在悠长的岁月中不断增建、改建，现在内部宽敞且构造复杂到连住在里面的人都会迷路。这栋大宅的每个角落──能够想到的所有空间里都摆著书。走廊两侧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柜，阶梯的每一个踏脚处也为了摆书而设计成收纳柜的形式。

老爷能够这样收集这么多的书，还说出「希望在书本环绕下死去」的愿望，应该可以说已经达成一半了。

我小心翼翼踩上大宅阶梯前往二楼，彷佛踏在书上这点令我感到不安。我在这栋大宅里工作已经一个月，不过现在仍旧无法适应这一点。

来到阶梯尽头左转后继续前进，这条走廊上也摆放著大量藏书；不是摆在书柜上，而是直接堆在地上。那些书就像堆在冥河畔的石塔，全都是塞不进书柜里、满溢出来的书。

更甭说大宅的多数房间里都设有书柜，而且每座书柜都被书塞满。西式房间里也摆著必须抬头仰望的大型装饰书柜，柜上摆著古今中外的诗集、医学书、哲学书、研究书等。

尽管如此，仍有许多收不进书柜里的书就像流离失所的难民一样，抱著双腿待在走廊上。

这里，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每次见到这副景象，我总有这种感觉。

这里的所有空间都不是为了人，是为了书而扩大。这里是为书而盖、给书住的房子──

这里是旧书大宅。

「老爷。」

我站在二楼最底端的房间门前，朝房里喊道。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从刚才就在等您用餐。」

我端正跪在纸拉门前面再度开口，以这个姿势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应。

「老爷？」

「抱歉，恕我失礼了。」开口致歉之后，我自行打开纸拉门。清晨的日光从纸拉门拉开的缝隙射到昏暗的走廊上，我因为阳光太刺眼而转开视线。房里一股脑儿地涌出令人窒息的浓郁书味与酒味，我不自觉屏住呼吸，但我不能让老爷看到我这种反应，于是立刻重新打起精神，悄悄进入房间里。

老爷的寝室也不出所料──应该说，正因为是老爷的寝室才更是如此──墙壁前摆满了书柜，使得原本不宽敞的房间看来更狭窄。对于这点我还无法习惯。

书籍散落一地，也是一如往常的景象。老爷说这不是凌乱，而是反映他脑海中的模样。古老的记忆、不需要在此刻思考的事物全收进大脑深处──也就是书柜深处。新的、眼前正感兴趣的事物则摆大脑表层──也就是伸手就能拿到的枕头旁边。老爷说，自己与书的相对位置，代表著他大脑里的想法。

刚到这栋大宅的第一天，身为仆人的我打算清理房间的书，却被老爷用前述那番理由把我痛骂一顿。从此以后，无论房间看来多么杂乱，我也绝对不会去动那些书。

「咦？」

但是，尽管房间现在的样子很乱，却不太对劲。

「那个是……塔吗？」

房间正中央的书堆得特别高耸，就像小孩子玩的堆积木游戏。

我也喜欢堆积木，花时间小心翼翼堆高积木的过程令人心情愉快，而最后狠狠摧毁堆出来的杰作的那一瞬间，更是痛快无比。

太宰治、北原白秋、黑岩泪香、宫泽贤治、内田百闲，以及芥川龙之介。

我从众文豪的作品底下抬头仰望这座书塔。

于是我看见──老爷就在上面。

我原本以为老爷还在床上熟睡，没想到老爷早已醒来，双脚悬在半空，挂在那儿。堆成高塔的书堆上方、天花板的横梁上绑著绳子。

他的脖子穿过绳圈挂在那儿，人早已气绝身亡。

在梅雨季节尚未结束的六月底，外头从一早就下著如雾一般的毛毛细雨。

只有长尾鸡的标本在房间角落凝视动也不动的老爷。站在它旁边的金属衣帽架显得些许有气无力。

我仰望垂挂在天花板底下、动也不动的老爷，心里这么想著：

啊啊，老爷实现了他的愿望。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甚至无法出声尖叫，只是茫然望著眼前的景象，完全忘了一般人该有的反应。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真实感就像海啸般涌上来。我放声大叫，把其他人找来。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第一章 目眩神迷的旧书大探险

「发表创作的意义，就像是把自己大脑里的桃花源对外开放。是的，类似学校的开放校园活动。既然开放了就不能太敏感，必须对他人的闯入无动于衷。每个人造访桃花源的心态各不相同，有些人是特地前来，有些人是朋友介绍姑且走一趟；有些人是偶然迷路闯入，或许还有些人是来得百般不情愿。造访桃花源的访客在嗜好、想法、心情等方面也不同，所以每个人对于桃花源的印象也各持所见，在这里采取的行动也不一样；有的人认为这是个好地方，也有人主张这里很无趣；有些人践踏花朵后回家，也有人提议应该在河上搭桥；或许多数人是选择默默离开。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桃花源的景色一定会因为呈现在群众面前而不断改变，这点无可避免。

是的，无可避免。这么一来，你的庭院──亦即桃花源，就会成为众人搭乘前进的方舟、搭载著现实大海中游累的人们前进的船只。什么？你会晕船所以不要搭船要搭火车？我了解你长大了，想要选择自己喜欢的。我说船就是船，你别跟我争了。不管你喜不喜欢，船都会继续前进。别那么悲观嘛，我只是以船比喻无可避免的改变，你也会有机会掌舵噢。是的，虽然你无法避免必须在海上航行，不过你可以在某些程度上决定方向，这对自己来说是否属于好的改变──或说进化或劣化，就要看自己的掌舵技术而定了。小心翼翼盯著远方的港口徐徐前进。别受他人意见影响乱开船，以免开进暴风雨中。

当然你也可以倾听有助益的建言，朝陌生国度的陌生港口前进，那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阻止。但如果你事后还是决定把船开回原来的航道上，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跟海潮一样，作品也存在著潮流，这种东西不像你喜欢的火车，只要换轨道就可以改变目的地，更别以为只要右转就能够回头。总之，你唯有继续前进一途。

航行的过程中，有人想下船，也有新的人想上船──这样上上下下，船上乘客的面容也逐渐改变。启航之初就上船的老面孔，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也许有人想换个目的地，也许有人会开始说这趟航行该结束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啊，你仍旧必须在海上顺著海潮前进。

持续创作、发表就是这么一回事。如何？你能办到吗？如果挑战创作的动机只是希望获得称赞，接下来的路将会走得很辛苦。你必须够迟钝，即使没有得到称赞，没有获得瞩目，也不会放弃船舵，愿意继续航行；尽管靠著努力、经验、心理准备等东西足以弥补，但我想在某些程度上，你仍必须先厘清自己是否适合。所谓的「是否适合」不是指作品合不合乎大众口味，而是你能否创作一辈子。这两者看似相仿其实不然。有些人花一辈子只创作出一部作品就满意了，也有人希望能够持续不断创作。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说哪一种做法比较伟大。

好了，言归正传。你只是想把现在的想法化为有形的东西，还是打算今后持续将不断想到的点子具体化呢？嗯？你没想过这个问题？什么？你说没有人会在创作之前先想好这个问题？你说思考这种问题的不是正常人？先别管那些了，你怎么想呢？讨厌就说讨厌，太勉强就直说无妨。不过，在你主张『每个人的想法都应该和你一样』，并且拿舆论反驳前，先说说你怎么想。

简单说来，你一定是希望用自己的作品艳惊全世界吧？希望众人为此惊叹吧？想成为这样的人怎可拿一般常识当作标准呢？有哪个蠢蛋会披著羊皮去赶羊呢？快快成为一匹狼吧！好了，你狼嚎一声试试。是的，现在，在这里。你要呼唤远方的伙伴耶？什么？这么蠢的事情你做不来？你有你的自尊？啊啊这样啊，身为一只羊的自尊吗？原来如此，你是羊啊，这样啊这样啊，既然这样你就没必要创作，从今以后继续当被动接受的一方就好了，那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什么？你说你是来请教我成为作家的捷径，我却说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你慢吞吞地走到披著羊皮的狼面前来，还敢说那种话？算了……真是浪费时间，你快点回去吧。怎么了？你要坐到什么时候？快点回去，立刻回去，马上滚，快消失，消失吧，滚出去，快点回去，否则……」

说完，他把咖啡杯摆在茶几上，从抽屉里拿出短剑。

「我会活生生剥下你的皮！」

听到这句话，学生尖叫著跑出去。

「哼，至少也该把门关上啊！」说完，久堂莲真把玩具短剑扔到一边去。

「啊啊，跑掉了……脸色变得那么惨白真可怜……话说回来，这下子可不妙了，如果让介绍那位学生来的教授知道这件事……」

责任编辑矢集关上大开的门叹气。

「我居然期望久堂老师帮忙指导年轻人，我还真是笨啊。」

矢集穿著皱巴巴的西装，身材修长，个性温和。他再度夸张地重重叹口气。

「想利用与大学教授的交情，轻松成为作家，这种不入流之辈只要砍他个二、三十根手指头就行了。」

「老师，您的时代是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没有那么多根手指头哟。」

大学时代很照顾矢集的教授，提到有个学生想成为年轻作家，因此希望矢集能够牵线，由真正的作家帮忙指点指点。矢集无法乾脆回绝教授的请托，只得接受。他虽然接受了，身为菜鸟编辑的他却因为几乎没有什么作家人脉而烦恼不已，搞到都胃痛了，可是他的烦恼并非没来由。是的，真正的作家他不是「一个也不认识」，而是「几乎不认识」。

他负责的作家只有一位，但这一位却是个问题人物。

这唯一的人脉就是那位久堂莲真。

就是那位魑魅魍魉看到也要卷著舌头、夹著尾巴、光著脚逃走的辛辣古怪作家久堂莲真。

所以，矢集才会十分烦恼不晓得该不该拜托久堂莲真帮忙。

该不该将怀抱梦想的纤细年轻人介绍给久堂。更要紧的是，他不知道久堂肯不肯帮忙。

直到上个周末，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了，才下定决心拜托久堂。不出所料，久堂一开始是不由分说地拒绝。可是事情既然到了这地步，矢集已没有退路，只得从早到晚不停拜托，终于奇迹似地获得久堂的首肯。

经过前面那段过程，好不容易说服久堂今天拨出一点时间，在久堂家里见见那位年轻人，结果却如现在看到的这样。

久堂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还威胁要生剥对方的皮，让打算当作家的学生一溜烟逃回家去。就是这样，结束。

「喂，那边那块肉。」

「谁是肉啊！这可是父母亲赐予我的珍贵身体！」

抗议的声音久堂完全没听进耳里。

「关于接下来的稿子……」

「啊啊，是是！无睡系列的最新作品对吧！读者也很期待呢！」

「我可能写不出来。」说完，久堂将身子靠向椅背。

「咦咦？为什么？」

「资料不够。」

「资料……啊。」

久堂莲真所写的推理小说荒诞无稽，每次都在不可能的地方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件。但无论多么荒诞无稽，他在找资料上绝不怠慢。

「正因为这部作品来自于无凭无据的想像，所以撰写时我必须自行找出、生出根据，以此为作品奠基。因此我需要资料，而且是大量的资料，我必须利用双手能够触碰到的具体资料，堆积出不可动摇的地基，才能在上头建造荒诞无稽的建筑物。」

「这就是我写小说的原则。」久堂这么说。

「哎，资料啊……可是老师家里已经有这么多的……」

矢集望著陈列在书房里的大量藏书。

「我已经找过了，这里没有一本书能够当作下一部作品的资料。说起来如果与全世界存在的书相比，这里只是沧海一粟。哎呀呀……这下子恐怕需要出门收集资料了，真是麻烦透顶。」

把他逼进这种麻烦情况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但这句话他就算撕裂了嘴巴也不会说。

久堂看向摆在茶几边缘的杯子，里头是空的。

「啊，我去煮咖啡吧？」

矢集没有忽略久堂的反应，试著主动这么说。

「不需要。你煮的咖啡有生锈金属和汽车废气的味道。」

「怎么会！」

久堂今天大概是咖啡摄取不足，所以比平常更烦躁。

「总之，资料的部分我也可以帮忙。对了！拜托平常总是协助老师的『谷雨堂』老板吧？」

店铺位在神田神保町的旧书店「谷雨堂」老板，在找寻资料上总是不吝帮忙，这回或许他也会乐意帮忙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久堂与那位老板是老朋友，从学生时代就认识，所以即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委托，对方也多半不会拒绝。

「找宗达吗？怎么办才好呢？特地出门一趟也很麻烦。」

他自己明明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出门找资料，现在却嫌麻烦。

走廊上的时钟发出正午的报时钟响。

「对了，那个小妮子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看了一眼月历。

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日。

从放暑假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很勤快地跑久堂家，今天却还没见到人影。

「大概是店里太忙吧？」

久堂的双唇抿成一直线不说话，所以成了矢集在自言自语。

「肚子好饿……我们叫外卖吧。老师一定也饿了才会这么烦躁。您看您眉心的皱纹比平常多了两倍呢。」

矢集战战兢兢这样提议，结果久堂以犀利的目光瞪向他。

「哇啊！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叫三丁目的『本阵屋』，我莫名想吃那里的中华面。」

「……好。」

以为他在笑却发怒，以为他生气却在笑──这位古怪作家总是这样，所以时至今日矢集仍然无法掌握他的内心想法。如果这世上有哪个小孩拥有恶魔般的头脑，应该就是久堂这种感觉吧。

啊啊，他开始咬咖啡豆了。一早就被我逼著要陪学生谈话，写小说的资料又不够，此刻他的心情真的愈来愈糟了。

快来啊！快来帮他煮咖啡吧──矢集的脑海里描绘出辫子女孩的样貌，心里喃喃自语著。

＊

大人经常拿河川比喻人生。河川里有急流也有风平浪静的地方，甚至有瀑布。涌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清澈无比，愈往下游流动愈混浊。但是大人说，这种混浊并非单纯只是脏污，其中也有酸甜苦辣，这种混浊就是人生的深度。

我对人生了解不多；尽管我的人生早已开始，一路走来却没有实际的感受。对我来说人生就是黑暗，连末端的光亮都还看不见，因此我还无法以其他事物打比方。也许末端接续著山一样大的身体和脑袋也说不定，或是相反地也可能像蛇那么小。

因此，即使看到河川，我也不知如何用它来比拟自己的人生。我的感想顶多是：「啊啊，水在流。」看到鱼在游泳，「哎呀，那条鱼看来好好吃。」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但是──

「哇啊啊──」

唯有此刻我深刻体认到自己正位在河川急流上方，以最委婉的说法来形容，也就是说此刻的我正好被逼得进退不得。

「好──高──啊！」

我正在通过跨越溪谷的吊桥。脚下是木板，吊桥的绳子和扶手都是用植物的藤蔓编成。我打出娘胎还不曾走过这样子的吊桥。

从木板缝隙能够看见下方的急流。浊褐色的水势发出地鸣般的声响，从上游滔滔不绝涌来，彷佛一条巨龙急速移动。「你急著要去哪里啊！」我对著河川大喊的声音也被风和水声淹没。

夏季制服的裙子因为吹过河谷的风咻咻翻飞著，完全无法控制。我像美国电影《七年之痒》中的玛丽莲．梦露一样拚命按著裙子，但这么一来我就没有手抓扶手也无法前进──因为这样的恶性循环，我从刚才开始已经在吊桥中央站了二十分钟，就快往生了。

「小雀，不要紧张，慢慢走过来吧。」

早已过了桥的枯岛先生对著我挥手说。我虽然很感谢他的声援，却觉得这景象彷佛有人正从冥河那一头呼唤我。而在他旁边──

「加油啊小雀！只剩下一小段了！快跟著我一起，吸、吸、吐！」

「云雀！展现你的毅力！」

我最爱的朋友兼同学，柚方和桃花也站在枯岛先生身旁。柚方优雅按著草帽避免被风吹走；她站在这种深山急流旁也全然犹如一幅画。桃花今天也是甜美的连身裙打扮。

我完全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按照柚方说的反覆吸吸吐，一边迈步前进。风势变得更强劲，吊桥晃动得犹如马戏团的高空秋千。我很快就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拜托，替我引介『谷雨堂』的老板。」

事情要回溯到一个礼拜之前，那个静静下著雨的午后。在我就读的明尾高中图书室里，同班同学沟吕木柚方这么恳求我。

柚方隔著桌子坐在我对面，坐在她旁边的是同为同班同学的犬饲桃花。这天是进入暑假的第二天，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打算同心协力解决大量的暑假作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等到暑假最后一天，就只能边哭边写作业了。会有这种情况的，主要只有──我。

桃花是柔道社的明日之星，身子虽小，力气很大，男同学说她强势又粗鲁，但其实她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最老实、守规矩且具备常识的人。桃花一边听我和柚方的对话，默默写作业。

「可以吗？拜托你。」柚方进一步逼著我答应。被美少女这样恳求感觉不坏，可是她拜托的内容却让我瞠目。

「我希望小雀帮我引介你的朋友，枯岛先生。」

她形容枯岛先生是我朋友，在我听来很诡异，不过这么说也没错。

「你……你爱上他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这孩子真伤脑筋、没救了──面前这位与我同龄的女孩子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枯岛先生在神田经营书店，对吧？其实我有件事情要委托他。」

「要请他找书？」

才貌双全的柚方也喜欢看书，因此如果有一两本想要的书也没什么奇怪。但是她摇头。看来似乎不是想找书。

「难道是要找墓碑？」

「最近开始流行请书店的人找墓碑吗？」

「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

如果是枯岛先生的话，他很可能会表情淡然地说：「如果是那样，我家里有块好石头，顺便介绍你一块不错的墓地吧？」诸如此类。

我突然注意到柚方隔壁的桃花手里的铅笔在颤抖，似乎是因为我们的对话太愚蠢，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穴。柚方对于桃花的反应不以为意，继续说：「我有书希望请他收购。」

「啊啊，收购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且数量很多。」

「很多？有多少？」

听我这么一问，柚方有些语塞，接著缓缓环顾整间图书室。

「……难不成，有这个图书室这么多？」我再度惶恐地问道。

结果柚方这么回答：「比这个图书室的藏书量──多上许多。」

于是当天，我带著柚方前往「谷雨堂」。

「这位是小柚。」

「我是沟吕木柚方。」

我对正在店里搬著沉重书籍的枯岛先生再次介绍柚方。「啊啊！」他难得语气充满雀跃。

「你是明尾祭时在妖怪爵士咖啡馆扮演倩兮女那个女孩、一直在呵呵笑的小柚吧？我一直从草丛暗处观察著，你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根本就是倩兮女的化身。」

「谢谢您的称赞。不过从那次之后，我始终改不了习惯，现在也是只要一遇到觉得有趣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呵呵笑。」

「等等，枯岛先生！草丛暗处（注１）指的不是阴间吗！」

柚方没有和平常一样开口揶揄，于是我代为说出口。没想到这两人只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想要委托您估价收购旧书。」──言归正传说明来意之后，枯岛先生掀起通往店内后侧的蓝色短门帘，请我们上座。

「要谈生意的话，我们到后头慢慢聊吧。我去泡茶。」

「啊，你们谈正事的期间，我负责顾店。」

「噢，小雀，那就麻烦你了。」

「用不著客气！」

他们两人在榻榻米房间里谈正事的时候，我安坐在柜台后的位子上。其实来这里的路上，我已经听柚方说明过整件事了。

希望请枯岛先生估价并收购旧书，而且藏书数量惊人。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底，据说是六月三十日。一位男性在那天早晨辞世。

该名男性叫沟吕木源一郎，他是柚方家──沟吕木一族分支的当家。

死因是──自杀。

家人在深沉的悲伤与不解中，肃穆地进行守灵、葬礼、告别式，最后等到头七结束后，亲属的心情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才开始具体商讨今后的事宜。当中最主要的讨论内容，就是该如何处置源一郎先生收集的大量收藏品。

是的，那些收藏品就是书──包括纸本书、书册、卷轴、旧书。

沟吕木一族分支的当家是位厉害的藏书家，据说他收藏的书籍数量异常多到淹没整个家。

「沟吕木！我就觉得这个姓氏很耳熟，原来是那栋旧书大宅！」

屋后传来枯岛先生的声音。看样子那位当家，或者说那栋房子在旧书玩家间颇富盛名。

因此一般称之为旧书大宅。

身为当家的源一郎先生辞世后，只留下那些书，也就是遗物，但是亲属之中没人有意愿继承源一郎先生的嗜好。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即使想要继承，那些藏书的数量也太惊人。

就这样，为数庞大的藏书不知该何去何从；继续把那些书摆在大宅里，光是维护也很费事；既然如此，不如乾脆捐给图书馆或请人收购，让家里清爽些。家人商量后决定这么做。

决定是决定了，但是既然要卖书，就不能被敲竹杠。毕竟当中有不少十分老旧的书，也许有不少珍贵的藏书，他们认为既然如此，就必须找一家有眼光且值得信赖的旧书店委托处理。

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呢？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沟吕木本家亲戚的耳里，也因此传进身为本家女儿的柚方耳里。柚方的父母亲对她说：「如果想到合适的人选，就介绍给分支的亲戚吧。」此时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谷雨堂」的老板枯岛宗达。

我一边享受店里隐约飘荡的旧书味，一边望著店门外的马路。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发出刻划时间的声音令人心情愉快。仔细听还能听见远处的蝉鸣声。

有趣的是，客人却不上门。

后头终于再度传来枯岛先生的声音：「我明白了，我很乐意接受这项委托。」

从那天起，我过著一如往常的暑假生活，也可说过得很充实；去父亲经营的日式咖啡馆帮忙，阅读喜欢的书，写写暑假作业，不知不觉柚方的事情就被我拋诸脑后；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完成任务，把枯岛先生介绍给柚方，另一方面是我一直以为那件事与我无关。

「小雀，明天还请多多帮忙了。」

可是，在那件事谈定之后的第六天，也就是七月二十八日的下午三点，枯岛先生来到「月舟」咖啡馆时，这么对我说。

「明天？什么意思？」

「我们要一起来去那目眩神迷的找旧书探险啊。」

我完全没听懂枯岛先生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一直想著：「啊啊，这个人的笑容真好看。」

等到枯岛先生离开后，就像说好似地，这次换柚方上门来。

「小雀，明天请多指教喽！」

「明天？什么意思？」

到此我才总算反应过来，不晓得为什么演变成我也要一起去沟吕木家收购旧书的局面。就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成定局。

「明天一早我会过来接你，你要准备好行李喔！」

柚方以会让所有人爱上她的笑容说完就离开了。

「这不是很好吗？跟去看看、多多了解外头的事物吧，活招牌后补。」

吧台后面的父亲，低头看著报纸这么说。

好不容易走过吊桥，我当场瘫坐地上。

「小雀，你做得很棒。」

我还活著──我正在细细品味活著的喜悦，枯岛先生摸摸我的头。

「呜呜，我已经想回家了……」

「别这么说嘛。」

「我之前可没听说要走吊桥啊。」

我气呼呼地对柚方鼓起双颊，结果桃花伸出两只手夹住我的脸，让鼓起来的脸颊马上消风。

「有什么办法呢，联外道路因为土石坍方无法通行了。」

「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已经到了这里，接下来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领头的中年男子搔著头发剃短的脑袋这么说。

是的，原本的联外道路无法通行，所以我们被迫要走过那条危险至极的吊桥。

一大早出发的我们搭了很久的电车，终于来到田舍町的小车站下车，并且在那儿等待沟吕木家的人来接我们。事前听说要乘坐电动三轮车的车斗越过山崖之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加上这趟旅行真的很像探险而雀跃不已。

但是我们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半个人来。我们只能待在没有商店的无人车站前面，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继续静静等待。

后来终于出现一个男人气喘吁吁从对街过来，他就是现在走在前头替我们带路的川尻跳次郎先生。他在沟吕木家服务超过十年，从食材采购、庭院修剪到屋顶修理等，全都由他包办。

「我从早到晚都在大宅里，欸，简单来说就是做些劳力工作吧。」

他看来的确像一位蓝领阶级，腰腿也看似强有力。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仍单身。

「该怎么说呢，我从以前就很害羞，沉默寡言又迟钝，也没想过要拥有自己的家庭，只要能够动动身子工作就觉得满足了。」说完，他难为情地笑了笑。

「对了，联外道路坍方了不要紧吗？」

「嗯，似乎是因为前几天的大雨造成的坍方……这么偏僻的地方，车辆能够通行的路只有那一条。否则就要像我们这样走山路才能够进入村子。」跳次郎先生满怀歉意地说。

据他所云，联外道路出现了宽约五公尺以上的陷落，因此他无法把车子开到车站，别无选择的跳次郎先生只好先把车子开回大宅放著，再连忙跑下山路过来接我们。

「自从联外道路建好后，那座吊桥就鲜少使用了，没想到还能走。」

说完，他笑了笑。如果我在过桥之前听到他这句话，铁定马上回东京去。

「不好意思，有劳您了。」枯岛先生彬彬有礼地道谢。

「而且屋主居然愿意让我们今天留宿。」

「这是夫人的好意。毕竟各位从东京远道而来，这点准备也是应该的。」

「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是的，这里不是东京，而是静冈县北部的山区。虽然不在富士山附近，不过因为海拔很高，空气感觉格外清新。

「那座吊桥在家母那个时代仍经常使用；有些人也觉得危险，所以建议既然不使用的话应该割断，不过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时，就派上用场了。」

「我小时候来这儿玩的时候，也见过那座吊桥，不过父母严厉交待不可以走吊桥、太危险了。我一直想著，希望某天有机会走走看，没想到今天就有机会体验。」

柚方似乎很开心，她走过吊桥时也一边尖叫一边快速通过，胆子远比我更大。

在吊桥前面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再度在山路上前进。山路的宽度勉强能够容纳两个人错身而过，脚下则是茂密的嫩草。每踏出一步就有虫子飞出来，有时还有蛇横越山路。这里的蚊子也很多，我连耳垂后侧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都被叮了。

或许是某处频频传来水声，亦或是绿叶成荫的关系，这里的风很凉爽，感觉不像正值盛夏。

「不过我没想到小桃居然有兴趣一起来。」我走在桃花旁边对她说。

于是桃花以晦暗的眼神看向我，说：「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你也是被强迫来的啊。」

和我一样都是柚方擅自作主、被逼著来的。面对柚方灿烂的笑容，没有人能够说不。

「别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有什么关系，只有我了解你的心情啊，我们互相安慰嘛。」

「热死了！」

我才一蹭近桃花，就被她抓住衣领用力勒紧。

「好难受！啊，对了，你学校的社团活动不要紧吗？」

「当然要紧，不过请假一两天还好。」

此时我的眼角瞥见树丛后侧有东西。我停下脚步仔细看，发现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祠堂。

「那是夕刻神的祠堂。」

跳次郎先生注意到我的反应，这样告诉我。

「夕刻神？」

「祂是这一带居民祭拜的丰收之神。这座祠堂据说建造于明治初期，所以在这里已经将近一百年了，不过信仰本身则是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

祠堂的大小只有我的身高那么高，上面布满了青苔，祠堂建筑大部分都埋没在树丛里。

「为什么称为夕刻神呢？」

「夕刻是黄昏的意思，也就是傍晚时分。据说秋收季节一到傍晚，缺乏人手的农家田地里会出现陌生人影，隔天到那块田里一看，就会看见稻子已经被完整割下、捆成一束束摆在田埂上。村民认为那是神明假借人的型态，来村里帮忙收割稻子，从此之后就称之夕刻神，并且慎重其事地祭祀祂。村里还留下这样的丰收之歌──」

割稻了　稻穗低垂

一把镰刀三把稻

见到月升思日出

日出之前勤割稻

花开花开五色花

照了阳光就开花

跳次郎先生彷佛配合风吹摇曳的树叶，幽幽唱著。旋律听来有些悲伤，不过跳次郎先生有些走音，反而让整首歌听来亲切可爱。

「因为出现在傍晚，因此称为夕刻神。这我还是初次听闻呢。」

说话的人是枯岛先生。我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忍不住往后退。他的双眼像孩子般闪闪发亮。

啊啊，对了──我心想，这个人最爱的就是古老传说、妖怪、诡异、不可思议的故事。听说他大学时走遍日本全国各地进行调查、收集这一类的故事，表示他曾受过充分训练。

枯岛先生说：「可是民众曾经那么重视并祭拜的祠堂，现在却荒废成这副模样。」

祠堂四周杂草丛生，屋顶的木头也处处腐朽。

「嗯，说来丢脸，近来造访这座祠堂的人愈来愈少。我有时也会过来拔草，不过还是没能够把环境顾全完善……」

我正准备踏进草丛里、想走近一点看清楚，跳次郎先生却强力阻止：「别走到山路外面。这一带从以前就有许多野狗，它们会成群结队行动，遇上它们可就麻烦了。」

「野、野狗……咦咦！」

我连忙把脚收回，就像放弃踏进热水里洗澡的人一样。

「只要走在山路上就不会有事。」说完，跳次郎先生对我露出可靠的微笑。

也许村民也是因为有野狗，才不再过来这里打理祠堂了。

「时代转变，人心跟著改变，信仰的对象也会改变。自古以来的传承固然重要，不过也无须过度在意。活在现在的我们应该谨守本分，踏实地过好现实生活。如果因为太坚持昔日的信仰，使得现实生活过不下去，岂不本末倒置？当然我也认为记住这里有神并懂得自律，进而谨慎守规矩地活下去，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说完，枯岛先生朝祠堂行一礼，再度迈步前进。我们也模仿他行完礼之后跟上去。

走完九弯十八拐的山路、穿过茂密的树林后，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彷佛被人强行撕碎、飘在空中的形形色色大小云朵，正以眼睛也能看出的速度随风移动，因此显得有些阴郁沉重。那些云似乎也各自怀抱著深刻的烦恼。

山间为数不多的平地上是一排排民宅。山脚下有一整片美丽的梯田。

「这里是花开村。村民都简称这里为花开。」

花开村四周有四、五百公尺高的山丘峰峰相连，据说因为村庄的地形朝中心凹陷，彷佛引诱昆虫的花朵，因而得名。河水会流进四座水池里，加上雨量多，因此这座村子鲜少缺水。村子整体的地形南北狭长，中央有河川由东向西穿过。

「那条是舞川，是村子的主要水源。」

舞川也因为前几天的大雨影响，河水呈现混浊的褐色。

「真怀念啊。我最后一次和家人一起来是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时隔四年了！」

「我们走快点吧！」说完，柚方拉著我和桃花的手走下斜坡、走向村子。

「哎呀呀，真像是活泼好动的三姊妹呢。」后头的枯岛先生愉快地说。

一边欣赏左手边的梯田，往前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三叉路。右边的路直接通往北边。

「嘿，这边。」说完，柚方指著向左延伸到远处的斜坡。

刚过正午的阳光令人不由得眯起眼睛。仰望那头，那儿盖了一栋大宅，高墙那一头可看见瓦片屋顶；耸立在屋后山丘上茂密的树木伸枝展叶，充满夏日气息，更加突显那栋宅邸。

我正佩服著宅邸的雄伟，枯岛先生和跳次郎先生已从后头跟上我们。

「很壮观吧？据说那房子已经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八成是我的感受全写在脸上，跳次郎先生看到后这么说，像在夸耀自己的房子一样自豪。

突然吹起一阵大风，我们的头发像嫩草一样随风摇曳。我注意到额头上渗出不少汗水。

「好了，各位，我们走吧！」

「云雀怎么一副自己是什么大人物的样子？」

我作势这么一说，桃花就对我露出没好气的表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别捏我的侧腰啊。」

「好了好了，难得有这机会，就让小雀走前头吧。」

枯岛先生介入解围。

「什么叫作『难得有这机会』！我不懂啦！」

桃花对枯岛先生勇敢抗议。愈来愈觉得她真是一板一眼的好孩子。

「好了好了。」

枯岛先生不改笑容，捏著桃花软Ｑ的脸颊。

「乙在揍啥摸（你在做什么）！」

啊啊，枯岛先生在跟桃花玩，应该说在玩弄她。多么温馨的画面啊。站在我身边的柚方似乎也有同样感觉。我们两人垂著眼角欣赏眼前这景象。

「虽然我们到这儿来的一路上都在一块儿，可是我完全无法看透那个人的想法。」

脸颊终于获得解脱的桃花一边擦著脸颊，一边喃喃说著。

嬉闹暂且告一段落之后，我们终于开始上坡前往大宅。行走间只听见不绝于耳的蝉鸣声。

穿过华丽的大门后，在飞石尽头可看见相当气派的玄关。广阔的庭园里尽是妥善修剪的盆栽；围墙旁是成排的树木，每棵树上都开著花。

「那是紫薇花和夹竹桃。」

注意到我的视线在看什么之后，枯岛先生这样告诉我。那些树木附近甚至还有池塘。看到池塘，我才发现：「这是有钱人的房子啊！」

「你怎么突然说那么没礼貌的话！」桃花把我骂了一顿。

庭园里有池塘和添水竹就是有钱人──我自以为这是所有庶民共同的感觉。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不过那座池塘里一定有许多肥嫩的鲤鱼悠游其中，而且每片鱼鳞上都刻著「锦」字。

我再度抬头仰望，发现两层楼建筑的沟吕木家不仅建筑物本身宏伟，整体的占地也很广大。既然有这么大的房子，屋主拥有许多藏书也不难理解了。稍远的地方还传来了牛叫声。

「大宅后面有牛棚，那儿养著牛，因为用牛耕地最适合了。欸，不过牛只的数量相较于过去已经少了许多。」

跳次郎先生表示他们家的牛也会借给邻居耕田。

我们跟在跳次郎先生身后进入玄关。一瞬间浓郁的书味飘来，类似地层经过日晒烘乾后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跳次郎先生说完，快步消失在屋内。他打算请家里的人过来。

「欸，好像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等候时，枯岛先生突然这么说。为什么他会知道？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我也注意到了，在穿鞋处有几双符合这栋气派大宅、打理得很乾净的鞋子；不过在距离那些鞋子稍远处则摆著两双十分老旧、处处沾著泥土的运动鞋。乍看之下也能够判断那两双鞋子不属于这家人。再者，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鞋子上也沾著同样的泥土，也就是说，那两双鞋子的主人也和我们一样越过吊桥、走过山路，可以肯定应该是来自村外的访客。

「哎呀，让各位久等了。」

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一位灰长裤搭配白衬衫的中年男子。不晓得是否被派去处理其他事情了，没见到跳次郎先生。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叔叔，好久不见。」

柚方往前踏出一步，对男人这么说。中等身材的男人一见到柚方，立刻笑逐颜开。

「这不是小柚吗！你长大了呢！」

「没能够前来参加葬礼真是抱歉……」

「啊啊，别放在心上。毕竟这儿交通不方便。好了好了，你们快点进来吧。」

我们听从他的催促进屋。

「不好意思，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过世那位源一郎的弟弟沟吕木奉二。」

走在走廊时，他简单自我介绍。他说他今年三十八岁。

「家兄今年四十三岁，是个很固执的人，不过也因为我们兄弟两人年龄有差距，所以小时候几乎不曾打架。小孩子的年纪若不是相近到某个程度，也无法吵起来。」

我虽然听著奉二先生说话，不过从刚才开始就对走廊两侧感到好奇。枯岛先生和桃花当然也注意到了。说起来从一脚踏入玄关那一刻起，我们都已经看到了。

摆在墙边的成排书柜里密密麻麻都是书。彷佛打造大教堂的红砖一样堆积排列著。

这些书静静待在书柜上凝视著访客、看著我们。它们在观察。脚下也被书堆到几乎没有空间。那些书正仰望我们，就像趴伏在路旁的老百姓一样。

我也爱书，而且是很爱很爱，不管是老书、新书、快乐的书、悲伤的书，只要一翻书页，就会引起我的兴趣；可是现在摆放在这栋大宅里的书却令人毛骨悚然。

也许书这种东西过度大量聚集在一处的话，就会变质成令人不舒服的东西。

「你们一路上很辛苦吧。」

走在前头的奉二先生没有察觉到我的困扰与不知所措，继续说：

「欸，都怪那条通往山下城镇的联外道路因为大雨坍方了……我们已经拜托市政府尽快修复，否则这样下去来村里做生意的商人也很头痛。」

这一带不靠海也没有商家，因此小贩会远道而来卖鱼等商品。背著大量货物走过那座吊桥，想来确实有点困难。

「对了，那座吊桥对于来自都市的人来说，应该很刺激吧？」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走到这里，走廊矮了一阶，原本在仰望左右书柜的我，脚下一个踩空，差点摔倒。

「啊啊，请小心这里。这栋大宅多年来不断增建，到处变得凹凹凸凸，格局也很复杂。」

增建。都是为了数量庞大的书吗？

「我们家族直到战前都是大地主，环境富裕，现在却必须审慎花钱，连家兄也不得不屈服。他好不容易从南方战地平安归来，准备继承家产，却遇上农地改革，土地都被夺走了。」

听说源一郎先生与奉二先生的父亲是在战争时病逝。尽管经济上必须缩衣节食，仍旧有能力维护这栋大宅，我对此感到惊讶。

「我们想办法保住遗留下来的财产。话虽如此，家兄出了那样的事，我们今后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奉二先生踩得地板吱嘎作响，一边感慨万千地说。

来到日式客厅，就见五名男女聚在那儿。擦得晶亮的气派木茶几摆在榻榻米房间正中央，几个人围著那儿跪坐。

这里也是──这个房间里也有大量的书。

「欢迎各位前来。」

率先开口的是穿著白色女用衬衫、绕著时髦围巾的漂亮女子。她的长发呈现美丽的波浪。

「我是长女雪绪。」

说完，雪绪小姐跪坐在原地上朝我们行礼；她身为女性却有著凛然的剑眉和双眸，看来英姿焕发。在她左边坐著一位氛围与雪绪小姐有些相似的女子。

「我是次女月绪，请多指教。」我们还没有开口问，对方就先自我介绍。后来我才知道雪绪小姐二十一岁，月绪小姐十九岁。两人的轮廓十分相似，不过举止大不相同；月绪小姐留著直发，因此首先可由发型分辨两人。

「在下是『谷雨堂』的枯岛，收到委托前来拜见贵府的藏书。」

枯岛先生跪坐在屋主拿出来的座垫上，以沉著的声音说著。和服外穿著围裙的年轻女子从纸拉门后头静静端茶出来；她八成一直等候在门外吧。这位女子打扮虽然朴素，长相却很讨喜。

雪绪小姐对于枯岛先生的问候再度点头致意，接著将视线转向坐在枯岛先生身后的柚方。

「雪绪，真的好久不见了，我是柚方。」柚方这么说完，低头致意。

「你不用特地自我介绍，我还记得你，小柚。你变漂亮了呢。谢谢你帮忙介绍谷雨堂的老板。那边那两位是你在东京的同学吗？」

「是的，这位是花本云雀小姐，这位是犬饲桃花小姐。」

「花本云雀！」

方才端茶出来的女佣一听到我的名字突然大叫。

「眉子，怎么回事？」

月绪小姐大惑不解地来回看看女佣和我。名唤眉子的女佣将端盘紧紧搂在胸前，双眼晶亮凝视著我。

「很、很抱歉这么唐突，我是女佣黑濑眉子。你、你该不会是现在东京人议论纷纷的那位女学生侦探吧？」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自觉僵在原地。

「侦探？」

雪绪小姐也皱起眉头。

「我在报纸上读过！报导中写到，在两国发生那桩案子是由飒爽现身的女学生精彩破案！那位女学生的名字叫『花本云雀』，所以刚才一听到你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原来是上次那桩案子的报导！

眉子小姐的长发在背后扎成麻花辫，此刻她正用力甩动那条麻花辫激动不已。

「不不不、不是的，那只是碰巧，不得已才会……」

我也用力甩动自己的两条辫子。

「意思也就是你是本人没错！那个……那个……我会继续为你加油！」

「的确是我，但是……但是但是、也不能说是我！一切都要怪罪某位古怪的邪恶作家……」

问题是我又无法撒谎说那不是自己，最后只得承认自己的确假装侦探玩了一场侦探游戏。在我身旁的柚方和桃花面带微笑喝著茶。

「是的，我特别情商这位名闻遐迩的女学生侦探利用这次休假陪我们过来。她不只可靠，对于书籍估价也相当有热情。」

枯岛先生再补上这一刀，雪绪小姐等人也因此大致了解我的背景了。这也不是我愿意。我紧握脸颊两侧的辫子，垂头丧气。

「我想各位进入这个房间之前也看见了。如同各位所见，我们家里的藏书数量非比寻常。有许多当然都是家父源一郎的收藏，不过也有不少是祖父、曾祖父那辈传承下来的东西。」

「意思是这些全是历代收集而来的心血结晶。」

「是的，求知欲旺盛似乎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祖父年轻时曾待过东京，在那个时代，我们家远比现在富裕许多，游手好闲也无须担心经济压力。当时祖父迷上众多神田神保町的书籍，从此之后就被书的魅力吸引。祖父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过世，这件事情我是从父亲那儿听来的。」

「噢，被书的魅力附身（注２）啊。」

即使是同样的文字，由枯岛先生嘴里说出来，听来就像是不同意思。

「父亲也从祖父那儿继承了这份对书的执著与爱。」

常言道：「孩子是看著父母亲的背影长大」，岂不正好用来形容这情况？

「你呢？」枯岛先生问雪绪小姐。

被这么一问，雪绪小姐没有摆出沉思的模样，立刻回答：「我也被附身了。」

一瞬间，我的背脊一阵凉意。

「书是艺术品。」

她接著说。

「书是一种容器，可以装东西的容器。祖父和父亲都并非只爱著书的内容，也深深爱著这个容器并收集书。如果只要读过、知道内容就满足，去租书店借书即可。即使用买的，读完后把书卖掉也可以，这样做既不伤荷包也不占空间。再说得精确点，有些东西光是听看过书的前人摘录要点就够了，没必要大手笔买齐大量的书并小心翼翼摆在手边。刚才我提过我们家有求知欲旺盛的遗传，然而祖父和父亲更沉迷在收集书。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把书当成是美丽的容器。」

雪绪小姐突如其来的说明令我不解，不过枯岛先生似乎立刻就明白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你对于你祖父和父亲心里的想法有如此透彻的理解，的确可以说你也被书的魅力附身了。你说得没错，书是书，内容是内容，我们可以将两者分开思考。不对，应该说，被书的魅力附身的人多半是将这两者分开思考。书上写的内容固然重要，不过容纳那些内容的容器也有价值。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求知欲的话，确实没有必要收集书。」

「是的。收集书对于祖父和父亲来说很重要。书上写的内容、活字印刷并非属于物质，只是资讯，这些东西无法拿在手上也无法轻轻抚摸、享受触感，无法欣赏其随著时光流逝、逐渐在表面出现的有趣变化，更无法嗅到芳香的气味。资讯直到被印在纸面上、被收录在书里，才总算能够拿在手里。对于祖父和父亲来说，这一点很重要。」

书的价值并不止于写在书中的内容。意思是这样吗？

的确，即使是能够打动众多读者的知名作品，也没听说因为这样就在书店里卖得比较贵。

被书附身──

不在乎内容好坏，也深深爱著收录那些内容的容器。这样就是被附身吗？

「简单说来就跟古董一样，年代久远、有霉味且派不上用场。」

次女月绪小姐很乾脆地打断枯岛先生和雪绪小姐没完没了的旧书话题。

「书这种东西，终究不过是用来记录内容的容器，为了将知识与更多人分享而留下纪录，并且有效率地推广这些纪录的道具而已。重要的是内容，不是外在的容器。认为容器有价值的只是少数喜欢惹事生非的人罢了。」

这番话充满敌意，也明白否定与责备了大姊雪绪小姐、自己的父亲与祖父的观念。看样子她的价值观正好与姊姊相反。尽管与雪绪小姐同样看著父亲的背影长大，或许父亲的行为在她眼中正好成了负面教材。

「物质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坏掉。会被太阳晒坏、纸张会破损、印刷字会逐渐模糊。后代小心翼翼收集这种东西并填满整栋房子，这种做法未免脱离常轨。」

资讯的确不会随著岁月改变或劣化，一旦变成印刷品，就能够以具体的形式保存下来。反观当作资讯容器的书如果劣化的话，再买本新的就好。不过我也觉得她这种想法缺乏情趣与浪漫。

「结果我父亲他就是个自我感觉良好、钱太多没地方花的败家子。对于内容好坏一点也不以为意，目的只是想要收集而已，也不晓得该停止或有分寸，只是懒洋洋循著惯性一股脑儿地收集。因此收集来的书都快让我们家的屋子倾斜了，最近还不让我买衣服！书这种东西无聊透顶！大家开门见山说清楚吧，别闲聊了。如果卖掉那些书能够换钱的话，快点一本不剩地通通卖掉吧！」

话说到最后才听出月绪小姐的真心话。

「月绪！」

雪绪小姐厉声制止妹妹。

「你在客人面前胡说什么？再说，虽然你说收藏家不在乎内容，但我在乎书这个容器也在乎书的内容，也有许多我喜爱的书光是想起内容就令我满心雀跃。我相信父亲也是一样。虽然内容与书这个容器能够各自拥有自己的价值，但两者合并才可以称之为书。」

在她这样教训时，月绪小姐仍在小声抱怨，最后终于住口。雪绪小姐重新端正自己的坐姿之后，再次这么说：

「真抱歉让各位见笑了。总而言之，我完全继承了父亲的个性。若是家里经济许可的话，我或许也会和他一样收集书。不过时代已经改变了，随著父亲过世，我们也必须考虑将过去的遗产放手。当然这情况对我来说相当悲伤，但这是母亲的决定……母亲她……不爱看书，虽然也并不讨厌，不过她不看书。母亲只是嫁进历史悠久大房子的普通女性。」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决定要将藏书处理掉吧。

「事实上我们也已经很难继续管理、维持数量如此庞大的藏书，再者这些书早已侵入我们生活的空间，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种状况不正常。」

无须仔细想想，每位访客都会认为这栋大宅很诡异。这种情况或许对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栋大宅里的她来说理所当然。她的脑子里应该也知道自己家与别人家十分不同吧？但是对于习惯这种环境、在此长大的她来说，她或许一点也不觉痛苦。此刻也是如此吧。

「再这样下去，那些书就成了不会被活用的装饰品，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交由各位收购。」

「这种话，在我们这种卖书赚钱的人听来才动听。」

结果，就像一直等著雪绪小姐说出这句话，坐在房间角落的男性开口。那儿坐著两名男性，说话的是坐在右侧、身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

「很感谢你那番关于容器啦资讯啦的演说。对我来说不管哪一种都好。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想法，也不是责备你，只是啊，我想早一点看看那些藏书。对我来说，书这种东西就是配菜，只不过书与饭不同，书是摆愈久愈美味。」男人这样说完后豪迈大笑。

「……可是啊……你们居然特地从东京找来了旧书店的人。真是伤脑筋，事后他冒出来横刀夺爱、把好处都拿走的话，我们可抢不赢啊。」

那个男人斜眼瞪著枯岛先生，眼神明显带著敌意。

「哎呀，这不是宇野山先生吗？原来你在场啊。」

枯岛先生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彷佛现在才注意到这位名叫宇野山的男人。

「什么哎呀，太假了吧，谷雨堂的家伙。」

在玄关看到那两双脏鞋子的主人，一定是这两位吧。

「你们认识啊？」我从身后小声问枯岛先生。

「他是背取师宇野山先生。」

「背取师？」

听到这个陌生名词，桃花不解偏著头。

「汉字写『背取』或『竞取』，背取师的工作是找到商品后转卖给同行维生。他们配合顾客的要求找寻特定书籍，把市面上流通数量稀少的珍贵图书，或是找寻所谓的珍稀本等再转售。这里所说的『商品』不限于书籍，不过一般多半用来指书籍的买卖。」

我在神田长大，平日经常光顾旧书店，所以也曾经见过几位背取师。他们充满热情和活力，只要听说哪儿有罕见的珍稀本，不管是哪儿都会赶过去。这就是我对背取师的印象。

「至于宇野山先生，他是对珍稀本充满强烈热情的背取师，甚至曾经有人形容他『不惜弒亲也要得到珍贵书籍』。我也很希望能参观他工作时的样子。」

「不惜弒亲？」

「嘿，居然有人在背地里这样说我啊？」

宇野山先生却也没有否定这种说法。枯岛先生点头说：「表示你很执著。」无法分辨他是在嘲笑还是真心佩服。

「欸，我也不是不懂大小姐刚才那番话，毕竟我也是满怀热情和执著在做这份工作。正因为如此，我以前就经常造访这栋大宅，这一点夫人和过世的老爷应该也很清楚。所以呢，我无法忍受后头才来的谷雨堂抢了我的好处。我希望能够让我这个贵府的老朋友，参观这栋大宅里藏有最多好书的地方。」

「什么老朋友？你分明是不请自来！你从以前就老是跑来家里要求父亲卖书，每次都被赶出门，今天也是听说父亲过世才跑来的吧？跟鬣狗没两样。想要我们贱价出售，门儿都没有！」

原本暂时安静的月绪小姐，再度开口紧咬著宇野山先生不放。她的意思似乎是「你要收购可以，拿出合理的价格再来谈」。

「月绪。」

雪绪小姐高高扬起展现其坚强意志的眉毛，眯起细长的双眼，再度制止妹妹。

「欸，被二小姐说成是鬣狗，对我们的立场可不利啊。我们只是靠这行吃饭的，太客气、磨磨蹭蹭的话，就会一辈子也找不到想找的书啊。要说鬣狗的话，谷雨堂才是鬣狗，企图用那张一脸不在乎的表情夺走旧书大宅的宝藏。」

宇野山先生充满恨意指著枯岛先生。

正如「不惜弒亲也要得到珍贵书籍」所形容，这个人真的对这栋大宅的不少藏书相当执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恐怖了。与源一郎先生、雪绪小姐虽然不同，不过他也算是被书附身。

「喂！你也说说话啊！在这一行太客气的话，可是活不下去呀。」

宇野山先生突然改变说话对象，转向身旁的男子催促道。那名男子比宇野山先生更纤瘦年轻，乍看之下是个纤细的文青，甚至有些女性化；对男人来说偏长的自然卷头发垂到脸颊旁，这一点强化了他中性的形象。

在他身边摆著一只大背包，大概是装著换洗衣物或工作用品吧。

「不用著急。」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啊啊，这家伙是赤司。还算是背取师这一行的菜鸟，欸，差不多算是我的徒弟吧。他从上个月开始频频要求我带他一起去工作，要我教他一些入门知识。」

「我是赤司音吾，请多指教。」

赤司先生配合宇野山先生的介绍轻轻点头致意后，继续说：

「屋主让我们进入这间屋子，就表示他们愿意让我们看看藏书，不是吗？」

「他说得没错。」听到他这么说，雪绪回答：

「我们家里四面八方都是书……书……书……这栋大宅里容纳的藏书数量非同小可，因此我认为谷雨堂可以和你们平分收购。」

「这么大量的藏书只凭一个人处理的确困难。如果愿意全部交给我的话，我也不会推辞。」

宇野山先生露出恶意的笑容。

另一方面，枯岛先生也微笑著接受雪绪小姐的意见。雪绪小姐接著说：

「这位宇野山先生自战后没多久就经常造访我们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因此能够判断宇野山先生对于书的热情毫无虚假，所以允许他今天前来收购。」

战后（一九四五年）距今也将近十五年前的事了。虽说要能持续下去少不了需要一点手腕，不过频频遭到拒绝仍能够持续造访这么多年，或许真表示他的热情没有虚假。

「谷雨堂，看样子我们有机会一较高下、看谁能够找到好东西了。就算所有的珍稀本都被我拿走，你也不得抱怨吶。」

看样子他十分讨厌枯岛先生，从他的一言一行都可以感觉到超越商业竞争的敌意。

「话说回来，有资格决定卖不卖书的沟吕木夫人在哪儿呢？」

听到枯岛先生的问题，雪绪小姐露出几分困扰的表情。

「她从昨晚就因为身体不适待在房里休息。父亲过世一事让她变得虚弱，再加上感染了夏季感冒……所以今天由我代为招呼各位。」说完，她再度行礼。

「我今天早上去看夫人时，她仍在被子底下咳嗽……跳次郎先生也很担心，想要进房里去，却听夫人说感冒会传染，于是马上退了出来。她好像也没什么食欲，我实在很担心……」

眉子小姐手摆在脸颊上这么说。

此时，走廊上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及充满活力的咚咚脚步声，声音渐渐靠近，最后一位留著娃娃头的甜美女孩冲进日式客厅里，跳次郎先生站在她身后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姊姊！不好了！」

桃色和服打扮的女孩手里拿著褐色的信封。

「有人送来恐吓信！」

＊

「那么，请让我们参观藏书。」枯岛先生这么说完，雪绪小姐点头。

「大宅一楼的藏书，基本上可以自由翻阅不要紧。」

枯岛先生一离开客厅，我和桃花也跟上他。柚方因为久未来访、有许多话要和她们聊聊，于是和雪绪小姐、月绪小姐一起上了二楼。家庭成员的房间似乎全都在二楼。

「我们先绕屋里走一圈，大略浏览一下书柜吧。」

「真想要一张这屋子的地图。」

我们正边走边讨论，宇野山先生与另一位年轻的背取师就从背后超越我们。

我们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会儿，走廊右侧突然出现岔路。走廊的电灯虽然亮著，四周却十分昏暗──对了，是因为窗户很少的关系──只有零星的灯光。这么做或许是为了避免藏书被太阳晒伤，却也让人觉得屋子真像是座迷宫。

「我们也有获得授权可以自由行动。你们可别来碍事啊。」

宇野山先生对枯岛先生这么说完，便在走廊上右转。赤司先生也跟著他离去。目送他们离开的枯岛先生轻轻耸了耸肩膀后，继续往前直走。

「不过刚才真吓人。雪绪小姐和月绪小姐这一对在同一个屋檐下、同样环境中长大的姊妹，却有如此天差地别的想法。」

我是独生女所以无法想像姊妹之间是什么情况。

「人在懂事之后，或许的确会受到亲近的人事物强烈影响；喜欢或讨厌书，也都是受到影响的证明。从这个角度去想的话，就不难理解她们两人果然是姊妹。」

听了枯岛先生这么说之后，我莫名能够接受了。因为她们的想法尽管差异甚大，但都与书有关，她们果然是姊妹。

我们在走廊上走著，一边查看书柜上每本书的书脊。说是这样说，不过我和桃花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是一步步跟在以惊人速度欣赏藏书的枯岛先生身后团团转而已。

「好，有没有那个人期待的书呢？」

枯岛先生这样喃喃自语，一边继续前进。

──书早已侵入我们生活的空间。

我望著一本本映入眼帘的书脊，一边回想雪绪小姐的话。书取代人住在这栋大宅里。

这栋大宅现在或许就快要被如此大量的藏书压垮了。

「……真了不起，这边的每一本都是初版书呢。」

枯岛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交抱双臂仰望书柜，频频赞叹道。

「『初版书』这个词经常听到，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桃花问了枯岛先生这个最单纯的问题。她平常不太看书，应该说她不会为了休闲目的看书，所以对于这类专有名词不太熟悉。

「不管是出版社也好，个人也罢，书出版于这个世上的时候，自然必须事先决定要印制多少册，要印制一千册？或是两千册？这些第一批印制出来的书就称为初版书。出版社会仔细评估初版书的册数，若是印刷之前没有估算好需求与供给量，将会蒙受很大的损失。不过也会发生估计错误的情况，例如：原本以为不会卖，所以初版印量极少，没想到书却大卖，必须连忙加印才行，这种情况就称为重印或再刷。这种情况对于出版社来说，大概属于值得高兴的错估。」

「也就是说，再刷愈多次的书，愈受到更多读者阅读，流传的时间也愈久喽？」

桃花点头说道。她站在枯岛先生身边，与他一同仰望高高的书柜，这幅景象就像老师与学生来到这里校外教学一样。

「江户时代使用木制印版手工印刷。到了明治时代变成活版印刷之后，就改成了将原版内容印在称为纸型的坚硬材质上保存的形式。简单说来这个时候的初版书就是当作铸模使用。只要有铸模，再刷时就能够轻松印制同样内容的作品了。」

枯岛先生的声音在大宅的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形成了好听的回声。

「可是，并非所有书的初版都有价值吧？为什么有的很贵，有的则否呢？」

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也趁机举手发问。

「差别在于保存状态与内容。」

「内容？同样的书也有内容差异吗？」

「有的书再刷时会先经过修改。比方说……」

说到这里，枯岛先生从离他最近的书柜上拿下一本书，快速翻页确认内容。

「这本书是活跃于明治（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年）到大正时代（一九一二～一九二六年）的奇幻作家孤蛾善掠（注３）的著作──」

「啊，这个人的书我读过一次。」

还记得他的用词艰涩，却也有一种在浓雾中前进的梦游感觉，读著读著反而莫名愉快。

「他的本名是村上进吉，一八八四年──明治十七年出生于广岛的农家，为了念大学而前往东京，后来从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院外文系毕业，在高中担任教职的同时也持续写作，到了三十岁才出版第一部作品，就是这本短篇集《番蝶》。刚开始只印了两百册，毕竟他不是倍受期待的作家也没有实际佳绩。但是战争结束后，他的作品才开始获得正面评价并且再刷，然而年纪轻轻的他早于一九二三年死于肺结核，享年三十八岁，因此他也是人称『死后作品才出名』的典型例子之一。我现在拿在手里这本，正是当时只印了两百册的初版书。这本书的价值远远超过他留下的其他作品初版书，因为──」

我和桃花拉长身子凑近看著枯岛先生翻开的那本书。

「请您看，差别在这里。」

枯岛先生不晓得为什么用敬语（注４）说这句话。因为实在太奇怪了，我们忍不住吃吃窃笑。

枯岛先生翻给我们看的那一页有一小帧插画，以独特的笔触画著和服前襟大开的女子，发狂弹著三味线的姿态。

「目前市面上出版的《番蝶》这一页都没有这张插画。细节就省略不提了，总之因为诸多原因，这书刚出版没多久就被回收、换成没有插画的版本，也就是市面上同时存在有插画和没有插画共两种版本，而且有插画的版本数量十分稀少。我现在拿在手里这本的保存状态无可挑剔，因此可称得上是宝物。」

沟吕木家的走廊盖得比一般日式房子还宽，但因为两侧都是成排的书柜，因此感觉不出走廊的宽度。有些书柜上还挂著木头梯子，攀上梯子能够拿到书柜上层的书。

「有时会改了内容再重新出版吗？」

我这么一问，枯岛先生啪地合上书，点点头。

「听过『加写』和『修正』这两个词吗？再版时也有可能变更文章里的字词或一个段落。不能一概而论认定故事印制成书出版就算完成了。印在书里的字虽然是固定、静止的，但作者脑子里的故事是动态的、仍会不断成长。」

我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掌握「创造故事、出版成书」是怎么一回事了。换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病态吧？整个脑子里全是自己的故事，不管是睡著或醒著都必须面对这件事；闭上眼睛时，眼皮底下甚至会浮现稿纸的四方格与文字；即使顺利完成后，故事也不会立刻消失。

「特别是年轻作家多半还无法与自己所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保持适当距离，因此大致上都会因为情感代入过深而难以客观。无论在任何事情上，只要还不熟悉，也多半会有这种情况。但是，像这样直接跳进印刷字的大海里一边挣扎一边学会游泳的话，有一天大脑总会适应、逐渐改变型态、长出鱼鳍开始拨水，变成写作专用的脑。即使再艰险的山岳，只要同样的地方多走几次，地面也会被踩平、草木也会光秃，因而走出一条道路。大脑也会产生同样情况，也就是会形成一条幻想或妄想故事能够通行的无形『道路』。虽然我不清楚这种情形可否称为『演化』。」

「这道理就类似拿铅笔写字写太多时，手指会长茧吧！」我这么说，枯岛先生温柔一笑。

「是的，就是那么一回事。」

「脑子里有鱼鳍……拨水……用鳃呼吸……」

桃花喃喃自语著。她似乎正在努力想像脑变成鱼的样子。

接著我们在大宅里逛了好一会儿。

我一边回想枯岛先生的说明，一边拿起书柜上的书翻阅。那些都是十分老旧的书。印象中出版超过数十年以上的书好像称为「黑书」。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区书柜里收纳的书或许全都属于黑书了，每一本都很黑，黑压压一片。

「咦……」

就在我沉溺于诸如此类的思绪时，枯岛先生和桃花早已不见踪影。我似乎被拋下了。怎么会这样──我发出可怜兮兮的惨叫，连忙把书放回书柜上。

这时有位小个子少女向我走来。她就是刚才跑进客厅里那位和服打扮的女孩。

「啊，侦探姐姐！找到了找到了！」

女孩甩动桃色和服的衣袖，挥手朝我走近。

「呃，你──」

「我是花绪！我在屋子里到处奔跑就是为了找侦探姐姐你。」

对了，她名叫花绪，是留著娃娃头发型的沟吕木家三千金，年纪听说是十三岁。她转动著像猫一样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我。

「我不是侦探姐姐，我叫云雀。」我婉转否定，同时报上自己的名字。

「可是你是侦探吧？眉子说你是名侦探呢。」

花绪小妹却一点也不在乎我心里的想法。

「嘿，你为什么不帮忙推理？有案子发生耶？现在可不是看书的时候了！出大事了！」

女孩摇晃我的肩膀，我这才想起刚才那封恐吓信──就是花绪拿到客厅的神秘手写信。

花绪拿著的信封里放了一张信纸，信上写著：

希望维持大量藏书。别放手，放手的话将招致灾厄。夕刻神会割断你的脖子。

不对，说是「写著」不正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贴著」。我想那些字是从报纸上剪下的吧。形状、大小迥异的字贴在信纸上，构成一篇有意义的文章。这种方式通常是写信者想要掩饰自己的字迹所以采用，在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说里也频频用上这种手法。

『希望维持大量藏书』

这意思是希望藏书量继续保持这么多吧？『别放手』应该也是指这屋子的藏书吧？既然这封信是在我们和背取师造访时出现，这样解释应该没错。既然如此，这封信的意思也就是「不准放弃这屋子的藏书、不准卖给外人」的意思吗？

光是『放手的话将招致灾厄』这句话，就知道这封信在告诉我们将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信末写著『夕刻神会割断你的脖子』这样可怕的内容。夕刻神就是我们通往这座村子的山路半途见过的那座祠堂所供奉的神明。跳次郎先生曾经告诉我们，那位丰收之神会帮忙辛苦的农民收割稻子。也就是说，祂应该是一位好神。姑且不讨论神明是否有好坏之分，总之我认为愿意帮助人类的神应该都带著善意。这样的神会割断人的脖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很危险。

割断脖子。花绪因为这点而主张这封信是恐吓信。

花绪说，她是在大宅信箱里发现这封恐吓信。我们在客厅谈话是下午一点过后。据说今天早上眉子小姐去看时，里头还没有东西，也就是说犯人投信的时间是早上到刚过中午这段时间。

「家里某处一定躲著可疑人物。我们家这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他想要招唤可怕的夕刻神过来！这种时候把我们家的书带走会有危险。也不晓得夕刻神会降下什么样的灾厄。」

说完，花绪担忧地靠著我的肩膀，可是她的双眼却闪烁莫名雀跃的光芒。

「可、可疑人物？」

我因为花绪出乎意料的想法而瞪大双眼。可疑人物听来也十分有侦探小说味道。现在又不是在演怪人二十面相（注５），现实生活中真有这号人物吗？

「……花绪，你该不会是很期待吧？」

「吓！怎么会被看穿了！」

一看就知道啊。

她以孩子气的天真无邪乐在其中。但是包括雪绪小姐在内的沟吕木家所有人，似乎都不太重视这封恐吓信。

「可是，如果家里真的有可疑人物的话，侦探姐姐也许派不上用场。因为人类无法抓住每晚行动的魅影。」说完，花绪露出魅惑的微笑，彷佛刚才的天真无邪全是假的。

假如真有花绪所云的可疑人物，这个人真会代替夕刻神割断别人的脖子吗？还是会把夕刻神找来这个家里，带来灾厄？

「喂，云雀，枯岛先生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你到底要在这里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哎呀，这个孩子是？」

桃花过来催促我，但她一看到花绪，就没把话继续说完。桃花与花绪面对面互相注视。

「姐姐，你是这位侦探姐姐的朋友？」说完，花绪慢慢站到桃花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是又怎么样？」

「我的身高稍微高了一点！」

「你说什么！」

花绪得意洋洋抬头挺胸这么说。这句话未免太残酷。

我立刻从身后架住桃花，阻止她的暴行。

「放开我！我不晓得这家伙是做什么的，不过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让她明白我们之间力量差异！我的战斗本能正在这么对我说！」

「冷静点，小桃！不可以对小你四岁的女生施展『扫腰（注６）』！好了，你的身高没输！你们两个的身高差不多啦，所以──呃！」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扫腰」了。虽然我漂亮飞过半空中，不过只要能够姑且压住桃花的怒火就好，毕竟我拯救了一名少女。

花绪本人则已经带著没有半点恶意的表情对桃花撒娇。

「东京是什么样的地方？听说大家走路都很快是真的吗？真的有东京铁塔吗？」

她接二连三不停对桃花发问。桃花没半点儿想要疼爱小女孩的心情，只是「啊──」或「嗯──」随口漫应。欸，只要她们和乐融融就好。

「啊，对了，你刚刚说枯岛先生已经走远了？我们快追上去──」

听到尖叫声就是这个时候。

在那近乎惨叫的尖叫声之后，远处传来痛苦呻吟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不自觉扑向桃花。

「喂……你们两个……」

桃花发出十分厌恶的声音。仔细一看，在我对侧的花绪也扑在桃花身上，形成我们两人中间夹著桃花的态势。

「看样子是出事了！我们快去看看！」

我放开桃花，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这么说完，连忙跑向叫声的方向。回到之前经过的走廊叉路上，就看到奉二先生、雪绪和月绪两姊妹一个个神情不安地站在那儿。

奉二先生说：「我和跳次郎先生在屋后劈柴，听见惨叫声，所以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他额头上满是汗水，肩膀上挂著手巾。

「我们也是……吓了一跳冲出来。」

雪绪小姐等人目送我们离开后，就和柚方在月绪小姐的房里聊天。聊到一半听见走廊上传来惨叫声，才连忙跑到这里来，正在犹豫著该往走廊左边或右边前进。

「小柚怎么了？你们刚才在一起吧？」

听我这么问，月绪小姐回答：

「是的，不过正好就在柚方去了洗手间之后听见惨叫声，所以……」

此时柚方晚了一会儿才跑过来。

「刚才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啊！小雀、小桃！太好了！我担心会不会是你们出事了！」

柚方双手在胸前紧紧握拳，整个人在颤抖。

「声音听来是来自那边。我想大概是那两位背取师遇上什么状况了！」

我领著所有人往宇野山先生在的方向前进。接下来的路跟迷宫没两样，才走下两、三阶短短的小阶梯又要上楼梯，又是右转又是左转，这一路上，眼里所见也是连绵不绝的书柜。

我们终于在更加昏暗的走廊角落发现有人靠著书柜坐在地上。那个人是赤司先生。在他旁边站著的是宇野山先生。

「赤司先生！你不要紧吧？」

我跑上前去问道。他痛苦呻吟著，并且以双手掩著脸。

「到底出了什么……」

「有……有人……对我的脸！」

他断断续续这么说，手指向走廊前方。仔细一看，那一带的地板湿淋淋，铺著木板的地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翻的痕迹。

「就在我们稍微各自行动时……好像有人从背后潜伏靠近……」

宇野山先生四处张望，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不好……烫伤很严重！」

月绪小姐以近乎惨叫的声音大叫。我缓缓靠近那块湿地板，小心翼翼以手指沾了沾洒在地上的液体。看样子只是普通的水，只不过是热的；虽然是水，却是热水。不，刚才应该是滚烫的热水。我继续往前走检查走廊，那儿掉了一只旧茶壶。

「总之我们先回客厅处理伤势吧！」

赤司先生借奉二先生的肩膀踉跄起身，他的脸上可看见一片斑红。有人趁著昏暗朝他脸上泼洒热水。

「暂且先这样应该可以吧。」

奉二先生用绷带包扎好赤司先生的脸之后，「啪答」关上药箱。见他的包扎技巧出色，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过去是医生，战后曾在村外开了一家小诊所。

「后来经营不善，关门歇业了。」奉二先生尴尬地搔搔头。因此他现在回到老家生活。

「这就是没有成家的方便吧。」

这个村子里没有医生，每隔几天就会有镇上的医生特地前来替村民看诊。

「村里的人只是小伤或感冒的话，我也会像这样替他们看诊。」

坐在檐廊上的花绪晃动著和服衣襬下没穿鞋子的双脚，始终低著头，似乎因为突然其来的意外而忧心、困惑。这也不怪她，因为我也一样。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居然拿滚烫热水泼向别人的脸。赤司先生的情况不要紧，否则运气不好的话恐怕会失明。

难道大宅里真有可疑人物横行吗？

或者是夕刻神？

莫非夕刻神真是一发现背取师赤司先生想要带著旧书离开屋子，立刻毫不留情施予惩罚吗？

「这个屋子真是危险！让人连一本书都无法安安心心地看！」

听说宇野山先生当时人在另一处浏览书柜。「浏览」是他本人选用的词汇。他回到客厅后就像这样一直抱怨个不停。

掉落在走廊上的茶壶，眉子小姐不久前才刚装了水正在煮。

「我想要端茶给各位才煮了热水……没想到视线才离开一下，茶壶就不见了。我原本以为是在外面劈柴的跳次郎先生拿到外面去了，正要去问他，就先听见惨叫声……这、这都要怪我……都怪我没注意才会……」

「你不需要这般自责。」

「是啊，眉子小姐没做错事。」

我和柚方把手摆在她颤抖的肩上。

「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一位少年从纸拉门缝隙探头进来。第一次见到的人。少年脸色白皙，长相清秀工整，衬衫底下伸出的纤瘦手臂显得稚气未脱。

「穗积，你可以下床吗？」

雪绪小姐柔声问道。她唤少年为「穗积」。从我们来到这栋大宅以来，只展现出严肃一面的她，此刻的表情也变得几分温柔。

「这位是长男穗积。他身子弱，多半都待在房间。今天也是从中午前就待在房里休息。」

雪绪小姐介绍完毕后，穗积略显害臊地向我们点头致意，随后坐在雪绪小姐旁边。雪绪小姐小声为他解释事情经过。我想奉二先生应该不是在模仿他们，不过他也小声对我说：

「我大哥夫妻俩最后一个生的孩子就是穗积了。在此之前连续生了三个女孩，所以他算是大哥期待已久的儿子。」

一问之下得知穗积才十岁。

「那么，他这么年幼就失去父亲，接下来将要扛起这栋大宅的责任吗？」

我很自然也跟著小声说话。

「慢慢会往那个方向发展。在此之前，是由我这个不成材的长辈暂时代理。」

此时其他人暂时停止聊天，现场变得一片安静。我再度听见蝉鸣声。不对，蝉鸣声始终不曾停止，只是因为大宅的诡异与赤司先生发生的意外，让我没注意到蝉鸣声罢了。

与我们抵达大宅时不同，蝉鸣声更加热闹了。

我看向摆在壁龛的时钟，时针指著下午四点五分。

「总之！赤司看来暂且没事了，我要继续去看藏书……」

「今天检视藏书的工作最好到此为止吧。」

雪绪小姐态度坚定地说，阻止正打算起身离开的宇野山先生。

「可是……」

尽管宇野山先生表示抗议，雪绪小姐却无动于衷，不肯退让。

「赤司先生遭到袭击一事，我不认为与那封恐吓信无关。你打算独自行动太危险了。」

这是很实际的想法。

「这座村子里没有旅馆，请两位今晚也留下来过夜吧。赤司先生要带著那个伤势下山回到镇上，恐怕也很吃力。」

「这样真是太感激了……」

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似乎从昨天起就住在镇上的民宿。那条山路的确不好走，因此他们两人接受了雪绪小姐的提议。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我们来切西瓜吧。」

雪绪小姐起身数了数在场人数后离开客厅。想到赤司先生发生的事，就很难尽情品尝西瓜，不过我很感谢她的体贴。

「咦？对了，枯岛先生呢？」

我突然想起枯岛先生，这才注意到他不在现场。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或者说他还一个人在到处看书？」

桃花带著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以枯岛先生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谷雨堂那家伙！趁著我们这边出意外的好机会，想要独占珍贵宝物吗！」

宇野山先生对此反应激烈。

「话、话说回来……雪绪小姐真是坚强呢，明明那么年轻。」

我这么说是想要转换话题，没有特别对著哪个人说。不过事实上这也是我在此之前的感想，身为这种大宅邸的长女，自然就会那么坚强吗？

「她比较特别。」

结果双手手肘摆在茶几上的月绪小姐这么说。她身上的水蓝色薄毛衣很适合她。

「特别？」

「她──我大姊特别受到父亲的喜爱，所以从小接受严格的管教。喂喂，多说点东京的事嘛，总有一天我也要去东京，我要去憧憬已久的银座！」

「东京的男人是不是都像电影演员一样帅？你真的是侦探吗？那个辫子发型现在很流行？你有喜欢的对象吗？」

她就这样连珠炮似的问个没完。这一点和她的妹妹花绪很像。我一一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在一旁的桃花听著听著都傻住了。

眉子小姐终于端著切好的西瓜过来。雪绪小姐也跟在她身后走进来。

「这是田里采收的西瓜，是大小姐亲自切好的！请用。」

「眉子，我不过是切个西瓜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

雪绪小姐这么说，态度有些难为情。

「啊，好吃！又甜又冰凉！」

我毫不客气大咬一口。西瓜非常多汁好吃。花绪、柚方、我、桃花好一会儿并肩坐在檐廊下一起吃著西瓜。我们从嘴里吐出西瓜籽，一边欣赏沟吕木家的庭园树木，也眺望著围墙那一头广阔的田地、山岳的棱线色彩与形状。撇开赤司先生的事情不提的话，这是十分舒适愉快的片刻。

我甚至心想，如果那个人也在身边，该有多好。

「好吃！我想撒盐巴！」

花绪也已经恢复到原本的活力。

「穗积，帮我拿盐巴来。」

「你可以自己去拿吧？」

「真气人！你是打算忤逆我这个姊姊吗！」

接著她和穗积像小朋友一样开始拌嘴。一开始我还对于这栋无论往左、往右看都是书的旧书大宅的异常状态感到却步，不过若姑且不论这一家人是住在书堆包围的环境下的话，他们都是善良的人。赤司先生在茶几前忍著脸上裹绷带的疼痛，打开记事本。

「我总是习惯记下自己正在找的书名，或是重大的突发状况。」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这样告诉我。他说话时尽量不动嘴唇。似乎一牵动的话，伤口就会痛。

「我有许多想要的书，当中多数都沉睡在这栋大宅。另外我也必须写下烫伤这件事。」

他有些开玩笑地说，彷佛表示这一点烫伤不算什么。

「不过我的铅笔摆到哪儿去了？」

赤司先生打开背包找铅笔。他先把里面的换洗衣物、手电筒等旅行用品取出来找。里头还夹了一本旧书。

「啊。」

我的视线停留在那本书上。那是江户川乱步的《马戏怪人》，也是我最爱的书之一，因为这样我忍不住仔细盯著看，这才发现书页有折角，即使书本合著，也能够看出书页缺了一小角。我不自觉微笑。

「我父亲也经常那样做。」

「啊，在书页上折角吗？真丢脸，这是我的习惯……找到了。」

一找到铅笔，他立刻把私人物品和那本书重新收进背包里。

「小雀，怎么了？」

我再次面向庭园时，旁边的柚方看到我的笑容，小声问我。

「狗耳朵。原来从事书籍相关工作的人在自己的书上，也会不自觉这么做。」

「狗耳朵？」

「我们不是会把书本或课本的角落折起来，代替书签，藉此标示目前读到哪里吗？那个就叫『狗耳朵』。」

看起来很像狗耳朵吧──我双手摆在头上摆出狗耳朵的样子，柚方就「呀！」地发出尖叫，露出笑容。

「姑且不管你刚刚解释了什么，我觉得模仿狗狗的小雀好可爱、好可爱。」

我不懂到底是哪一点让她这么喜欢。

「我的解释要听啊……」

「我把西瓜皮丢出去的话，你会摇著尾巴去捡回来吗？」

「不会！」

「不会啊！」

她又更开心了。

可是那个在书页上折角的举动，可以在自己的书上做，如果在向别人借来的书上这么做的话，有时会被狠狠教训一顿。这种行为对于不光是重视书本内容、也很珍惜书本身的人来说，八成觉得难以忍受。我也曾经把自己喜爱的书借给父亲看，结果看到回来的书页上折了一角，我当时十分气愤。

「花绪，要吃晚餐了，别吃太多啊。」

「好──」

听到雪绪小姐的话，年纪最小的两姊弟异口同声回答。

「眉子，差不多该准备晚餐了。我来帮忙。」

说完，雪绪小姐再度离座起身，此时庭园那边传来很大的水声。是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刚才的声音是？」

我停下吃西瓜的手，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定是池子里的鲤鱼跳起来了吧。」

花绪把吃完的西瓜皮放回端盘里，舔著手指一边说。

「啊，池子里果然有鲤鱼。」

从檐廊这个角度看不见，不过庭园的池子里似乎真的有鲤鱼。

「听说少了很多。母亲说在我出生之前，鲤鱼多到满池子乱窜。」

看样子沟吕木家相较战争前略显家道中落似乎是真。不过满池子鲤鱼乱窜听来有点可怕。

「要去看鲤鱼吗？」

花绪抬起眼眸提议。可爱的和服打扮娃娃头小女孩这样问，我岂有拒绝的道理。

「要去！」

我们请眉子小姐拿出草鞋，从檐廊踏进庭园里。

「这边这边。」

连接著主屋的庭园往左一弯就可看见水池的池面。水池四周铺著小圆石；夏天的阳光照得水面闪闪发亮，耀眼到令人不自觉眯起双眼。花绪得意洋洋站在池边。

「我平常都是从这里喂鲤鱼！」

好耀眼。

啊啊，简直就像夏季的白日梦。

悠然的夏日天空底下，群虫飞舞鸣叫；紫薇花与夹竹桃的花朵在庭园里盛开著。

波光粼粼的水面旁，站著挥舞桃色衣袖的甜美少女。

而在她身后，漂浮著一具无头尸体。

手记

我是胆小鬼。国家的叛徒。我曾经上战场打仗，详情就不提了，不过那是可怕的经验。

我在缅甸受了伤，军方暂时送我回国。但是等伤好了之后，又立刻决定送我前往下一个战地。一听到这件事，我──逃走了。我成了逃兵。

因为战场好可怕，我已经受不了了，我也不想被炸弹袭击失去手脚，或是被火烧死。我听说为了避免当地居民采取游击战，上头已经下令全面屠杀。我不想再去那种地方。

我讨厌杀人也讨厌被杀。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还是只有我特别不争气、缺乏毅力又懦弱？

因为这个想法，我不忍正视被我国逼迫的敌人，成了逃兵。我逃啊逃，逃进了这里。拚了全力。在不晓得何时会被发现并带回去的生活里，我没有多余的心力挑选躲藏的地方。屋主卧病在床，屋主的儿子正在打仗不在家。决定掩护我的人是屋主儿子的妻子。

我凭著和她年轻时相识的缘份，求助于他们家，但我以为她不可能帮助逃兵，因此她决定帮助我时让我很惊讶。总之多亏有她的帮忙，我现在才能够安安稳稳写手记。

是的，手记。我打算要把今后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我希望这能够当成今后躲藏生活的消遣，所以拜托她给我笔记本和铅笔。

现在这个房间极度寒冷。我的肚子很饿。尽管如此还是比待在战地里舒适。期待有一天和平能够来到这个世界，到时候我就可以在外头从容走动了。

注１：草丛暗处　日文为「草叶の阴」，可暗喻为「冥界」、「地府」。

注２：附身　日文为「とり付(凭)かれる」，另有「附身」的意思。

注３：孤蛾善掠　此为虚构人物。

注４：敬语　日文的敬语通常是晚辈对长辈或对陌生人使用。

注５：怪人二十面相　是日本推理作家江户川乱步于一九三六年～一九六二年在《少年俱乐部》中连载的作品。

注６：扫腰　一种柔道技巧。一脚扫过对方的腿，再顺势把人过肩摔出去的动作。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第二章 有侦探的地方就有案件

沟吕木家的西式房间也比别人家的奢华。地上铺著深红色地毯，天花板挂著耀眼的水晶灯，抬头仰望墙壁前的装饰书柜，就会更加觉得柜上的学术书籍、图鉴等厚重且装帧漂亮的书籍彷佛彼此肩并肩紧密立著。

我从附近书柜上拿下眼前看到的书，书中到处是蝴蝶和蛾的插图，似乎是昆虫相关图书。那是一本外文书没错，书上写的文字好像是法文，我是绝不可能看得懂。事实上就连它究竟是不是法文书，我都无法确定，只知道不是英文。一定是为了配合西式房间的样式才摆放外文书吧。

书的最后一页印著美丽的朱红色印章，在四方形的外框中央写著「沟吕木家」几个字。

「这是沟吕木家的藏书印吧。」

枯岛先生从一旁凑近看向我摊开的书说。

「藏书印的用途是告诉大家『这本书是这个家的东西』吗？」

「是的。这也称为藏书章、图书印等，是起源于中国的文化。日本到了鎌仓时代（一一八五～一三三三年）以后才逐渐普及。」

他说：「藏书数量如此庞大的藏书家订制私人藏书章，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我啪地合上书，依序看向待在西式房间里的人。

围绕茶几的椅子上依序坐著花绪、月绪小姐、赤司先生、宇野山先生；窗边沙发上是穗积和雪绪小姐。奉二先生在目前未使用的暖炉旁边不停地走来走去。

柚方和桃花并肩坐在雪绪小姐正对面的沙发，我和枯岛先生站在她们背后的装饰书柜前。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阴郁。不对，不只是阴郁，花绪还没有完全停止哭泣；雪绪小姐整个人瘫软在扶手上，皱眉低著头；穗积也没有开口说半句话，脸色苍白注视著自己的双腿。

这也难怪，应该说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的母亲被杀了，而且他们都亲眼目睹那具死状凄惨的遗体。

漂浮在庭园水池里的是沟吕木源一郎的妻子──须真子女士的尸体。

当时，花绪站在比我更靠近的位置上亲眼目睹须真子女士的无头尸体，却没有尖叫，好一会儿只是愕然呆立原地。她的表情就像是在不对的季节里看到萤火虫，拚命想弄懂眼前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她八成是无法立即反应过来那个没有头、呈现诡异形状的东西，正是自己的母亲。

我以近乎惨叫的声音喊来在日式客厅里那些人。我也不太记得自己究竟喊了什么，也许我是说：「头不见了！」如果只说了这样，简直莫名其妙也没有意义。

或许我说的是：「快来人啊！」叫大家快点过来，然后我打算怎么做呢？尽快把尸体从水里拉出来或许还有救、还能够恢复呼吸──我是这么想的吗？

明明都没有头了。

「那件和服……是须真子大嫂吗！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这样！」

「夫人……啊啊……不会吧！」

赶过来的奉二先生和跳次郎先生连忙进入水池把尸体拉上岸。他们两人也同样慌乱无比，尤其是跳次郎先生的神情明显悲伤，频频叹息。我还看见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尽管如此，跳次郎先生还是擦乾眼泪，跑去通报村里的派出所，这段期间则由原本是医生的奉二先生负责检查遗体。最后他带著遗憾的表情摇头。

「很遗憾……这的确是须真子大嫂的遗体……」

检查过须真子女士的房间，没见到她本人，尸体身上的和服也确定是她的；而决定性的关键就是她左肩上有年轻时留下的烧伤痕迹，也出现在尸体上，更可以确定尸体身份。

雪绪小姐以颤抖的手遮住穗积的双眼，不希望穗积见到母亲惨死的模样。枯岛先生就在这时较众人晚了一会儿才来到庭园，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一直独自在检视那些藏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听完了来龙去脉，他定睛凝视著池畔中须真子女士的遗体。

然后，我们所有人现在全集合在这间西式客厅里，应该说我们是被要求待在这里。时钟的指针显示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半。须真子女士的遗体目前被安置在凉爽的土墙仓库中。土墙仓库位在庭园西侧，隔壁是因为长年来的风雨而歪斜的农具小仓库。顺便说明一下，玄关位在东侧，我、柚方、桃花并肩坐著吃西瓜的地方是东侧檐廊，池子则位在北侧。

「欸，各位都到齐了吧。」

跳次郎先生与眉子小姐领著年轻警察走进西式客厅。

「我是派出所派来的青柳。名字是国春──写成国家总动员法的『国』与卖春防止法的『春』。」

他突然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他一脸紧张，拿下帽子对著我们和宇野山先生等外来人士打招呼，看样子他认识沟吕木家的人。既然是村里派出所的员警，认识也是理所当然。

「没想到这个村子居然会发生命案……我到底应该说什么才好呢？呃……自从被派到这里，我每天都过著安逸的生活。这里鲜少有外来访客，所以也不会有人找我问路，也没有闯空门或扒手等案子发生。说起我的工作，顶多是巡逻和帮村民修理脚踏车罢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案子。啊啊……我今天原本还打算听著广播在河边钓鱼呢！」

青柳巡佐这番不像一般警官会说的话，让我感到一丝不安。这个人不要紧吧？

「面对一位会杀人的凶手，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甚至直截了当说出这种话。

但是，是的，杀人。正如他所云，须真子女士是遭人杀害。与源一郎先生那时的情况不一样，她是被人砍下脑袋、丢进池子里。

这毫无疑问是一桩杀人案件。

面对这样的凶手，究竟该做什么、怎么做才好呢？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上个月源一郎先生过世时也造成大骚动，可是那次是自杀，这次却是他杀……真没想到在我的辖区里会连续出状况……」

青柳巡佐垂头丧气地说。

月绪小姐问他：「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

当然啊，一般人也不会常有父母亲被杀的经验。面对她的问题，青柳巡佐有些伤脑筋地说：

「这个嘛……我已经打电话通知警署了，不过那边似乎没办法立刻派人过来……

「为什么！」

月绪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抗议。

「因为啊……前几天的大雨把路冲坏了，车子无法进入村子嘛。也没听说联外道路会加紧修复……」

「怎么会这样……在联外道路畅通之前我们该怎么办啊！这个村子里……不对，这个家里……有杀害母亲的凶手啊……」

凶手说不定潜伏在此！

听到月绪小姐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月绪小姐愣了一下，尴尬地坐回椅子。

凶手，袭击须真子女士，甚至残忍到砍下脑袋的凶手，就在某处。须真子女士的脑袋目前还没找到。被扔到哪儿去了，或是被藏起来了？还是犯人随身带著走动？

──夕刻神会割断你的脖子。

某个形体、大小不明的东西，漫游在昏暗的旧书大宅，亲手割下了须真子女士的脑袋。

想到这里，我的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原来如此，这封恐吓信在不久之前才送到……看样子恐怕不能排除与命案有关。应该说，送这封恐吓信来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凶手。」

看过白天送来的恐吓信之后，青柳巡佐沉吟道。

「从这封恐吓信的内容看来，凶手是怀恨而杀害决定卖掉这个家里藏书的须真子女士吧。」

接下来奉二先生向他说明决定卖掉家中藏书的来龙去脉，以及赤司先生遇袭烫伤的意外。青柳巡佐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似乎想不出该说什么，无精打采垂著头。

「总之，现在只能等待警署的人到场……」

他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勉强打起精神、抬头挺胸，高声说：

「但、但是呢！身为警察的我也应该好好振作……好好好好振作！我会保护各位的安全！我可没有骗人噢！我老妈告诉过我，会捣麻糬（注７）就不可以撒谎！」

反而令人更加不安了。

「我们徒步走来的那条山路不能通过吗？」

桃花倏地举手发言，就像在课堂上问老师问题时一样。

「你的意思是？」

「就是跨越山谷的那座吊桥。即使车子没办法通过，刑警和鉴识人员应该也能够从那儿进入村子吧。」

「啊啊，这么说来我听过那座吊桥。」

大概是派驻村子的时间还不长，青柳巡佐似乎对那座吊桥很陌生。

「那么，我就直接从那儿下山去镇上的警署接人好了。有没有哪一位对山路很熟悉呢？」

跳次郎先生举手。他的双眼依旧泛红，八成是在那之后还在流泪吧。

「不好意思，要请你陪我跑一趟。这段期间，各位……我也不可能要求你们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不过请别碰触遗体。另外就是要格外小心，请避免一个人独处。」

说完，青柳巡佐和跳次郎先生一同离开房间。房间里突然弥漫著充满沉重的气氛。警察的出现，使得须真子女士的死──遭到杀害这件事多了些真实的味道，这一点让众人喘不过气来。

「该不会……」

始终在安静思考的我不自觉这样喃喃自语。

「小雀，怎么了？」

听到柚方这么对我说，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喃喃自语居然引来众人的关注。

「你该不会是知道些什么了？」

柚方瞬间绽放笑容。

「对于整起事件，你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啊，不是……」

我连忙想要否认却已经太迟。

「咦！好厉害！你真的是侦探没错吧！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辫子女孩！」

继柚方之后，原本一直在哭的花绪也表现出莫大的好奇，这场面已经变成我非得做点什么才行的气氛了。

「那个……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我先说了这句话当作开场，接著轻咳一声，心里想著，只好豁出去了。

「犯人是──假装成夕刻神的旧书小偷！」

我是以背后雷声大作的气势说著这句话，却看到在场所有人除了枯岛先生之外，各各面露惊讶表情。

「旧、旧书小偷？」

平常总是表情严肃的雪绪小姐也难得瞠目，这个表情让她暴露出符合她年纪的稚嫩。因为这种事情害她拿下身为长女的铁面具，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东京的侦探可以靠这种莫名其妙的推理混饭吃吗？」

宇野山先生对身旁的赤司先生小声这么说。他脸上是完全吓傻的表情。

「讨……讨厌啦，我只是开玩笑！我想让气氛开朗一点，这只是都市人的开玩笑方式。可是各位不觉得这想法有点浪漫吗？想要偷取旧书的旧书小偷参见！诸如此类……呃……呃嗯……」

没有半个人笑。这是当然啊。

桃花悄悄站到我隔壁。

「嗯，果然是云雀会做的事。」

「别轻拍我的肩膀啊。」

「真有干劲，小雀。」

枯岛先生则拍著我另一侧的肩膀。

「对、对了，奉二先生。」我受不了他们两人的体贴安慰，强行转移话题。

我把桃花推回沙发里，走向窗边的奉二先生。

「你刚才确认遗体身份是须真子女士之后，还继续做了其他检查……」

这些话不适合当著刚失去母亲的女儿面前大声说，所以我压低声音问：「你在查什么？」

「啊啊，我想看看能不能推测出死亡时间。我虽然不是法医，不过姑且也曾经是位医生。」

具备医学相关知识的人可以从遗体死后僵硬及其他状态，判断出遭到杀害的大致时间。

「遗体虽然有死后僵硬，却几乎没有尸斑，也没有腐烂。」

人死之后，血液自然会停止循环，如此一来停止流动的血液就会因为地心引力的关系，沉积在身体较低的部位。

「尸斑是指在皮肤表面形成的瘀斑吧？」

「哦，你懂得很多嘛。」

「因、因为我姑且算是个侦探。」

面对奉二先生的满心佩服，我受到刚才的小插曲影响，不自觉就这么回答。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自己只是从推理小说中学到这些知识。

「尸斑通常会在死亡后数十分钟出现，可是须真子大嫂的遗体已经出现死后僵硬了，却没有太多的尸斑……」

「是不是因为须真子女士的头部被割断、大量失血所导致呢？」

此时，枯岛先生也加入我们的谈话。

「枯岛先生，那是什么意思？」

「失血过多而死的话，尸体表面就不容易形成尸斑了。因为身体事先流失了大量形成尸斑所需的血液，因此不容易形成尸斑。」

「事先……意思是须真子女士是在其他地方被杀之后切下头部，然后过了几个小时，尸体才被丢进池子里吧。」

很难想像犯人会在大白天的庭园里做出砍人脑袋的大胆举动。如果脑袋一砍下，尸体就被丢进池子里的话，池水会因为流出的血液染得鲜红才对。可是我们发现尸体时，池水是透明的，表示遗体早已停止出血了。

「我想大概已经死亡三、四个小时了。」

也就是说，须真子女士大约是在我们抵达这栋大宅时被杀。

「这么一来的话，在那段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有嫌疑了……」

当时我们自始自终都一起行动。被领进客厅、向雪绪小姐等人打招呼，之后我们跟著枯岛先生到处欣赏藏书。柚方则和雪绪小姐、月绪小姐待在一块儿。

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的情况又是如何呢？赤司先生在走廊上遭人袭击，脸上被泼了热水；当时宇野山先生不在附近，赤司先生是独自一人。他们两人似乎各自在检视藏书，也就是说他们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可是，赤司先生遭到某人攻击、被烫伤。我不是胡说，我真的认为那说不定是犯人杀了须真子女士后，旋即犯下的第二件案子。

我先把须真子女士的事情搁置一边，请教宇野山先生关于赤司先生遇袭时的情况。

「我和赤司始终一起行动、在检视藏书。可是如果一直和乐融融、肩膀贴著肩膀的话，做不了工作，所以我们四处调查时，彼此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不过还不至于不知道对方的去向。但他却在我稍不注意时遇袭。听见赤司惨叫，我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就见他按著脸蜷缩在地上。走廊上如同你们看到的，十分昏暗，所以我很难注意到有人偷偷靠近赤司。我觉得自己似乎见过疑似犯人的身影但也无法肯定。」

宇野山先生对我们说明刚才的情况。

「话说回来，那个在玩侦探游戏的小妮子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很可疑，如果是那样的话，怎么不问问那边的大小姐？」

他这么说完，指著柚方。至于玩侦探游戏的小妮子似乎是指我。

「就我听到的，那位大小姐不是在赤司惨叫时，独自离开了房间吗？」

说来，我们在走廊上遇见奉二先生、雪绪小姐等人，柚方还没出现。她晚了一会儿才到。

「那、那是……我……在洗手间。」

柚方难为情低下头。

「你强调她独自离开房间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柚方前面维护她。

「可是她还是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啊，很可疑耶。」

「你说是柚方做的吗？」

比我更早一步这样大喊的人是桃花。桃花已经进入战斗模式，像猫咪一样放低姿势。

「小桃，冷静点。我……不要紧。」

柚方以伤脑筋的表情安抚桃花。

「我只是说以现状来看，这种可能性最高。」

「柚方的确是在我房里聊天聊到一半时出去上厕所，后来我们就听到赤司先生的叫声。」

月绪小姐双手交抱胸前，冷冷地说。她似乎决定采取中立态度。

「话是没错，可是她没有动机啊。」

我拚命忍著告诉自己别太情绪化，指出宇野山先生话中的漏洞。多亏桃花怒气冲冲的关系，让我多少能够冷静下来。

「动机的话，可以想到好几个吧？那位大小姐不是这户人家亲戚的小孩吗？过去不也曾经多次来这栋大宅玩耍？」

「……是的，确实是那样。」

柚方肯定对方的质疑。

「既然这样就不能排除她也和过世的老爷、那边的雪绪小姐一样，都被藏书的魅力附身了吧？她十分爱书，从小就一直偷偷想著要把这栋大宅的书纳为己有。即使没办法全部弄到手，也有几本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书。比方说，那边书柜底下算起第三层角落的石川啄木、第七层的尾崎红叶初版书，只要有机会，她都想弄到手。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有陌生背取师不请自来，准备拿走她想要的书。她不能接受这一点，于是送来恐吓信，并对赤司的脸上泼热水，杀鸡儆猴，最后连打算把书卖给别人的夫人也不放过……」

「你应该说够了吧。」

制止宇野山先生继续说下去的人是枯岛先生。他的声音不粗鲁，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宇野山先生，比起当背取师，你或许更适合自己写推理小说。」

「呃……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想像吗？」

「请别再继续以你个人的想像伤害我的朋友。」

「是啊！什么时候连恐吓信也变成是柚方做的了！」

顺著枯岛先生的气势，桃花再度开口准备攻击。枯岛先生抓住桃花的衣领把她拎起来。他的力气还真不小。

「而且当时柚方是从赤司先生所在地点的反方向跑过来。如果是她攻击了赤司先生之后立刻过来和我们会合的话，怎么可能会这样？」

我这么说，这回换雪绪小姐开口：「这栋屋子的构造有些复杂，客人之中也有人曾经在走廊上迷路。不过一楼没有死路，继续往前走的话，就会绕一圈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她补充说：「这栋大宅的走廊构造就像复杂的棋盘格。」

「但是，只要知道大宅的构造，走在屋子里也不会迷路了。」

「熟悉大宅构造的人……当时，母亲被丢进池子里时，跳次郎也不在客厅里，对吧？」

月绪小姐喃喃说著。「他不在对吧？」也分别问了穗积和花绪。

「这么说来……的确不在。」

穗积直接点头。

「可是他已经在这个家里工作十年了，我不认为他会做出杀害母亲这种事。」

「就是因为工作那么久了，才更有可能是他，不是吗？」

面对雪绪小姐的反驳，月绪小姐有些半开玩笑地回答。

「也许是多年来累积的不满爆发，又或是……痴情的纠葛。」

「痴……痴情？你在胡说些什么？」

「哎呀，你没察觉吗？跳次郎先生暗地里一直单恋著母亲。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我回想起当时发现须真子女士遗体后没多久，跳次郎先生悲伤的模样。他难过的程度的确超越奉二先生。那个反应难道不是对主人的忠心所流下的泪水吗？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打算一直隐瞒自己的心情。但是上个月父亲过世后，他或许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向母亲坦白，却被狠狠拒绝，为了报复因此杀人也是有可能的吧？」

那位对人和善的跳次郎先生有这一面吗？当然我们是今天才认识，我对他毕竟不够了解，不过总觉得很难想像他会是那种人。

「喂……真的是跳次郎动手的吗？」

花绪以悲伤的表情看著我。我对她微微一笑。

「不是，一定不是。再说──」

我转向其他人说出接下来的话。

「要说值得怀疑的话，每个人都有可疑之处。比方说，宇野山先生说赤司先生遇袭时，他正好稍微转开视线，但是思考整个情况，你也脱不了嫌疑。你也有可能假装与赤司先生分头行动，又悄悄绕到他背后对他泼洒热水。如此一来，杀害须真子女士也就……」

「你说什么！那样做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是为了得到所有珍本书的话呢？」

「你是说我为书杀人……」

「不惜弒亲也要得到珍贵书籍，这句话不是形容你吗？」

「那、那是……」

宇野山先生被自己说过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苦闷呻吟。

「对、对了！夫人被丢进池子里时，我人在那间客厅里，不可能犯案！」

「你这样说的话，柚方也在场，或者是你又要怀疑柚方了？」

「……呃……这个混……」

是的，当时几乎所有人都集合在客厅里。就更不可能把须真子女士的遗体扔进池子里。

那个时候，那个瞬间，不在那里的人是──

「啊……」

我注意到这件事。其他人似乎也想到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人。

就是那个时候不在客厅的那个人。

「嗯？哎呀呀。」

枯岛先生在众人讨论到一半时，就独自专注浏览书柜上的书。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后，他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说。

「谷雨堂，你当时人在哪里？」

「正在看书。」这就是枯岛先生的答案。没有更进一步的细节也没有更简略的答案。他简洁回答，毫不打马虎眼。

开口逼问的宇野山先生也不自觉语塞。

枯岛先生当时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把我们丢下、独自继续前进了。就是我们和花绪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他只是埋首检视藏书，据说就连后来赤司先生的惨叫声也没听到。

我原本就隐约感觉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我们一般称喜欢读书的人为「书虫」，不过枯岛先生不只是这样。他当然喜欢读书，也喜欢接触书、翻阅书、排列书、远眺书、更喜欢与书相关的历史及书本身。

「墨水和纸的味道也很重要，不同的书有不同情况。」

即使被当成嫌犯，枯岛先生仍旧不改微笑。

「喂，快来人把这家伙绑起来吧。赤司的伤和夫人的死，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人的杰作。」

宇野山先生指著枯岛先生对众人说。

「这家伙不希望书被我们抢走，所以使出强硬手段，肯定是这样没错！不仅如此，他还打算杀光沟吕木家所有人，把藏书占为己有！」

宇野山先生再度发表令我错愕的荒诞无稽推理。

「你这家伙每次、每次都抢先一步、干扰我的工作……你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好机会吗？你说话啊！」

他所说的内容全都是针对枯岛先生的私人恩怨。

「请等一下，继柚方之后，现在转而诬赖枯岛先生吗？你未免太乱来了！」

宇野山先生提出的枯岛先生的动机云云，根本就是牵强附会，不对，完全是在瞎掰。我原本一度冷静下来了，却见自己重要的朋友们一个个被当作犯人，一时血液全冲上了脑袋。

「是啊！你这胡说八道的家伙！」

桃花也帮腔。

「那么你负责找出凶手给我们看啊！你不是东京很有名的侦探吗？」

「唔……」

听到他这么说，我招架不住。

「怎么？你只是嘴上随便说说的吗？那个辫子头是装饰品吗？」

宇野山先生的一言一行已经没有半点礼貌了。我当场呻吟了好一会儿。我究竟能不能办到呢？我能够找出那位砍人脑袋的可怕凶手吗？

我突然抬起头，视线正好对上柚方的视线，她的脸上充满不安，就像在阴雨天里独自摇曳的梦幻野草。她是我的朋友，我们总是在一起，她总是对我很温柔，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她继续不安下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被当成是凶手却坐视不管。

决定了，我默默对柚方点点头。

吸了一口气之后，我说：

「好，我女学生侦探花本云雀一定会揪出这起案件的真凶给你看看！」

＊

等待青柳巡佐联络警署回来之前，我和柚方、桃花一起待在穗积位在二楼的房间里聊天。应该说是花绪强迫大家到这儿来，穗积本人也有几分困扰。

「穗积很怕生，即使有客人来，他也总是躲在雪绪姊身后。」

「吵、吵死了！」

「被一群年纪比你大的姐姐们包围著，你一定很困扰吧。」桃花这么说完，穗积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你年纪比我大吗？」

「我十七岁了耶！」

穗积的房间是四坪大的和室，里头摆著西式衣帽架、衣柜，以及小小的书桌。这个房间里也少不了书柜。房间东边有一扇大窗。柚方从那儿探出身子眺望外面，就像在寻找夏季里逐渐西沉的太阳。不晓得是不是自己遭到怀疑一事破坏了她的心情。

牛叫声在黄昏中温和响起。

「云雀，你发下豪语要抓到凶手，不要紧吗？」

桃花担心地看向我。

「不、不要紧啦！总会有办法！我会发挥智慧进行推理！」

「真叫人担心……」

我已经尽量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回答了，反而更令人忧心。总之也只有放手一搏了。我要洗清柚方和枯岛先生的嫌疑。

话虽如此，目前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我很想出去搜查，但是现在一个人在大宅里到处乱走太危险。很可能搜查到一半，我就成了第二位死者。

我该怎么办才好？

「……穗积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我一边思考，不自觉望著书柜上的书。我发现那儿摆的书我都很熟悉，于是忍不住问了穗积。「嗯。」他害羞点点头。

黑岩泪香、冈本绮堂、小栗虫太郎、横沟正史。大略浏览就能够看见这些令人雀跃的名字。茶几上摆著《侦探嗜好》、《新青年》等现在已经停刊的旧杂志。一出生──不对，应该说这是在娘胎里就被书本包围的少年才有的嗜好，我能够理解。

我自己也一样。

「我今天早上也在读这本杂志。我身体不好，所以多半都待在房间里……」

他露出少年该有的敏感微笑，轻轻抚摸书脊。

「我从小就阅读形形色色的书，不晓得从何时开始也自然而然喜欢读书了。」

他充满爱怜的眼神诉说著他对书的热爱。让他看书的人就是他的母亲须真子女士吧？穗积不知是否想起母亲那个悲惨的死状，随即便陷入沉默不再开口。花绪看到他的样子，也低下头。

「其实我真的不希望放手。」

他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

「但是，母亲不肯听我的请求。我为了这件事情和母亲吵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穗积……」

还没能够与母亲和好，母亲就死了。他的脸上明显为此悲伤不已。

就在此时，我们听见楼下传来声响。

「快、快来人啊！」

我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是眉子的声音。」

听到花绪这么说，所有人离开房间跑下楼梯。玄关就在面前。眉子小姐站在玄关处发抖。

问她怎么回事，她指著外面说：「现……现在门外有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难道是……凶手吗！」

杀害须真子女士的凶手出现了吗？或许凶手在犯案后一直藏在屋子里等待逃走的机会。

「小柚，你待在这里！花绪和穗积就拜托你了！」

我和桃花焦急地穿上鞋子来到门外。远处的乌鸦鸣叫著，彷佛在通知我们什么消息。

沟吕木家的大门将黄昏时刻火红燃烧的天空割出一块四方形，犹如装饰在画框中的一幅画。

而那座大门外，站著一位身穿黑外套的男人。

可疑人物──这名词掠过我的脑袋。

「等等！你是什么人！」

我还以为对方会逃走，没想到对方却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向我们靠近，他的外套在傍晚的夜风中翻飞著。夕阳在男人四周映照出朦胧的红色轮廓。

「怎么！别以为你装神弄鬼我就会怕你！杀人魔！看我这个女学生侦探给你个过肩摔！」

我以毫不畏惧的声音大声说。

「你都躲在我背后了，气焰高张些什么！」

对方也许很危险，躲在桃花背后最安全！

「喂。」

于是，男人以彷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对我说：

「居然敢自称侦探？你这家伙敢这样对我说话……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他的手笔直地指著我。

「咦？」

我忍不住挺直背脊。这跟巴夫洛夫的狗一样，是几乎无意识的制约反应。我后来才注意到这个声音很耳熟。

「咦……咦？那、那、那个声音是……老、老、老……」

「云雀……」

男人终于走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原本在昏暗环境中看不清楚的长相也变得清晰了。

「要我像撕碎写坏的稿子一样，把你撕碎吗？」

「老师──」

久堂莲真也来到旧书大宅了。

＊

「这位先生和云雀小姐是什么关系？」

听到吵闹声，原本待在玄关的柚方和花绪、待在房里的雪绪、月绪两姊妹，以及宇野山先生也来到庭园里。

「一言难尽，他算是代理监护人？」

柚方几分犹豫，对雪绪小姐这么解释。

「监护人……这景象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关系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哇啊啊！对不起啦！我误会了嘛！」

老师伸出大手抓著我的脑袋，似乎此刻就要捏碎我的头盖骨。众人站得远远观望这幅景象。

「别继续待在那边看，快来人救救我！请救救我！这里现在就要发生第二桩命案了！」

「好了好了，久堂老师。」

柚方终于出面阻止。我抱著疼痛的脑袋缩成一团，感觉头好像有点变形了。

「呜呜……这下子我要怎么嫁人……」

「哼，剩下的之后再继续。」

「还有剩下的吗！」

老师无视我的反应，重新转向雪绪小姐等沟吕木家的众人。

「各位好，我是久堂莲真。临时来访尚请见谅。」

只有这种时候，老师才会披上无可挑剔的成熟大人外皮。虽说我觉得他刚才狠狠捏住我的头，现在才想要修补形象已经来不及了。

「久堂莲真？啊，难道！」

一听到老师的名字，穗积难得大叫。他红著双颊，走到老师面前。

「难道您是推理作家久堂莲真老师吗？」

「嗯嗯是啊。不过啊，小子，有个地方你说错了，我是大作家，不是作家。」

「我、我最爱阅读老师的书了！我拥有老师您的全部著作！那个比早期的江户川乱步更加不合逻辑、又不乏阿嘉莎．克莉丝蒂正统推理气质的作品，我认为是独一无二的杰作！」

穗积脸上闪闪发光，希望能够和老师握手。

「这样啊这样啊，你虽然年轻，不过很懂书嘛。我特别用我握笔这只珍贵的手让你握。如何？触感非比寻常吧？」

这个人在对小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正在错愕时，青柳巡佐和跳次郎先生正好气喘吁吁回来了。

「不、不好了！」

他们两人穿过大门这样说。

「吊桥……被弄断了！」

「咦咦！怎么会这样！」

「我和跳次郎先生前往一看，发现吊桥已经……一定是有人割断了藤蔓！」

「这……这么说来……」

奉二先生铁青著脸。

「我刚才和跳次郎先生准备去劈柴时，发现镰刀少了一把，还在说镰刀放哪儿去了……难道是被凶手拿去了？」

镰刀被拿走。这项事实让所有人再度脸色惨白。

「吊桥无法使用……也就是说警方无法立刻赶来村子里了吗？」

月绪小姐追问青柳巡佐。

「就……就是那样。」

不仅如此，想要离开村子也有困难了。

「没有别条路可走吗？必要时穿过深山里也……」

月绪小姐继续追问，可是跳次郎先生像是在安抚她，说：

「那样很危险。山里既没有明确的路，要越过陌生的山区，也比二小姐想像得更辛苦。而且这一带有许多野狗。现在只能够等联外道路修复完成了。」

「可是，吊桥被弄断，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各位请听我说。」青柳巡佐这样开头之后，摆出夸张的动作，说：

「听说有个行迹可疑的黑衣男子在村子游荡。附近村民前来通报了，可能是外来人士！」

「行迹可疑的……黑衣？」

我不自觉仰望站在一旁的老师。

「嗯？」

青柳巡佐此时终于注意到久堂老师的存在。

「你……是谁？」

「啊啊，这个人是刚刚才抵达的……」

「黑衣……你、你就是黑衣男子吗？可疑、太可疑了！还有那张凶恶的脸！吓！该不会就是你把吊桥割断的吧？不对，一定就是你！」

他放低姿势快速拉开与老师之间的距离，手摆在腰际的手枪上。看到这情形，雪绪小姐等沟吕木家的众人也同时拉远与老师之间的距离。

「原来如此，你切断逃走的路，打算把我们一一杀掉吗？真有种啊。」

宇野山先生也跟著这么说。

「哪有可能……」

「是啊，你稍微冷静点。」

柚方和桃花试图安抚青柳巡佐。

「欸，云雀，你也帮老师说说话嘛。再这样下去，老师会被当成犯人喔！」

听到桃花这么说，我跑近老师。

「云雀……」

「老师！」

老师以感慨万千的眼神低头看著我。我举起双手捶打他的胸口。

「老师！是这样吗？你真的把吊桥割断了？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再怎么喜欢恶作剧、喜欢看别人困扰的表情，遇上这种紧急时刻，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请快点自首吧！现在自首的话，罪会比较轻喔。我会去牢里探望你、也会带著便当……痛痛痛痛！」

他扭住我的辫子往上拉高。

「如果这附近有火山口的话，我会直接把你丢进去。」

「啊哈哈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讨厌啦老师，别那么严肃的样子……痛痛痛痛！」

「哎呀，学长，你果然来了。」

就在我挣扎著想要挣脱老师的手，枯岛先生比其他人晚了一步才从玄关走出来。老师很乾脆放开我的辫子之后，以更加不悦的表情瞪著枯岛先生。

「嘿，宗达。」

老师大声踏响脚下的砂砾。

「这是你计画好的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四天前，你最后一次送资料到我家里时，没有告诉我你手上的资料不够，还一副我委托你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的表情。」

「有这回事吗？」

见到他们两人一碰面就展开一问一答──更贴切的说法是老师单方面质询──我只能在一旁胆颤心惊。

「我写稿写到今天才发现资料不够，逼不得已在大白天前往『谷雨堂』一趟，却发现店门关著，而且还像是怕我没看到似的，在门上贴著一张纸。」

──与告天子外出收购，必须歇业两、三天。

「告天子就是经常在大晴天里鸣叫的云雀别称。既然是必须关门歇业数日的大买卖，至少应该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确定了，你却一个字儿也没提，甚至没告诉我你要带云雀来收购。」

这么说来，我也没告诉老师今天要来花开村。不对，要一起过来收购这件事──被迫一起来这件事，我也是前一天才知情，所以没机会告诉老师。没想到枯岛先生居然也没提。

「学长想要的资料书，我确实没能够找齐，所以说实话，我原本希望能够在这栋大宅里找到那本书。既然是名闻遐迩的旧书大宅，应该有那本书才是。我本来是希望趁此机会弄到那本书，带回东京，给学长你一个惊喜。」

「少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费心。」

「可是你写稿不是无论如何都需要那本书吗？」

「所以我自己过来找。」

「找告天子吗？」

「找书。」

老师此刻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枯岛先生则是十分愉悦的表情。

「请问，也就是说久堂老师与谷雨堂的先生认识吗？」

「我和这家伙算是有段不解之缘。因为吊桥断了，他也没办法回到镇上，尽管您觉得不安，不过是否也能够让他留下来过夜呢？我可以保证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面对枯岛先生的要求，雪绪小姐考虑了一会儿。这也难怪，即使枯岛先生说老师不是危险人物，可是老师的长相怎么看都像坏人，对于不认识老师的她来说，还无法排除吊桥是这位可疑作家弄断的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贵府能够提供三餐外加午睡时间。」

即便情况如此，老师还是多嘴说了这句话。

「午睡是怎么回事？」

「假如棉被不够的话，就把云雀的棉被给我用吧。这个孩子只要让她睡在玄关水泥地的角落就可以了。」

「我是酱菜吗！」

雪绪小姐最后还是同意让老师留宿。我们一行人回到屋内。

「哎呀，老师，我近看才发现你挺帅的呢。」月绪小姐对老师这么说，老师则回以微笑。

「喂！你啊！」

我正觉得不开心，背后突然传来充满威严的粗浓喊声。

「你自己走那么快，害我找不到你！」

回头一看，那儿站著一个表情严肃的健壮男人。看到他，我忍不住放声大叫：

「啊！你是……呃──」

可是我临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男人卷起衬衫衣袖，气冲冲地说：

「员南啦！我是警视厅刑事组搜查一课的员南！」

「对对，你是员南刑警！呃……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这家伙强迫我一起来的。」

说完，他狠狠指著久堂老师。老师一脸泰然自若地说：「对对对，我都忘了这件事。希望贵府也能好心收留这个男人过夜，让他睡在厕所角落就行。」

「我是灶马（注８）吗！」

我和老师今年夏天被卷入两国当地大宅发生的命案，然后在非我本意的情况下，我被老师出卖、成了侦探。我当时拚命进行推理，而那个时候负责那件案子的就是这位员南刑警。

「别叫我刑警，我现在是停职中。」

回到大宅，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少了老师和员南先生的份，于是眉子小姐连忙补做。

晚餐结束后，我们分别被带往自己的房间。

眉子小姐领著我们前往房间的路上，我询问员南先生原因。

「停职中？你做了什么事吗？」

「我跟上司有些小争执。」

他因为某件案子的搜查重点与高层人士意见不合，发生争执，结果被处以停职两周的处分。我对员南先生的了解还不多，却也觉得这的确很像这个人会做出的事。

「这样好吗？停职期间却跑来这种地方。」

「当然不好啊。所以我说是那家伙强迫我的。就是那个──」

「古怪作家。」他咒骂道。老师走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态度莫名地目中无人。

「正在停职期间，我无所事事，打算看点书……欸，虽然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所以我早上去了趟神田。那一带很多旧书店，对吧？结果我反而因为书店太多、书太多，不晓得该买哪一本才好，走著走著就累了，于是我走进眼前看到的某家咖啡馆。然后……哪知道就这么凑巧……正好遇到那家伙。」

在咖啡馆巧遇？

「请问……那家咖啡馆的店名，该不会是『月舟』……吧？」

「嗯，我第一次踏进那家店，不过确实叫这个名字。老板是一位很明白事理的大叔。」

这种巧合该怎么形容才好？不对，老师平常也会来「月舟」，所以出现在那儿算不上是偶然。他说起来是我们店里的常客。现阶段只有我和我爸能够冲煮出老师喜欢的咖啡味道。

「那家伙一进店里就追问老板那个孩子去哪儿了云云，问出他要的答案之后，他发现我在吧台前喝茶，就突然抓住我的肩膀说：『你跟我来。』把我拖到神田车站。」

据他表示，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外县市深山里的吊桥上了。

他完全成了老师烦躁时的牺牲品、被迁怒的活祭品。我打从心底同情员南先生。

「哎呀呀，没想到我远道而来正好遇上杀人事件的最高潮。我原本还期待能够看看传说中的旧书大宅藏书，看样子只得等案子解决之后再说了。」

老师将外套挂在肩膀上，大步走在走廊上。这里的确比东京略微凉爽，不过在这种季节穿著厚外套出门，老师真是怪人、是变态。

「不过话说回来，会不会和古今中外的小说一样，有侦探的地方就有案件发生呢？」

「请你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总之，你快点动动脑子进行推理，尽快将案子解决了吧。」

「名侦探小姐。」老师说完，别具深意地笑了笑。

我们分别被领进男士和女士的客房里。听说一楼有许多没在使用的房间，房间几乎都用来摆书。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由雪绪小姐领著前往与我们不同方向的其他房间去。

洗澡水还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准备好，所以我先前往老师他们的房间。

「我要进去喽。」

轻声打完招呼后，一进入房内，就看到老师和员南先生站在房间正中央互相瞪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连忙介入两人中间问清楚情况。

「我只能睡靠窗位置，你给我睡另一边！不对，你睡走廊吧！也不对，你别睡了吧！」

「我一点也不在乎睡在房里哪个位置，我只是不爽看你在你想要的位置上呼呼大睡，所以我也要睡在靠窗那一侧！」

他们两人为了这种孩子气的原因在吵架。夹在对峙的两个人中间，我差点被压扁。枯岛先生似乎没有一丁点儿想要阻止的意思，正待在房间角落，翻开自己带来的文库本悠哉看书。

好不容易安抚他们两人之后，才终于能够进入正题。

首先是白天送达的那封意义深远的恐吓信。接著是背取师赤司先生遇袭一事。然后是过世的当家源一郎先生的妻子须真子女士以无头尸体的状态被人发现。

最后是我答应众人要扮侦探、找出引起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大致说明完这一切经过之后，老师十分愉悦地笑了。

「这样啊，来到这里你也不忘发挥自己的坏习惯，是吗？很好很好。」

老师所说的坏习惯就是我的侦探症候群，或者称之为谜题渴望症。我对于自己有这种习惯也很困扰，只要在我身边出现神秘、不可解的事件，尽管心里觉得不妥，我还是会热衷于解谜。

不对，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如果我只是在脑子里进行各项推理的话，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但是，久堂老师十分清楚我的坏习惯，所以总是趁机煽动，故意诱导我去解谜，把谜题丢给我或是让我面对难题，面对事件。如果他只是推波助澜也就罢了，有时还让我直接栽进事件里。

多亏他的「贴心」，我总是遇到怪异的事件或是被卷入危险事端。两国那件案子正是如此。然而这个人却说：

「还不是因为你不顾我的阻止，执意要插手管事，结果到头来倒楣的总是我。」

「然后呢？须真子夫人的头颅还没有找到吗？」

大概是职业上的习惯，员南先生问问题的方式很像警方在问案。

「是的。应该说我们还没有机会进行全面搜索。这个村子只有青柳巡佐一位派驻员警，在老师你们抵达之前，我们正手忙脚乱，没机会仔细搜查。」

「哼，特地把头颅拿走，表示犯人想要利用那颗脑袋进行某些计画吧。」

老师喃喃这么说。

「利用那颗脑袋？」

他能够若无其事说出这种想法，真可怕。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有人来通知洗澡水已经热好了，于是我和桃花等人一起去洗澡。这儿的浴室十分宽阔，和我家的浴室简直不能比。我忍不住赞叹。我们三人连忙排成一列、互相擦背。

「这样子女孩子的友情更加深厚了！」我一说，柚方也回应：「无论将来遭遇什么事，我们一辈子都要在浴室里为彼此擦背哟！」

「抱歉，这情谊有点沉重耶……」桃花被我们的措辞吓到。桃花就是这样才讨人喜欢。

接下来我们三人好一阵子深深浸在浴盆里安静泡澡。我突然注意到柚方的表情闷闷不乐。看样子她还是惦记著须真子女士的死吧。我努力以开朗的声音说：

「别担心，我一定会找出真凶给大家看。尽管交给我吧！」

我当著她们面前拍拍自己的胸脯。

「以那样的胸部，不要紧吗？」

桃花和柚方口径一致地说。

「哇啊！你们太坏了！」

尽管如此，女孩子们的友情还是很稳固。

在浴室里洗去一天的疲惫与脏污、暖和身子之后，心情好了一点。柚方的脸颊也有些泛红，显得格外娇媚；如果旁边有人路过，一定会情不自禁转头看她。

因为须真子女士突然死亡，原本前来这栋大宅收购藏书的任务也不得不暂时喊停，不过现在不是为那种事情惋惜的时候。尽管我们希望联外道路能够尽快修复、警察能够前来，但实际看来联外道路还必须等上一段时间才能修复。难道我们只能够待在这里害怕凶手出现吗？不，我一定能够发挥智力解决这起事件。

我在更衣间里穿上眉子小姐替我们准备的日式睡袍，再次坚定决心。

我凛然扬眉，带头从更衣间来到走廊上，准备前往安排给我们的房间。

「……房间，在哪里？」

「你居然在摆出一张酷脸之后，说出那么掉漆的话。」

「绕到玄关那里再向左转，很快就到了。」

多亏柚方的帮忙，我们才没有迷路。

我再度安心后陷入沉思。我在想的是凶手的行动。

杀害须真子女士的凶手接下来还会继续犯案吗？

凶手为了避免家里的藏书被卖掉，因此杀死须真子女士。既然如此，犯人的目的在现阶段姑且达成了。当然或许等到情况稳定之后，家里其他人又会考虑把藏书卖掉，不过家里的藏书曾经引发命案，这些书想必很难找到买家，如此一来，犯人也算是达到目的了吧。

但是──也可以换一种想法。

我正打算换个想法，眼前已经可看见玄关大门了。

「从那边左转，对吧？」

说完，我继续走向大门。玄关大门半开著。有人进出吗？我这么想，没有多想就往下一看，看到穿鞋子的地方有个东西掉在那里。

「那是──」

我无法继续往下说。

柚方和桃花的尖叫声响彻整栋大宅。也许当中也掺杂著我的惊叫。

感觉不到分毫生气的惨白人头，就掉在那里。

不对，不是掉在那里，是被摆在那里。透过某个人的手，小心翼翼摆在那里。

然后，在穿鞋处的木头地板上落下一张草纸，纸上以鲜红色字迹写著：

日出割稻饰于东

我知道眼前的景象让我好不容易温热的身体渐渐变冷。

此时，我脑子里剧烈转动著自己原本正在思考的另一种可能。

是的，也有这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事到如今沟吕木家的人是否放弃卖书，已经不再重要？

假设犯人的目的不在阻止卖书，而是为了让决定卖书的这家人一个不留、全都受难的话呢？

为此，犯人接下来将会依序袭击这家人，变身夕刻神，毫不留情也毫不犹豫地一一割断这家人的脖子吧？事件不会停止，将会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流个不停。

看样子夕刻神已经从半开的玄关大门进入大宅了。

＊

听到尖叫声，待在靠近玄关的佣人房里的跳次郎先生率先赶过来。若是平常，通勤上班的他总会在傍晚时回家，可是现在发生须真子女士遭到杀害这样的大事，所以他特地留在大宅里。

跳次郎先生一看到摆在玄关处的头颅，立刻发出凄厉的声音这样说：

「啊啊，夫人！怎么会这样……」

我虽然不清楚，不过那似乎是须真子女士的头颅。仔细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长相。

「这、这是……」

跳次郎先生悲伤趴倒在地，却在一见到掉在玄关处那张纸之后，惊呼出声。

接下来家里其他人陆续跑过来，每个人都无法直视那颗头颅。他们的模样与其说是悲伤，更像是恐惧。在池子里发现尸体时，心里被惊讶和悲伤填满，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见到头颅出现在面前时，涌上来的情绪或许是害怕。

害怕──下一个遭到夕刻神斩首的人或许可能就是自己。

我们听从员南先生的提议，把傍晚时返回派出所的青柳巡佐叫来。员南先生叮嘱我，也特别叮嘱久堂老师：「别擅自碰触头颅和证物。」我并没有这打算，不过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意。

「跳次郎先生，你刚才看到那张纸之后，显得很惊讶。你对于那段血书有什么线索吗？」

那张被当作证物的草纸仍旧摆在玄关同样的地方。

「是的……那是……那是村里流传的丰收之歌其中一段。」

「丰收之歌是指你今天在山路上唱给我们听的那首歌吗？」

「是的。其实那首歌还有后续……」

接著跳次郎先生再次唱起那首歌给我们听。

割稻了　稻穗低垂

一把镰刀三把稻

见到月升思日出

日出之前勤割稻

花开花开五色花

照了阳光就开花

谁人起床系衣带

日出割稻饰于东

亭午割稻晾于西

大祸时绑起稻子

合掌感谢夕刻神

「真的……有同样的句子。」

我再次回想纸上写的内容与歌里那段歌词。

「日出割稻饰于东……这是什么意思呢……」

「割下来的稻子装饰在东边，意思是不是为了祈求隔年丰收呢？」

大概是看出我的思考陷入瓶颈，枯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嗯，好像是那样。据说从前在稻子采收完毕后，会拿几株收割下来的稻子装饰在屋子东侧。这么做也有感谢旭日东升的意思。最近还会这么做的人家已经愈来愈少了……」

「收割的稻子装饰在东边……东边……难道……跳次郎先生，这个玄关……」

「啊啊……是啊……没错！这个玄关大门向东！」

「凶手留下这段血书的意思是把须真子女士的头颅当作稻子，装饰在东边的玄关吧。」

原本站在楼梯上静观整个情况发展的老师终于开口。

「老师……那么这个是……」

「模仿杀人。」

「意思是……模仿童谣或诗的内容行凶的手法吗？现……现实生活中有这种事吗……又不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ＡＢＣ谋杀案》……」

「问题是真的发生了，眼前不正有这封血书为证吗？我原本很好奇凶手把头拿走要做什么，原来是为了用在模仿杀人的布置啊。」

于是，一脸不安缩著肩膀的眉子小姐这么说：

「请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首歌后面还有其他内容吧……也就是说……」

「你虽然是个佣人，却有很不错的观察能力，比云雀能干多了。是的，模仿杀人将会继续下去，至少凶手似乎是这样打算。」

将会──继续下去。

我和眉子小姐都说不出话来，双手紧握著。

「这里的谁人，意思是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就是天色暗到必须开口问，否则不知道对方是谁。日出前面这一句通常是指太阳下山的时候，不过在这里应该是黎明前的意思吧。」

枯岛先生交抱双臂开始思考那首歌。

「『起床系衣带』这句话的意思是离开睡铺、换上衣服，准备割稻。日出之后紧接著来的亭午就是正午、中午的意思，意思大概是割下的稻子也要献给太阳下山的西侧。」

枯岛先生的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体内热爱民俗学的血液此刻一定正在沸腾。

「大祸是什么？」

「指太阳刚下山的时候。也称之为逢魔时刻，据说这个时刻会遇见妖怪和怪物。也有一种说法是指暮六，也就是傍晚六点左右，亦可以写成『大祸时』。而这首歌就是采用这种写法。」

「原来如此……也就是在太阳下山时将收割完毕的稻子绑好……」

遇见妖怪的时刻。妖怪指的就是夕刻神吗？

完全冰冷的水滴从未乾的头发上滴落到肩膀，我身体颤抖。在我身后听著说明的柚方也抱著桃花发抖。

奉二先生、月绪小姐、穗积、花绪、还有眉子小姐，所有人都露出阴郁的表情。

须真子女士的遗体发现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众人原本快要平静下来的心情，因为这个模仿杀人再度被搅乱。我若无其事再度环视在场所有人，然后突然注意到──

「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呢？」

没看到他们两人。

「他们两位现在正在洗澡。主屋后面还有一间浴室。那间比较老旧，通常是我或是跳次郎先生做完工作、把自己弄得很脏时使用。我稍早才把他们带去那间浴室。」

听完眉子小姐的说明我马上就明白了。可是还有一点必须确认。

「这样啊。那么……雪绪小姐人呢？」

没见到她。这种时候她应该会站在穗积身边支持他，现在却没见她出现。

「雪绪小姐说，她可以等客人洗完再去洗澡，在此之前她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眉子小姐缩起肩膀像挨了一顿骂。

「雪绪小姐的房间在哪里？」

「上了楼梯的右边，从里面数来右手边第二间西式房间。」

我连忙跑上楼梯，敲著眉子小姐说的那间房间的房门。

「雪绪小姐！你在里面吗？雪绪小姐！」不管我怎么叫唤都没有回应。

我试著转动门把，发现门没上锁。打开门一看，房里没有雪绪小姐的影子。

众人立即分头寻找。所有人喊著她的名字在大宅里到处找，却没有发现她的影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先一步离开浴室的赤司先生知道情况后，也跟著帮忙找寻雪绪小姐。

我在走廊上寻找时，偶然遇见原本负责搜索庭园的老师，独自坐在黑漆漆的檐廊上。那是面对大宅北侧的檐廊。一旁摆著他向跳次郎先生借来的手电筒。

「啊，老师！怎么搞的，你居然连这种时候也要偷懒！」

「亭午割稻晾于西……」

老师喃喃说著那首丰收之歌的其中一句歌词。

「怎么了？你找到雪绪小姐了吗？」

「找到了。」

「不仔细找的话……咦？你找到了？在、在、在哪里……」

我正打算从檐廊看向庭园，老师却站在我面前档住视线，宛如看守邪恶神殿的守门者。

「你打算要继续在这栋大宅里扮演侦探角色吗？」

「老、老师……你在说什……」

「每个人看到尸体都会颤抖尖叫，你不惜产生这些反应，也要直接面对尸体吗？」

这句话说得严厉且毫不留情。

「直接面对尸体……难道……」

「我是在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即使必须牺牲部份人性，也要面对命案？」

老师美丽的黑眸直视著我，我在那双眼睛深处看见温柔的光芒，就像跨越夜空的彩虹般闪耀著柔和的光辉。

我以几近挑衅的态度回看老师的双眼，回答：

「──我不在乎，因为……我是侦探！」

仅仅一瞬间，我看见老师露出落寞的神情。或许只是我多心吧。不过这个时候我已经大致明白，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尽管如此，想要保持平常心仍旧困难。

老师打开手电筒，照向黑夜中的庭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庭园的池子里再度浮著一具尸体，与白天见到的景象毫无二致。不同的是，这具尸体是雪绪小姐，而四周的池水被染得一片鲜红。

她没有动静。白色女用衬衫湿淋淋贴在她冰冷的身躯上。她犹如花朵般静静漂浮在水面上的样子，彷佛英国画家米雷斯的那幅油画《奥菲莉亚》（注９）般壮丽又残酷，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美。

「雪绪小姐！」

我吶喊她的名字，她却已经不可能听见。

雪绪小姐脖子以上的部份不见了。

「亭午割稻晾于西……」

老师再度这么说。

稻子，又被割下了一株。

＊

青柳巡佐抵达之后，员南先生立刻拖著他搜查大宅。他们当然是为了找寻雪绪小姐的头颅。

雪绪小姐的尸体漂浮在大宅北侧的池子里。我们以为凶手模仿的丰收之歌里说的是在西边晒乾稻子，北边和西边相差甚远，而且泡在池子里也不是晒乾。

「对了，难道说……」我想了想。

或许重要的是头颅，身体不是用来模仿歌词的目标。

我们也特别配合那首歌的歌词，谨慎地搜查了大宅的西侧，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头颅。

「每打开一扇房间的纸拉门，我的寿命就会缩短一年……想到会不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颗头摆在那儿……吓死我了……」

这么害怕却没有半点收获，青柳巡佐早已憔悴不堪。

「屋内也没有发现血迹。如果是这样，头颅很可能是在屋外砍下。等天一亮，视线清楚些了，也必须去庭园搜查看看。」

员南先生一脸不痛快地说，不过他的眼中丝毫不见胆怯与疲惫。他大概早已习惯这种程度的搜查，也习惯了不会那么容易得到成果。分明还在停职，却早已流露出刑警的表情。

趁著员南先生等人在大宅里四处搜查时，奉二先生负责检查雪绪小姐的遗体。他表示，雪绪小姐刚死没多久，应该是在晚餐之后到我们洗澡这段时间遇害。

「从切口状态看来，凶器似乎不是太锐利的刀子。」

「也就是说……」

「是的，凶手应该是用那把不见的镰刀当作凶器……可是，凶手把头颅藏到哪儿去了呢？」

奉二先生努力保持理性，开始思索整起事件。他似乎不想面对雪绪小姐死亡的事实。

后来，我们所有人再度集合在西式客厅里。须真子女士的头颅找到了，接著发现雪绪小姐的无头尸体。在场所有人都在思考这情况代表的意义，并害怕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下一个是谁？

想必每个人心里都在反覆思考这些问题。

「没想到……在我一不留神洗澡洗太久的时候，居然发生这种事……」

晚到的宇野山先生也和我们待在一块儿。每个人各自选定地方坐下。茶几上摆著眉子小姐泡好的茶，却没有人想要伸手去拿。

我和老师并肩站在窗边。窗外一片漆黑。与东京的夜晚不同，这里的室外找不到一丝光亮。

穗积趴在茶几上颤抖，他正在低声哭泣，泪水无法止住，静静流下。我这个外人也能看出他最亲近的就是雪绪小姐。对于穗积来说，失去雪绪小姐意义重大，因此我无法揣摩他的悲伤。他的心里有道又暗又深的裂痕，而他此刻正在那道裂痕前面忍住丧姊之痛。

雪绪小姐的脑袋被砍掉所代表的意义，已经无须费神思考。

就是为了模仿那首丰收之歌。

「日出割稻饰于东」，于是须真子女士的头颅被砍下。

「亭午割稻晾于西」，接著雪绪小姐的头颅被砍下。

凶手再度成功模仿歌词内容杀人。

众人集合在这里应该要谈些什么才对，然而每个人却只是沉默交换视线而已，从刚才开始没有任何进展。空气凝重到彷佛连天花板都要被压垮了。月绪小姐终于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歇斯底里大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月绪，冷静点……」

「父亲自杀之后只留下一堆臭得要命的旧书，一点帮助也没有，就是一堆充满霉味的遗物啊！就是一堆继续抱著只会让房子垮掉、造成困扰的遗产啊！母亲只是想要把书处理掉，脑袋却被摆在那种地方……连大姊也被杀了！接下来连我们的性命也会有危险！」

「二小姐……请冷静一点……」

跳次郎先生试图安慰她，月绪小姐却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跳次郎……是你吧……你就是凶手吧！」

「怎、怎么会……」

被她的手一指，跳次郎先生露出极度悲伤的表情。

「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从很早以前就把我的母亲当作女性看待！你一定是向变成寡妇的母亲表白，结果遭到拒绝，所以以下犯上杀了她！」

「欸，冷静一点，别那么激动。」

员南先生拦住月绪小姐，拉开她与跳次郎先生之间的距离。

「我……我是……」

跳次郎先生头也不抬地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我的确对于夫人……那个……在心里爱慕著她！但是，我只打算将这份思慕一辈子摆在心底！这一点即使在老爷过世之后也没有改变！」

他涨红著脸这么说，语气近乎吼叫。这番太过坦然的表白也让我脸颊发热。

「明白明白，我们知道这些就够了。」

员南先生一付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把手摆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

「而且……我觉得难为情所以始终没提……其实我上个月去相亲了……因为亲戚觉得我已经一把年纪，虽说还不知道会不会发展到结婚的地步，不过我同意去相亲的时候，早已切断了对夫人的那丝爱慕。请……请各位相信我！」

房间里一片安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恭……恭喜你。」

我情不自禁这么说。

「不，我刚说了还不晓得会不会发展到结婚的地步。」

我和跳次郎先生的对话令员南先生错愕。

「所以我说你别再继续说了。欸，至少这位男佣没有杀害大小姐的动机。依现状来看，还不能断定谁是凶手。所以那边那位二小姐也别太情绪化……」

员南先生这样转移焦点之后，月绪小姐用力一拍茶几。

「如果是这样，人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杀害我母亲和姊姊的凶手就躲在某处！我怎么可能忍受这种情况！」

她这话说得直截了当，家人一个接著一个死亡，也的确很难叫她冷静下来。

「而且我从以前最讨厌书了！阴森又充满灰尘，一点用处也没有！现在还招来这样的不幸！我无法接受！是……是啊，夕刻神一定是真的到来了！厄运降临……降临在我们身上……」

我们全都会被杀掉！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语带哽咽了。

「对不起！」大概是不希望继续听二姊悲伤的发言，穗积突然站起身大叫。

所有人看向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招来了夕刻神！」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自白，客厅里的空气为之骚然。

「穗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走近他轻声问，避免刺激到他。穗积以红肿的双眼面对我，说：

「意思是……」

「穗、穗积！你！」

隔著茶几坐在穗积对面的花绪焦急大喊。原本站起来的穗积，因为三姊怒冲冲的气势和四面八方的视线才猛然回过神来，立刻又坐下。可是我已经能够从他的态度确定一件事。

「穗积，这不过是我的推论，但你能否听听看？」

我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白天那封恐吓信……是不是你写的？」

「什么！」

就像突然一阵大风从稻穗上方吹过，众人哗然。

「我在你房间桌上看到那本《侦探趣味》杂志时，你曾说今天早上也在读那本杂志。我当时没有多想，随手翻阅了那本杂志，却发现一件事。」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小纸片。

「杂志的页面之间夹著这张小纸片，同时我也注意到你手指上的割伤。」

「割伤？嗯嗯，那儿的确有伤口。」

员南先生立刻犯了职业病，快速看了看穗积的食指确认。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纸片是什么，但是你现在的态度和手指的割伤，让我想到了答案。这张纸片就是用来贴出那封恐吓信所使用的报纸报导一角，对吧？纸片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掉进摊开的杂志之间，像书签一样夹在里面。而你手指上的伤口就是用刀子想把报纸上的字工整割下来时所受的伤。」

我说出结论的语气比较像是不动声色的诱导，而非直接揭穿真相。穗积沉默听著我把话说到最后，接著在听完我的话之后，他紧咬嘴唇，勉强挤出声音说：

「对不起……恐吓信是我做的。可是，我没有杀死任何人！真的！」

原本暂时止住的泪水再度扑簌簌落下。不要紧，我知道──我对他点头。

「可是你为什么要假造那封恐吓信……」

全家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理由很简单，穗积的目的就如同那封恐吓信所写的内容──『希望维持大量藏书。别放手』──亦即他希望家里的藏书别被卖掉。」

「我……向母亲求了好几次，要她别把书卖掉，可是她不肯听，她说这么多书摆在家里，我们也不能拿这些书怎么办。」

「你真的很爱书呢。你无法眼睁睁看著这些从你懂事就在这个家里的藏书被卖掉，所以才会假造恐吓信试图吓唬家人，让她们别把书送走。」

一出现村里自古以来流传的夕刻神大名，就会让人想到诅咒。的确很像热爱推理小说的孩子能够想到的点子。

「对不起……」

花绪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

「我也有错！最先提出这个点子的人是我！」

可是花绪愈说愈小声，最后再度低下头。

「是的，为了强调恐吓信的威胁，花绪也帮著一起制造骚动。」

这回众人的视线同时投向花绪。

「花绪也是帮凶吗……」

奉二先生这么说完，旋即尴尬住口，似乎后悔自己用了「帮凶」这种难听的字眼形容年幼的孩子。花绪垂头丧气再度坐进椅子里。

我对花绪说：

「你假装偶然发现恐吓信，趁著众人集合时出现，大声嚷嚷出大事了。然后在得知我是在东京活动的侦探后，特地追上我，强调不能忽略恐吓信的威胁。因为如果恐吓信被当作只是恶作剧的话，就失去意义了，对吗？」

被这么一问，花绪点了点头。

「你一定是看到穗积最爱且充满回忆的书即将消失，所以想要出手相助，对吗？」

花绪平常对弟弟颐指气使，不过她果然还是疼弟弟的姊姊。

「难、难道是……穗积和花绪……杀了母亲和大姊吗？」

但是月绪小姐却怀疑起穗积和花绪。

「不是的，你冷静想想，小孩子不可能办到吧。」

员南先生安抚月绪小姐。然而面对接二连三异常的谋杀案，似乎让她失去了判断能力。

「可是……两人合力的话，就算是小孩子也很有可能办到，不是吗？」

「没有那回事，宇野山先生，须真子女士的遗体被丢进池子里时，穗积和花绪都跟我们在一起。他们不可能犯案。他们两人只是送恐吓信来，再以毫不残酷的方式提出健康的诉求罢了。那样的方式称不上犯罪。可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完全超乎他们两人的想像了。」

晚风吹得窗玻璃频频摇晃，喀喀作响。

「为了吓人而乱写的恐吓信，后来却真的给这个家带来厄运了。」

赤司先生脸部严重烫伤、须真子女士被杀──

「自己写的内容成真、真的招来了夕刻神，这件事不停苛责并折磨著穗积的良心，也比什么都令人害怕，不是吗？」

终于连雪绪小姐也遇害。穗积和花绪的心一定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假造恐吓信或许的确不是值得赞扬的手段，可是现在必须憎恨的是夺走须真子女士和雪绪小姐性命的凶手。

所以──

「你们别再继续自责了。」

年幼的姊弟两人开始崩溃大哭。眉子小姐用自己的围裙替他们两人擦去眼泪和鼻水。

「犯人恐怕是看了那封恐吓信之后，认为正好可以配合著犯案，于是实现『夕刻神会割断你的脖子』这句内文让我们胆怯，同时藉此隐藏自己的真面目与动机，应该是这样吧？」

丰收之歌与恐吓信，利用模仿两者内容的方式犯案。这是恐吓信在客厅里被公开时，凶手想到的主意？或是凶手事前已经偷看过穗积假造的恐吓信呢？

依现状来看，还无法锁定凶手。话虽如此──

「──哼。」

话虽如此，我对于案件基本上虽然什么也没解决，不过至少已经解开了恐吓信之谜。我深深叹息，觉得肩上的重担放下了一个。但是，现场有个人连稍微喘口气的机会也不给我。

「话说回来，女学生侦探小妹，你刚才说那两位有不在场证明的孩子，不可能把夫人的遗体丢进池子里，是吗？」

久堂老师把我的脑袋当成座椅扶手，狠狠把全身体重加诸在我身上。

「好、好重！你、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我确实这么说了没错。」

一听到我的话，老师像抓到了把柄似地挑眉。

「真是那样吗？就算人在其他地方，还是有办法把遗体丢进池子喔！至少我就办得到。」

「别胡说八道！老师！你那么想要把穗积他们当作犯人吗？我十分清楚老师你是无可救药的黑心人兼幼稚鬼，可是硬是把两名幼小孩子当作犯人，不会太恶劣吗？」

「你说那什么话？真是蠢到无下限。」

「蠢的人是你！居然说自己能够做到分明办不到的事……」

我话还没说完，窗外就响起某个东西破裂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

宇野山先生八成胆子都变小了，吓到跳了起来。

「声音从庭园里传来的。」

赤司先生拉开窗帘，猛力打开窗户，室内的光亮照进黑暗的庭园里。在围墙旁边距离窗子有些远的地方，有个人倒在那里。

「呀啊啊啊啊！」

月绪小姐发出惨叫，每个人都以为第三名牺牲者出现了，但是──

「咦？」

仔细一看，那是竖立在农田里保护农作物远离乌鸦侵袭的稻草人。只不过这尊稻草人是趴在地上。再进一步仔细观察的话，就会看到稻草人旁边有个破掉的壶。

「老师，怎么……这景象感觉很超现实。」

我说不出其他话来。相反地，老师则是得意洋洋抬头挺胸。

「那是我做的。犯人是我。」

「咦咦？可是老师一直在这里……」

「我趁著你像隆冬的日本猕猴一样悠闲泡澡时动了动脑子，趁著众人集合到这间客厅来之前，稍微动了点小手脚弄出来的。只为了让声响隔一段时间再出现。」

「这到底是……」

「很简单，我把壶摆在围墙的屋顶上，为了避免壶从屋顶斜坡滑下来，我用一些冰块夹著。接著向附近农田借来稻草人，将它摆在壶会掉落的地点附近。只是这样而已。剩下的只要等待冰块溶化，壶自行摔落地面即可。冰块在晚上溶化的速度比想像中费时，不过壶仍然按照计画精准落下，就像屋顶上的积雪会自行落下一样。」

「大冰块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猜这么有钱的人家应该有冰箱吧，所以去了趟厨房看看，果然不出所料。我请那位佣人，跳次郎先生分我一些冰块。壶也是，原本有裂痕打算丢掉了，正好让我好好利用一番。」

老师滔滔不绝打断我的话。

「抱歉，他交待我别说。」

跳次郎先生充满歉意地搔搔头。

「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把须真子女士的尸体丢进池子里？然后又为什么要故意弄出在客厅能够听见的水声呢？我听云雀说明第一桩命案的时候，就浮现这些疑问。然后，我想到了与犯人使用的诡计类似的方法，只要把壶换成大石头，把躺在地上的稻草人换成浮在池面的须真子女士的遗体，仔细想想就能够明白了吧？」

「这……也就是说……」

「须真子女士的遗体早在水声响起之前就浮在池子里了，那个水声是伪造的。」

「刚才久堂老师叫我去查看冰箱里的冰块，我发现里头的冰块确实一个也不剩。」

跳次郎先生帮忙作证。

「只要进一步搜查池子，或许就能够找到用来伪造水声的石头沉在池底。云雀，你要不要现在去找找？夏天泡泡冷水，一定很舒畅喔。」

我仍在错愕，没听进老师的毒舌发言，而老师也明白这点，所以尽情畅所欲言。

「喂，写书的，这表示什么？意思是发现第一具被害人遗体时待在客厅里的人，也全都有嫌疑吗？」

员南先生一边问老师，手指一边玩弄著没有点燃的香菸。

「是这样没错吧，云雀？」

老师看向我，让我忍不住屏息。原来如此──所以老师才会……

我慢了几拍才点了一下、两下脑袋，说：

「就是这样！所以也没有证据证明凶手就是当时不在客厅里的枯岛先生。」

多亏老师出手相助，枯岛先生暂时洗清了嫌疑。虽然老师帮这个忙还绕了好大一圈。

「所以说又怎么样！结果只是知道凶手用了什么诡计，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

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月绪小姐再度大声说。这次改由奉二先生和眉子小姐出面安抚她。在他们安抚她时，我也没听漏跳次郎先生这句喃喃自语：

「该不会是……那家人回来了？」

「够了！」

月绪小姐摀住自己的耳朵，摇头不愿意再听进任何一句话。

「我今晚不会再踏出自己的房间一步！不管有谁来、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出来！」

「月绪，别这么固执。不过……把房门确实锁好，安心睡到天亮，的确也是眼前对身心最好的做法。各位也务必小心一点。」

于是她在眉子小姐的陪同下，回到自己位在二楼的房间去。

偶然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已过深夜十一点。有人提议今晚就到此为止，回房睡觉吧，众人便三三两两离开客厅。

「请问……」

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口叫住准备离开客厅的跳次郎先生。客厅里只剩下我、老师和跳次郎先生。另外就是眉子小姐在收拾刚才端给众人的茶杯，将茶杯摆上端盘。

「刚才月绪小姐反应很激动呢。」

「是的……很意外吧？正如各位所见，月绪小姐也有个性刚烈的一面……」

「而且她似乎十分讨厌书……」

平常就讨厌的书现在又引发这些命案，她或许因此更加不悦。

「月绪小姐从以前就不喜欢老爷的收集癖好，所以他们经常起冲突。事实上……啊，不，这……」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口，似乎在犹豫著该不该说。

「发生过什么事吧？拜托你了，跳次郎先生，即使是不相干的事情也可能正好是解开命案之谜的关键。」

我这样鼓励跳次郎先生，于是他吞吞吐吐开口：

「事实上月绪小姐过去曾经自行把家里的藏书拿去卖，似乎是为了赚取零用钱。这件事爆发出来时，老爷气坏了，场面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而且不只是这样，二小姐平常就不爱惜藏书，有时会撕下书页或把书当作便条纸使用，频频惹麻烦……」

如此一来我就明白了。月绪小姐过去曾经对这栋大宅里的藏书做过这些事情，因此她比任何人更害怕夕刻神作祟。愧疚扩大了她的害怕。

「那么我就此告退……」

「啊，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

「什么事？」

我随即开口询问：「我或许没资格知道，你刚才提到的『那家人』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对于这次的事情，你已经有什么线索了，对吧？」

我故意以肯定的语气问他，他便带著几分犹豫地点点头。老师站在窗边望著我们，彷佛在欣赏我发挥本领。

「可是我没有证据……」

「不要紧，无论是什么琐事都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其实我父亲过去也是这栋大宅的帮佣，从大正时代初期开始在这里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生病，在战后不久就过世，我于是继承他的衣钵。然后……就在父亲即将断气之际，他这么对我说……」

他说到一半音量愈来愈小，我竖起耳朵注意听。

「今后假如有伊坂家的人来访，绝对不可以让他们进门。」

「……伊坂？」

「他们一家直到昭和二十一、二年（一九四六、四七年）左右都住在这个村子里。」

「『直到』的意思也就是……」

「这户人家现在已经不在，他们住过的房子也不存在了，他们离开了村子……不对，听说是被赶出村子。我继承父亲衣钵回到这栋大宅之前，他们已经搬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听说他们一家是因为沟吕木家而失去土地和财产，并且无法在这个村子里继续生活下去……」

「土地和财产都失去……」

「不只是这样。直到被赶出村子之前，伊坂家曾经蒙受全村居民的严重制裁、不与他们往来，而且这也是……沟吕木家的……老爷的意思……」

「这……」

也就是说，姑且不论沟吕木家是为了拓展土地或某些私怨，对伊坂家做出这些事情，伊坂家的确很有可能对沟吕木家怀有很深的恨意。

「伊坂家离开村子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跳次郎先生的父亲一直对这件事情感到不安，担心伊坂家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这栋大宅进行报复，是吗？可是源一郎先生为什么要对伊坂家赶尽杀绝呢？」

「这个嘛……就我所知，似乎是伊坂家的人在战争中曾经做出叛国行为。详细情形我就不知道了，而且也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老爷就过世了……」

从父亲那一辈就开始服侍的大宅当家，对过去生活在同一村子里的另一户人家做出不合理的行为，这事实直到今日仍令跳次郎先生烦恼不已。这点也是可以理解。无怪乎他尽管把这件事放在心底没说出来，依旧希望能够知道真相。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循著这条线索，或许就能够掌握些因果关系了。」

「呃，老爷的房间里也许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因为老爷从很早以前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当然在他还活著时，我无法擅自进入他的房间，所以不曾看过他的日记，而且即使进了他的房间，也因为房里的书太多，很难找到他的日记……」

「你是说，日记里或许记载了当时的事情吗？」

我再次谢谢他。跳次郎先生说：「请想办法让这件事结束吧。」说完就离开客厅了。

结果当天晚上青柳巡佐也留宿在大宅里。玄关与通往家庭成员睡觉的二楼楼梯，差不多就位在大宅正中央，一楼是以此为中心，向左右两侧延伸。我们被领到面对建筑物右手边的客房。青柳巡佐则住在左手边最靠近玄关正门的客房里。

决定好熬更守夜的顺序后，他用手帕在头上绑著两支手电筒，干劲十足地表示：「老子随时等你来！」整栋大宅里就属他的样子最怪。

等我关灯上床睡觉，已是深夜十二点。今天走了很多山路，又走过差点要人命的吊桥，还陆续亲眼见到令人只想遮住眼睛的残忍遗体，这一天发生太多让人几乎要心理崩溃的事情。

尽管早有预感，不出所料我果然失眠了。看向左右，桃花和柚方早已酣睡。桃花的反应想当然耳，没想到柚方也比想像中坚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著这两起命案，可是脑袋却愈想愈混乱。

我突然浑身一颤。

「小桃……小桃……」

我摇醒睡在隔壁的桃花。

「嗯啊──」

「我想去上厕所。」

「嗯啊──」

她一点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我心想是不是要改找柚方陪我，看向她，就见她的睡脸平静，也没有丝毫打算醒来的意思，于是我忍著害怕，决定一个人去。洗手间位在玄关笔直延伸到屋后那条走廊上左转的第一间，不是太远，转角上的房间里也有青柳巡佐住著，应该不会有危险。一定。大概吧。

愈想愈不安。

走廊很暗。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现在是三更半夜。再加上连绵不绝、随意堆叠、俯视著我的大量旧书，因此这栋大宅的走廊充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发生命案之后，空气感觉莫名凝重。我想起玄关附近的天花板底下吊著一盏灯，摸黑找了一下拉绳打开灯，勉强能够看见通往洗手间的路。

顺利上完厕所，经过楼梯下方准备回房时，我一边在心中喃喃说著好可怕、好讨厌，同时也无法抗拒人类天性，不自觉地抬头仰望楼梯上方。

点亮的玄关灯无法照到楼梯上面，在那片黑暗中──黑暗与光亮的缝隙之间，好像有个人站在那儿，如黑影一般。我一步也动不了，浑身上下窜起鸡皮疙瘩。

「是、是谁？」

我战战兢兢开口问。是凶手吗？还是夕刻神？

「这种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辫子头侦探？」

「久堂老师！」

透过微弱的月光看清楚那张脸之后，我立刻浑身虚脱。我沿著楼梯的扶手走近老师。老师也和我一样穿著日式睡袍。极度不适合他。我噗哧一笑，立刻就被他敲了两下脑袋。

「我去洗手间。三更半夜的，老师在这里做什么？我可不希望最后证明老师是凶手喔。」

「少贫嘴。我可是特地牺牲睡眠时间离房出来，替某位推理迟迟没有进展的『瞑侦探』，寻找破案的线索。」

「欸，那么老师你是为了我……不，不对，你一定是想要趁夜随意阅读这栋大宅里的藏书，对吧！」

「废话！」

不懂他为什么要生气。老师来到楼梯最上面、在安静的走廊上朝著尽头前进。左右边都有房间，他在左侧房间前面停下脚步。我忍不住也跟在他身后。

「听说这里就是过世的源一郎先生的寝室兼书房。」

「也就是……这个房间就是……源一郎先生自杀的地点？」

「他真是自杀吗？」

「你是说有可能是他杀吗！」

「别那么大声，傻瓜。我的意思是，所以我们接下来要调查这一点，同时也要找到那本日记，记得吗？」

对噢，必须找到源一郎先生那本日记才行。我还在重新坚定决心之时，一旁的老师早已毫不犹豫地打开纸拉门进入房里。虽有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来，房间里却很暗。

老师却没有半点迟疑地转动垂挂在书桌上方的灯泡，打开了灯。橘色灯光在房内照出一圈光亮。约有六坪大的房间地上全散落著书，彷佛在说明这里也曾经发生过骚动。书桌上也堆著书，只要一个小动作就会坍塌。

「六月三十日，沟吕木源一郎在这个房间里死亡。书本全堆在房间中央，他以书堆为阶梯往上踏，将脖子伸进绑在天花板横梁上的绳圈里上吊自尽。当作阶梯的书堆和绳子都已收拾过了，不过在他死后，家里的人没有碰过这里的其他书籍，原封不动保留到现在。」

我小心移动步伐，避免踩到或碰到一本书。这里就像铸模，仍保有逝者生前的生活。

「他就在那附近绑上绳子上吊。」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仰望那一带。横梁的影子被灯泡的灯光一照，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让天花板产生更深沉的黑暗。

「啊！」

视线往下一移动，我忍不住大叫。感觉有东西在看著我们。

「搞、搞什么。」

那是摆在房间角落的长尾鸡标本。它不会动的双眼照理说应该已经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但是站在房间任何角落，仍会觉得它似乎正看著自己。我把视线从标本身上挪开，看向附近的书柜。文库本、外文书、图鉴等，不同高度的书分别整理在一块儿收在书柜上。当中没有看来像日记的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找到。

话虽如此，书柜上的书均确实按照作者名字和集数排列，这个画面在爱书人眼里看来赏心悦目。以这种方式排列在书柜上的书，大概是源一郎先生相当喜爱的作品吧。

当中最令我感动的是一套摆在底下数来第二层书柜上的动植物图鉴。

「这套书的书脊好漂亮。」

那套书外表看来沉甸甸。该图鉴一套有八册，分别以罗马数字标示著Ⅰ、Ⅱ、Ⅲ。

「咦？」

定睛一看，我突然注意到那套书第Ⅳ集和第Ⅵ集的排列顺序放反了。其他几册都确实摆在该在的位置上，因此这个错误令我格外在意。可是我还是不敢擅自移动，所以就让它保持那样。

接下来是搜查书桌。我快速检查堆在桌上那些书的书脊。双手合掌拜了拜之后，也检查抽屉里头。「小偷侦探。」老师故意这么说。我也认为自己这种行为不妥。

「话说回来，我们何必三更半夜到这儿来搜查，明天好好拜托奉二先生不也可以吗？」

结果抽屉里也没找到源一郎先生的日记。

「如果在那之前又有新的牺牲者出现，该怎么办？而且三更半夜偷偷调查也比较有气氛，不是挺有意思的？」

我无视老师这番坏孩子发言，把注意力摆在最后的目标──壁橱上。壁橱的门开著，能够看清里头的一切，里面也有堆积如山的书，跟东京客满的电车没两样。这样子即使想要阅读壁橱里的其他书，光是要拿出来也得费上一番工夫。

尽管我知道这么做很失礼，我还是基于对书的兴趣，忍不住凑近窥看壁橱深处，结果却被自己的影子挡住了光线，难以如愿搜查深处。我伸手进去想要随手捞出一本书。

「嗯……咦，这是……」

结果发现壁橱里面有个质感不同的东西。我伸手把那个东西拉出来一看，那东西比我想像中更大──应该说更长。

那是一个绳梯。

「为什么壁橱里有这种东西？」

「大概是为了预防万一吧。」

「万一？」

我想不到万一是指什么时候。老师以没好气的表情低头看著我，说：

「这里是二楼，而且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书，如果失火的话，想必很可怕吧。」

「啊，有了！火灾！只要把这个梯子垂到窗外就可以逃生了，对吧？」

「在我揭晓答案之后，还说什么『啊，有了』。」

湿气是书本最大的敌人。大宅里的每本藏书应该都有定期通风阴乾，因此相当乾燥。一旦失火的话，火势蔓延的速度真的会很可怕。

「事实上这里也的确发生过一场火灾，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源一郎先生的香菸没有完全熄灭，结果火势蔓延。当时家人匆匆忙忙想要逃出去，源一郎先生却独自留在房里。」

「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保护藏书。他甘愿牺牲性命保护书，却不在乎家人。」

我说不出话来。意思是书比家人重要吗？藏书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吗？无论多么珍贵的书，人死了也没办法阅读，不是吗？我此刻再度深深体认到过世的源一郎先生对于书本的执著有多么不正常。

「当时只是一场小火灾，不过跳次郎先生恳求他别再那样乱来，所以将绳梯摆在这个房间里，从那次之后，绳梯就一直在这里。」

「首先要珍惜自己的命，然后要珍惜家人。」──跳次郎这样拜托源一郎先生。

「不只是跳次郎先生，连须真子女士也很感叹。她为此由衷喟叹说：『沟吕木家的当家对书如此疯狂，连自己的性命、甚至是家人的性命都不顾，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即使一般家庭，妻子对于丈夫的嗜好也多半不会有好脸色，更何况是这种气派宅邸的当家。他们多数时候更需要懂得如何待人处事。更何况是这种超乎常理的收集癖好者。

「可是，老师，你怎么会晓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吃晚餐之前，我向跳次郎先生和那位叫眉子的女佣打听来的。」

「你什么时候居然。可是，不行哟，老师，你怎么可以说：『连须真子女士也很感叹？』这样说，不就是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事情，当作是自己亲眼看见的吗？你刚才还说源一郎先生就在那附近绑上绳子上吊，正确的说法应该要加上『听说』两字才对吧？你再怎么古怪也好歹是一位作家，这种地方必须更精确严谨才行。」

我一边把绳梯收回原本的地方，一边趁机纠正老师的错误。老师总是单方面看不起我、责备我、痛骂我，所以我心想机不可失。话虽如此，即使对的人是我，纠正完老师之后，等著我的通常一定是毫不留情又不合理的报复。

可是，这次不管我怎么等，老师都没有回嘴，也没有动手、动口或动脚。

「老师？」

我拍掉手中的灰尘，心里感到不解，于是朝著背后开口问。

「你怎么了吗？」

「我原本只是觉得好玩，想试探你一下，没想到你看来傻傻的，却颇有洞察力。」

那个毫无疑问是老师的声音，可是说话的语气却彷佛是另外一个人。

「只是啊，如果你还没发现真相的话，恐怕还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咦？」

我一回头，老师的双手就伸向我的脖子。

「啊！」

老师的手宛如两条凶狠的蛇勒住我的脖子。我突然无法呼吸，也无法出声。在我面前是老师那张熟悉的脸，带著犀利的微笑。在灯泡照射下的那张脸，毫无疑问是久堂老师的脸。

可是却有著关键性的不同。

「你这个小妮子真值得我捉弄。不愧是那位老师的爱徒。」

声音也是老师的声音，却不一样。

被对方扑天盖地掐著喉咙，我的身体自然而然顺势踮起了脚尖、整个人往后仰。老师和我的影子倒映在房间墙上，形成可怕的皮影戏。

此时，我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意识开始逐渐远离的我依然能够清楚听见那声音。我知道那个声音，也熟悉那个步伐宽度、那个走路方式。

「嘿，被发现了吗？」说完，老师放开我的脖子，站到窗边。

我一边剧烈咳嗽，双眼一边拚命跟著他的身影，视线因为渗出的泪水而模糊。

此时我看到令我怀疑自己眼睛的景象。

皮剥下来了。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脸开始剥皮，脸皮发出声响被剥了下来。我因为缺氧的缘故，觉得自己简直像置身在恶梦之海里。

不对，这或许是梦。

「有人来打扰，所以这次就先这样。」

那个声音已经不再是老师的声音，那是另一个完全不曾听过的陌生人声音。灯泡的光线无法完全照到窗边，因此我只能看到对方的剪影，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

当下我想起花绪那句开玩笑的话。

──家里某处一定躲著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眼前这号人物不正是可疑人物吗？

融入黑暗中嘲笑月亮的可疑黑影。

那个人打开窗子、坐在窗边，说：「后会有期了，侦探小姑娘。」

正牌的久堂老师就在对方说完这话的同时进入房间。老师与可疑人物仅仅一瞬间视线交会，两人没有半句交谈。

可疑人物像鸟儿起飞一样，从二楼窗子跳出去，消失了身影。

「等……」

我想要出声喊他，却再度咳了起来。一只大手摆在我的肩膀上。

「云雀。」老师以小而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我的意识在此时逐渐模糊。

手记

对方让我躲藏在这里，大概已经超过一个月。我现在仍感觉不到战争已经结束。应该说我是从听到的消息知道这一点。除了送早、晚餐来的老仆人或夫人之外，我没有机会接触外界、取得消息，所以我连今天是几月几日都不知道，只能想像外头已经变冷了，或是根据他们说话的内容推测季节。

身为逃兵的我，不敢想像自己能够抬头挺胸走在街上。尽管如此，我偶而仍会想念阳光，想念城镇的热闹。

我想念与人接触。我尚未成家，但这种时候形单影只的孤独，却深深刺痛我。不对，或许正因为我形单影只，才能够过著这种逃亡潜伏的生活。

我能够像没人注意的菌类一样，生活在这个地下，也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人等我回去，我才有毅力继续下去。尽管如此，我也不是天涯孤独一匹狼。在我的故乡还有年迈的父母亲和弟弟。从小就经常有人说我和小我两岁的弟弟长得很像，可是现在我们两人的境遇却是天差地远。我是甲种体格军人，从军之后却逃兵来到这里；弟弟则因为生病留在国内。不愿意为国家打仗的人，以及出了这种人的家庭，都会被世人唾弃，所以我想我的家人大概必须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舆论压力。我这么不好过，我的弟弟和父母亲想必也是。

每次想到这里，我总会为了自己的逃兵行为感到愧疚。我对自己感到可耻。

昨天，我拋开了羞耻和面子，写下我想念与人接触。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哪来的羞耻与面子，不过我还是姑且这么写。现在也是。

但是，昨晚，我和一个女人接触了。我和一个女人上床了。我当然不是出去外面流连花街柳巷。我没有勇气，也无法自由进出这里。而且即使我能够出去外面，这种穷乡僻壤即使走一整晚也不会找到花街柳巷，一方面是外头的时局似乎还不适合，更重要的是我身上没钱。

不是那样，我是在这里，在这个昏暗潮湿的房间里，与一个女人上了床。在一根蜡烛的微光中，她主动找上我。

她就像破蛹而出的蝴蝶──或者说脱皮的蛇，在我面前脱下胭脂红的和服。

这种情况很难称之为人与人的接触，应该要说是她主导、她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因此单方面捕食。她是在进食。

她今晚一定也会来吧。

──我们一起玩吧。

她会以平常难以想像的妖艳声音诱惑我吧。

我这才知道。

啊啊，原来我是被豢养的。被饲养在这栋大宅里。

注７：捣麻糬　日文的「捣麻糬」和「撒谎」的发音类似。

注８：灶马　又名厕所蟋蟀，喜欢出没在灶间等地方，日式旧建筑的厕所常能看见其身影。

注９：奥菲莉亚　英国画家米雷斯（Sir 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的油画作品。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第三章 啊哈哈

──夜名……夜名……一起玩。

好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可能是旁边有一条冰冷的地下水脉通过吧。

我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整天像株植物一样动也不动。不对，说植物还太好听，我是菇类、是青苔。不是花朵也不是人类。

外头到底变得如何了？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没有人告诉我，我被隔绝在这里。这是命运吗？或许是吧。

或许我应该要对于偶而有人来访感到幸福，但我还是希望能够悠然走在外头。

啊啊，那个人今晚也来了。那个人在叫我，她在叫我。

我曾有一次被带出去外面，唯独那么一次。

那是月明星稀的半夜。对方说要保密，便牵著我的手带我前往某个山丘上。

「以昆虫为媒介授粉的植物，会以美丽的花朵引诱昆虫。但是，在人类眼里看来，也会觉得花很美，对吧？美丽的东西对于这世上的任何人事物，都存在某些强烈的吸引力。」

她这么说。我不是很懂，不过能够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我很开心。可是我仍必须回到那个地下室，这也是逼不得已。

＊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柚方凑近看著我的脸。

「小雀！太好了！」

「小柚……你双眼泛泪到底是怎……咕噗！」

我正要从棉被底下坐起来，柚方就整个人扑上我，差点把我压扁。这里是我昨晚和柚方、桃花一起睡觉的房间。打开的纸拉窗外头很明亮。已经是早上了。

「你不记得了吗？小雀，你昨晚去上厕所的途中，小脚趾撞到柱子角落昏了过去，结果被久堂老师搭救！我担心得要命，一直守著你呢！」

「咦咦！」

有人会因为小脚趾撞到而晕过去吗？

「我的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此刻正若隐若现呢。」

「笑不出来！」

这种冷笑话真不像柚方的风格。不如说心脏直接跳出喉咙（注10）还比较乾脆。

「可是……我记得自己的确被掐住了脖子……」

我不自觉伸手摸摸脖子。被手掐住那瞬间感受到的真实触感与痛苦回到我的脑海里，我却无法确定那个记忆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如果告诉我那是梦的话，我也会相信那是一场梦。

「又来了吗？已经够了吧！」

「宇野山先生，别用跑的，会跌倒啊。」

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从我面前的走廊上跑过，神色看来匆忙。

「柚方，云雀的情况如何？啊，醒来了！太好了……」

此时，桃花脸色难看地走进房里。她的浏海绑成冲天炮，露出了滑溜可爱的额头，似乎想掩饰睡乱的发型。

「云雀，你的小脚趾还好吧？」

「不，我的小脚趾……」

看来老师似乎对所有人随便撒了个谎。

「出事了吗？」柚方问桃花。

「是啊！」桃花跺了一下脚。「大事不好了！月绪小姐……被杀了！」

我虽然坐著，却有一种站立晕眩的感觉。恶梦似乎仍在持续。

天空是阴天，无论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也不觉奇怪。

月绪小姐的遗体躺在她私人的西式房间床上，脖子上挂著绳子。

「我……仔细确认过了！月绪二小姐的房间确实上了锁！」

眉子小姐在走廊上泪眼汪汪这么说。据说在月绪小姐睡觉之前，门锁确实从房里锁上，今天早上却开著。有人潜入房内把月绪小姐杀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青柳巡佐错愕地瘫坐在走廊上。他昨晚留宿却出现了新的被害人，他似乎为此深感歉疚。

遗体的模样很诡异。

月绪小姐在床上安然熟睡，她的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交握，彷佛正在祈祷──这就是她死去的样子。诡异的还不只是这样。

在她的四周环绕堆放著无数的书籍，就像棺材一样。

这是犯人摆的，犯人刻意做的，动机不明。不过却感觉不到恶意。我觉得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是──庄严肃穆的仪式现场。

「眼前这个是书葬吧。」

看到这景象后，久堂老师这么说。

来到月绪小姐房间的只有老师、奉二先生，以及员南先生而已，没看到其他人。这也是当然，不会有人想要跑来观赏遗体吧。

「这样一来受害者就有三名了。事到如今已经不容等闲视之。不对……早在第一桩命案发生时就已经不能等闲视之了。」

员南先生语气沉重地喃喃说著，一边调查房间里的情况。

「书柜是空的。遗体四周堆高的书，应该是从房间的书柜上挪过去。但是，这次是勒毙……和之前的做案手法不同，这次没有砍下头颅。」

的确与须真子女士、雪绪小姐时不一样。

「员南先生，是因为那首歌……」

我这么说完，他就「啊啊」皱起眉头，想起这件不祥的事。

「就是那个令人十分不舒服的模仿歌词杀人吗……」

「雪绪小姐的时候是『亭午割稻晾于西』，凶手虽然没有仿照歌词里的『晾于西』，不过凶手把『砍头』当作在『割稻』。而月绪小姐的情况则是符合下一句的『大祸时绑起稻子』，这样应该没错吧。凶手沿用『绑起』这个动词，将月绪小姐的脖子像绑稻子一样绑紧……勒死她。」

「凶手使用的似乎是绑稻草等所用的绳子。根据那位男仆的说词，这是摆在大宅后侧农具仓库里的绳子。」

被当作凶器使用的粗绳陷进月绪小姐白皙纤细的脖子里，留下了鲜明的红黑色绳痕。

我忍著恐惧、不愉快和悲伤，仔细搜查月绪小姐的房间。我认为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

于是，我找到了奇怪的东西。

「这个污渍是？」

月绪小姐房间地板上铺著地毯，我发现房门口附近的地上沾著模糊的污渍，试著以手指摸摸看，没有湿气；试著闻闻味道，有一股微弱的气味，我曾经闻过，却无法立刻想起是什么东西。

「我对自己感到害怕，即使面对月绪的死，我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看样子我已经对亲人的死感到麻木了。」

我听见检查完遗体状态的奉二先生这样感叹道。我能够明白他的感受。与第一次不同，第二次、第三次面对亲人遗体时，心里会对一切毫无感觉，甚至觉得已经受够了，即使面对的是一个「人」的死亡也是如此。

根据奉二先生检查的结果得知，她已经死了大约五、六个小时，死因是绳子勒颈造成的窒息死亡。六个小时之前，也就是说，事情发生在我昨夜进入源一郎先生的房间之后。

从时间上看来才过一天，不对，应该是半天，已经有三个人被杀。这已经称得上是恶梦了。

「不过她的头部有明显凹痕。从伤口的形状看来，我想应该是遭到镰刀的刀柄殴打。犯人先让月绪晕过去之后，再缓缓勒住脖子……把她勒死……」

我忍不住想像那个场面，心情因此变得阴郁。

「犯罪现场在哪里呢？」

「当然是这个房间啊。」

老师立刻回答员南先生的问题。

「你如何知道？」

「用你那双凶恶的双眼，仔细检查脚下吧。」

「你有什么资格指使我！」

员南先生出言反驳，但还是乖乖检查了地上。我也跟著一起检查。地上散落著细屑。

「啊！这是稻草吧！」

粗绳是以稻草编织制成，而掉在脚下的就是粗绳的稻草屑。

「粗绳勒住月绪小姐的脖子时，因为绳子表面摩擦而掉落不少碎屑。」

这表示她是在这里遭到勒毙。

须真子女士的头颅后来被放置在玄关，雪绪小姐的头颅却不知去向。

奉二先生表示自己对于死亡已经感到麻木，其他人也似乎抱持同样感受。每个人在悼念逝去的家人之前，首先想到的是自身安危，以及对于未知凶手的恐惧。

未知的凶手。

我昨夜的确遇见疑似凶手的人物。应该没错。但是，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分辨那是现实或是梦境。也许我真的只是撞到小脚趾晕过去而已，也许那只是我晕过去之后所作的梦。

我逐渐失去了自信。

在那之后，大家一起吃早餐。女佣眉子小姐在这种早晨也没有懈怠，替我们准备餐点，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留下了大半食物没吃。无法下咽。我也一样没有半点食欲。

「抱歉，我晚到了。」

最晚进来吃早餐的人是赤司先生，他似乎在房里更换脸上的纱布。

他拨高稍微遮住耳朵的头发。脸上的伤势似乎仍不太乐观。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反应过度……不过……早餐里应该不会被下毒吧？」

「怎么可能！」

听到宇野山先生的质疑，眉子小姐悲伤大喊。「你这人未免太没神经了！」当场怒骂的是桃花和花绪。员南先生则早早就离席去玄关抽菸了。

可是在气氛如此凝重的饭桌前，也有人不改他旺盛的食欲。

「怎么了，云雀，你不吃吗？那个味噌汤可是比你煮的好喝数倍喔。」

就是坐在我右边的久堂老师。他不断伸出筷子夹菜，根本像来错了地方。看样子不管是下雨也好、枪林弹雨也罢，甚至是发生命案，都不会影响到老师的胃。

我叹口气，看向坐在我左边的枯岛先生。

「这道麻酱凉拌很好吃。」

这一位也不遑多让，他正抓著眉子小姐称赞她做的菜。眉子小姐双颊绯红，为枯岛先生的赞美感到不好意思。老师和枯岛先生联袂称赞眉子小姐做的菜，我却一点也不觉有趣；我之前也亲手为他们两人下过厨，他们却不曾如此这般称赞我。

可是，饭后老师一喝到眉子小姐冲煮的咖啡，立刻把眉子小姐凶了一顿：「你这是在开我玩笑吗！」

「咿！」

眉子小姐十分害怕地双手抱头缩起身子，像遇到打雷时的孩子。

「难喝死了！难喝到无药可救！这是什么！河底泥吗？还是工厂排出的废水？」

「她在其他事情上都做得尽善尽美，唯独煮咖啡却十分不得要领……」

奉二先生以充满歉意的表情向老师道歉。

「哼哼。」

一提到咖啡，就没有人能赢我──我暗自得意著。「你的表情显得很自豪喔。」桃花轻轻戳了下我的脑袋。

「气死我了……这下子我像吃了一嘴泥巴。」

老师一眨眼就变成不悦的表情。

「换个角度来说，那个咖啡正是毒药吧。」

宇野山先生这么说，却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尴尬。

老师是重度咖啡爱好者，餐后和写作时总会喝咖啡，不喝就会心情不好。一旦他的心情不好，不晓得为什么就会敲我的头敲个过瘾。比方说现在。

「别把人家的头当作水球一样咚咚敲个不停啊！」

「云雀的脑袋瓜里只装著水和寒天，敲起来的声音真好听！」

这时候门突然打开，跳次郎先生跑进来。

「事出突然，听说联外道路在今天之内就会修复了。」

收到来自镇上的第一手消息，跳次郎先生连忙赶来告诉我们，并说为了帮助修复道路，他将立刻和村民们一同外出。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十分开心。警方抵达之后，就不会再有人牺牲，而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情况也将结束了吧。

结果我的早餐几乎没吃，但我不是因为沉浸在命案的恐惧里，而是拚命在脑子里思考解决命案的方法。

早餐过后，我再度前往庭园调查，为了验证老师昨天表演的那套诡计。

池水似乎仍带点红色。昨晚雪绪小姐的鲜血溶入了池水里。池子深度不到一公尺，范围可达围墙前，那一带有茂密的夹竹桃，在我们抵达这栋大宅时也曾经见过。我拨开夹竹桃树枝检查围墙屋顶，围墙屋顶的高度比我的身高略高，要摆上物品不难。

「东西从这里掉落的话……」

这样假设之后，我看向底下的池子。原来如此，如果只须弄出声音来的话，的确只要一颗大石头，不需要尸体也能办到。

「我看看……」

我抓著池畔的树枝，试图凑近看进水底。这座池子最近大概不曾清理吧，池面满是青苔和落叶，无法清楚看见池底。于是──

「你在做什么？」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

「哇啊！」

我吓了一跳，不自觉放开抓著树枝的手。

「咿啊！我要掉进池子里了！」

「呀啊！小雀要掉进池子里了！」

开口说话的那个人拚命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我却还是跌进了水里。

「小柚太过分了！」

「对不起嘛！」

我从池子里抬起头来，就看到柚方双手合十摆出在拜佛像的动作。这个动作如果配上「请安息吧！」这句台词，也完全合理。

「呜呜……好冷……」

我浑身颤抖。虽说是夏天，不过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掉进池子里，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再加上这座池子是连续漂浮过两具尸体的地方。

我只想快点上岸弄乾衣服。这么想著，在水里往前踏一步时，脚下碰到了某个东西。

「……嗯？我的脚好像……啊！该不会是这个！」

明白脚下碰到的是什么之后，我欣喜若狂，忍不住潜进池子里捡起那颗圆滚滚的物体。

「找到了！是石头！果然是从围墙上掉到这里！」

那颗石头正好有一个人的脑袋那么大，上面没有青苔，因此可以判断是最近才掉进池子。

「小柚，你看你看！是石头！不是大田螺喔！」

我喜孜孜告诉柚方我的发现，她却对我投以十分悲伤的表情。然后──

「小……小雀终于坏掉了啊啊啊！」

她哭了出来。

「都怪我把你推进池子里，害你弄掉了脑袋的螺丝啊啊啊！」

她看到我突然整个人潜进曾经发现尸体的池子里，捡起一颗很普通的石头，并且还为此狂喜，似乎认为自己要负起很大的责任。

「不是啦！我是认真的……嗯？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我连忙想要解释，却有东西接二连三戳著我的臀部，因为实在太痒了，我忍不住大笑。

「哇啊！好痒！鲤鱼……鲤鱼！」

有珍奇的物体掉进池子来了！是食物、是食物──池子里的鲤鱼聚集在我四周不停戳著我。我受不了搔痒，原本拿在手里的石头也再度掉进池子里。

「哇啊！小雀真的坏掉了啦啊啊啊！」

「啊哈哈好痒啊啊……呜、呜哇啊啊！」

我已经不晓得自己是觉得冷还是觉得痒了。不知所措的我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我不是觉得悲伤难过。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我的心灵开始深呼吸。沿著脸颊流下的是有意义的泪水，彷佛停滞不动的水朝著下游流去。

接二连三发生恐怖命案的恐惧与紧张，差点压垮我的心，现在它似乎恢复健康了。

多亏柚方，让我的心能够找回它的柔软。

我们两人又哭又笑。

等待衣服弄乾的期间，我借了花绪的和服换上。长度虽然偏短，不过与西式成衣不同，即使穿上偏短的和服仍然有模有样。

「哈啾！」

我打了一声奇怪的喷嚏。

「那是雪绪大姊以前的衣服。」

花绪昨晚睡觉时大概仍在哭吧，双眼依然红通通。

「侦探姐姐，你一定要揪出凶手喔。」

明知警方不久就会抵达，花绪还是对我充满期待。看著她坚定的视线，重重点了一下头。

「别担心，相信我。」

我和柚方，这次还加上桃花三个人一起来到大宅后侧。穿过土墙仓库旁，那儿有一部份没有围墙，是后门。这条路是我换好衣服后向奉二先生打听来的。后门外面是一整片竹林，也是通往后山的登山口。

夏天早晨的山风吹进和服衣袖里，感觉很舒畅。柚方像母亲在称赞女儿一样，频频称赞我的和服打扮可爱。

「小雀能够恢复正常真是太好了。我刚才甚至下定决心要照顾你一辈子了呢。」

「你居然还想到这种事？我一直都很正常啊！」

「话说回来，云雀，你刚才向那个孩子重重点头挂保证，真的不要紧吗？」

「嗯，虽然还不至于能够马上破案，不过掉进池子里时，我想到一件事。」

应该说「想起」。

「人体一冷，血液循环就会变差。姑且不提好坏，冰冷的确会对人体产生影响。」

「话是没错，可是为什么要提这个？」

「遗体也一样，遇冷就会产生变化。应该说『很难产生变化』才对。」

我回头看向刚才经过的土墙仓库。

「遗体被发现之后，暂且安置在土墙仓库里，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是夏天，继续放在原本的地方只会快速腐败。」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土墙仓库利用厚实的土墙阻挡外面的热，因此仓库里十分凉爽。

土墙仓库里现在摆著须真子女士、雪绪小姐、月绪小姐三人的遗体。大概是一想起这项事实就背脊发冷吧，柚方紧抓住我的和服衣袖。我们继续走在竹林里。

「可是，站在凶手的角度来看，冷却遗体的意义又不同了。」

「哪里不同？」

「也许凶手希望延迟尸体现象。」

「尸体现象？」

「意思是人体在死后逐渐出现的各种现象。一般常说的『死后僵硬』也是其中一种。须真子女士的遗体从池子里拉上来之后，奉二先生立刻进行了检查，因此能够从死后僵硬的状态大致推测出死亡时间。可是，若是凶手在杀人之后立即冷却遗体的话，就能够在某些程度上阻止尸体现象发生。」

「也就是说，凶手冷却了须真子女士的遗体，混淆死亡时间吗？」

「当时根据奉二先生的检查，须真子女士遭到杀害才经过短短三、四个小时。反推到发现遗体的四个小时前，正好是我们抵达大宅之时，因此我们询问不在场证明时，自然也会以那个时间为标准。可是，假如凶手在我们这些外来者抵达之前，早已杀害须真子女士，并且把她的遗体冷却、延缓尸体现象发生的话，一下子就缩小了有嫌疑者的范围了。」

风吹响竹叶，竹杆互相摩擦，在竹林间喀喀作响。

「可是……冷却遗体要怎么做？只是摆在稍微凉一点的地方，应该也没有什么效果吧？」

没错。若是摆在静止不动又被太阳加温的池水里，不会有效果。摆在厨房的冰箱里似乎不错，可是成年人的身体恐怕很难放进去。最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正要过去确认。

「……你们两个也听到了吗？」

我伸直身子，手摆在耳边。柚方和桃花也模仿我的动作，对著竹林那一头竖起耳朵。

「……啊！水声！」

「我刚才问过花绪，她说大宅后山里有一条冰凉的小溪！」

我们踏响草地跑过竹林。嫩绿竹叶随风翩然飞舞。从云层密布的天空射下的阳光朦胧穿过林间缝隙，照在我们脚下满是青苔的岩石上。

「找到了！」

竹林里突然出现一条水流清澈透明的小溪。我蹲下把手伸进溪里，溪水极度冰冷。半夜或黎明时的水温或许会更低。

「凶手就是把遗体浸泡在这个水里吗……」

桃花喃喃说著。我们稍微走往上游一看，那儿有个可容纳一个人漂浮的大深渊。仔细搜查这个地方，就会发现附近岩石上留有较新的足迹。岩石上的青苔有一部份剥落了，但那是草鞋的足迹，任何人都有可能穿，我不晓得警方的鉴识能力如何，不过至少我没有能力从这个状态锁定凶手穿的鞋子。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人从这里拉了东西上来。

「等警方来了之后，一定要马上告诉他们这项发现！」

柚方难得兴奋地手舞足蹈这么说。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必须调查。」

我转身走回大宅。

「你要调查什么？」在我身后的柚方问道。

终于再次看到那座土墙仓库时，我指著它说：「调查遗体。」

「咦！」

「我、我也很害怕……可是我是侦探，必须加油！」

「加油！」我嘴上不断这么说，同时站到土墙仓库的拉门前。我用今早向跳次郎先生借的钥匙打开挂锁，拉开土墙仓库大门，里头还有一扇木制拉门，一拉开就发出庄严肃穆的喀喀声。

里头比我想像中更凉一些。我告诉柚方她们可以在外头等，不过她们两人都紧蹙眉头、鼓起勇气跟在我身后进来。

从高窗射进来的阳光，让人看见尘埃在半空中飞舞。

日式装订书、骑马钉装订书、绘本、合订本、文献和卷轴──土墙仓库里保存的东西都比主屋里的更古老。脚边堆叠著大大小小的沉甸甸置物箱、木箱、行李箱、闲置的餐具等。

我们像毛毛虫一个挨著一个慢慢前进，走向放置须真子女士等人遗体的土墙仓库深处。

「我也是第一次进来这个土墙仓库。」

柚方早已缩起肩膀胆颤心惊。

「我们这样好像少女侦探团。」桃花喃喃说著。

明明可以请老师或枯岛先生陪著我们一起来，我们却执意逼著自己进来挑战，这部份的确很像少女侦探团。

终于看见须真子女士、雪绪小姐、月绪小姐的遗体了。

三具盖著草席的遗体，并排摆在土墙仓库角落。我肚子一用力，双手合十拜了一下之后，依序揭开草席。须真子女士和雪绪小姐的遗体没有头；月绪小姐的铁青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

她们当然已经不会动、不会说半句话，但是她们的遗体仍然可以告诉我们某些讯息。不是透过词汇、表情、动作，而是遗体存在的方式，应该能够告诉我们什么。

我这么想，并仔细观察后，发现须真子女士的指甲里夹著些许物质。第一时间我以为是泥土，后来发现不是。

「这是……皮肤的一部分？」

听到我忍不住这么自言自语，柚方也从我身后战战兢兢凑近看过来。

「皮肤？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也许是凶手的皮肤。听过吗？被害人在被勒住时会抵抗、搔抓自己的脖子或凶手的身体，留在被害人脖子上的抓伤就称为吉川线，也是很重要的线索之一。这个线索……不仔细看真的不会察觉，不过……」

遗体一定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小溪的水里，洗去大部分证据了。

「痛苦挣扎也就表示须真子女士在头颅被砍下之前，曾经先遭到勒颈失去意识。凶手的身上某处应该也留著伤口。」

桃花在柚方身后发表意见。接下来我也同样仔细检查雪绪小姐和月绪小姐的遗体，她们的指甲里却没有发现同样的东西。

我们在无法说话的遗体前沉思，期待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还我头来！」

「呀啊！」

背后突然有人大吼，我们三个同时跳起来，最意外的是桃花居然跳得最高。

「怎、怎、怎么突然冒出来！」

站在那儿的是久堂老师。

「哦哦，你们跳得很高呢。」

他似乎对于成功惊吓三位少女感到很开心。见到他的反应，我们三人异口同声说：「这种玩笑太过分了！」可是老师丝毫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

「老师你真的是每次每次每次都这样！」

「先别叨念我了。更重要的是，云雀，你在这种地方卖什么油？你什么时候从侦探转行卖油（注11）了？待在土墙仓库里卖油，不会有客人上门噢。你真缺乏做生意的才能。」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努力想要找出凶手的线索啊！」

「傻瓜，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有必须优先调查的事情吧。」

「咦？」

「跟我来。」

我和柚方她们道别后，跟著摆出不容争辩态度的老师身后回到大宅里。一上二楼，正好遇见在到处检视藏书的枯岛先生。

「枯岛先生，你还在闲逛找书啊？」

枯岛先生的脑子里似乎真的只有书。

「嗯，因为我能够做的只有这个了。」

「推理就交给小雀喽。」他说。真是个马上就能区隔自己的喜好与立场的人啊。不对，与其说懂得区隔，或许他只是单纯对其他事物不感兴趣罢了。

「正好，宗达，你也来帮忙。」

我和枯岛先生就这样被带进位在二楼尽头的源一郎先生房间。

「啊！对了，日记！」

我总算想到这件事。应该说想起。我昨晚来这里也是为了找日记本。我，应该有来才对。

可是那无法分辨是梦境或是现实、不可思议又可怕的经验让我晕了过去，直到今天早上才醒来。接下来马上就得知月绪小姐被杀，我因此完全忘了日记的事。

「我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找，没想到你却老往奇怪的方向去。首先当然应该先找出当家的日记吧。」

「学长虽然这么说，不过他刚才为了小雀，去向奉二先生请求准许搜查这个房间了呢。」

枯岛先生小声对我说。不愧是老师，我虽然不甘心却不得不佩服他很懂得妥善处理事情。

「哎呀呀，云雀小时候还比现在聪明伶俐呢。」

老师故意这样叹息说。最后还说我真是脑袋构造杂乱的孩子。可是他说得的确没错，这里仍留著线索。

「说得没错！不能再拖拖拉拉了！我们一起找出源一郎先生的日记吧！动作快！」

「这话还轮得到你说吗？」

我拍打正在咒骂的老师臀部催促他，老师当然也狠狠踹我的屁股回敬我，不过他还是帮著我一起找。枯岛先生早就开始检查书柜上的书；那个样子该怎么说，就是和往常一样。

仔细检查书柜每个角落的同时，我突然抬头仰望天花板的横梁。一家之主就是在那儿上吊。我想像那幅景象，接著那个掐住脖子的真实触感回到我的脖子上，就是那个装扮成老师模样的可疑人物那双手的触感。我不由自主发抖，弄掉了拿在手里的书。

那个可疑人物就是犯下所有谋杀案的凶手吗？

「云雀，你看起来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亡魂附身了。」

「老师……我昨天夜里在这里被人勒住脖子，对吧？」

「这个嘛，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一瞬间，只看见有某个东西停留在窗边。」

老师并不打算在此对于昨夜的事多做说明。我虽然无法释怀，不过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凑近往壁橱里看。

「啊……」

那儿摆著绳梯。和我昨夜的记忆一样。那些事情果然不是梦。我凝视著那个绳梯，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可是记忆很破碎，我无法如愿忆起细节。不过，那个绳梯突然给了我一个灵感。

「如果是用这个方法的话……」

「我好像找到日记了。」

我正在犹豫著该不该确认，就听见枯岛先生说在书柜后侧发现几本笔记本，内容看来是流水帐。枯岛先生头上沾著尘埃，却一点也不以为意。我暂且放回绳梯，走近枯岛先生。

打开一看，那些的确是日记本。上面以神经质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看来一本似乎正好是一年份。」

一共有二十册，第一册是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的日记。

──○月Ｘ日　宝生犀星的初版书顺利取得。今晚似乎能够喝个好酒。

──▽月□日　听说东京市出现了几本珍本书。预定周末前往。

──Ｘ月○日　最近收纳藏书的空间明显不足。必须尽快增建房子。

虽说是日记，不过内容比较像是每天的流水帐，几乎都是条列式书写。

「全都是与书有关的事情……看来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感到错愕的同时，我也钦佩他的热情。

「咦？没有昭和十七年到二十一年（一九四二～一九四六年）这段期间的日记？」

「应该是从军上战场去了吧。他从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年）又开始写日记，不过从这时开始多少都会提到战地的经历。」

的确正如老师所云。

「可是，怪了。」

提出质疑的是枯岛先生。

「源一郎先生退伍应该是在昭和二十一年才对，奉二先生这么说过吧。为什么他空白了一整年没写日记呢？」

「不对，他在二十一年应该也有写日记。」说完，老师在摊开的日记本摆上另一本书。

「欸？这是……」

枯岛先生突然惊呼。那本书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只有内页被拆了下来。顺便补充一点，那些内页是谷崎润一郎的《细雪》。从内容来看，应该是上册。

「这本被摆在那边书柜的角落。看，封面被乾乾净净拆下来了，所以应该不是不小心撕破的。源一郎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他是因为什么企图，所以把《细雪》的封面给拆了？

「《细雪》是谷崎在战争时为月刊撰写的作品，内容讲述四姊妹的故事，不过因为内容优美且太过女性化，不适合正在打仗的日本，因此当时没有刊登。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昭和十九年写完这本上册，听说只印刷了两百册分发给亲友。爱书胜过一切的源一郎先生不可能拆解那么珍贵的两百册稀有书，所以我想这应该是战后的昭和二十一年重新出版的作品。」

「一般是这么说的。」枯岛先生说。

「被拆下来的封面到哪儿去了？」

我以拇指抵著嘴唇沉思著。

「难道……《细雪》的书封是贴在那本找不到的昭和二十一年日记本外头做为伪装？」

「很有这种可能。」

老师点头。

「也就是说，找到书封是《细雪》上册那本书就行了，对吧！」

「大概是。」枯岛先生摸摸我的头。

「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晓得哪一天会被人看到，所以他把日记本伪装成一般书，就能够混在大量的藏书里。这就像把树叶藏进森林一样。那本日记的内容居然需要这般费事隐藏……」

一定是写了什么不希望被人看到的内容。将大把热情投注于收集、凑齐、保管藏书的源一郎先生，一定是无法丢掉自己的日记。日记也可以看作是名为「自传」的小说，丢掉日记以他的个性来讲办不到。

「这下子非得找到那本日记不可了！」

有了那本日记就能够厘清沟吕木家与伊坂家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就像故意扫腿绊倒踩著喜悦步伐的我，老师坏心眼地说：

「你傻呼呼觉得开心固然很好，不过你打算怎么从这栋藏书满溢的旧书大宅里找出《细雪》的上册？」

「呜……」

我不自觉转头看，源一郎先生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外面走廊上也都是书。一楼则有更多的书、书──这是一座书本搭建而成的书本迷宫。

「就……只能够一本一本寻找……」

「听起来距离破案遥遥无期吶。」

我无法可反驳。可是这个时候出手相助的又是枯岛先生。

「啊啊，应该有办法。我想我可以找到。」

「真的吗？可是到底要怎么找？」

我满心期待地贴近枯岛先生，结果他笑著对我说：「小雀你太靠近了，女孩子不可以这么靠近男人喔。这已经是可以接吻的距离了。」我满脸通红往后退开后，枯岛先生再度开口：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昨天和今天已经大致掌握这栋屋子里所有书的摆放逻辑与这些书的位置关系，所以我想只要缩小范围，很快就能找到。」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咦？你说什么？这栋大宅的？枯岛先生……你刚才说的是这栋屋子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书，你已经全都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我现在才想起，枯岛先生从昨天起始终持续调查大宅里的藏书。即使有我和桃花两个拖油瓶、有赤司先生遇袭的事件，他也完全不在意。就连刚才他也在四处游走、浏览二楼的藏书。他，只有他一个人仍在继续著目眩神迷的旧书大冒险，不管大宅里发生任何状况。

这个人并非只是因为个人喜好或痴迷，所以在到处检视屋里的藏书。他眼睛看到的一切书柜资讯都存进了脑子里，成为记忆。

「因为我能够做的只有这个。」枯岛先生又说了与刚才一样的话。

尽管我和枯岛先生的交情不及老师那么长，倒也算认识他很久了，可是我这才再次体认到，从与老师不同的角度上看来，这个人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枯岛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的我眼睛一定瞪得老大吧。他不解地笑了笑，说：「我是旧书店的老板啊。」

「好了，云雀，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为了锁定凶手，还有其他必须调查的地方。」

离开源一郎先生的房间来到一楼后，老师突然用手抓住我的头。

「那么，我就去进行能够帮助女学生侦探的工作了。」

枯岛先生挥挥手，消失在旧书迷宫里。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不久，老师就拉著我，说：「走吧。」可是我们前进的方向、楼梯旁边、延伸往一楼深处的走廊那一头，有人吞吞吐吐叫住我们。老师一转身，被他抓著脑袋的我也很自动地整个身体转向声音出处。

眉子小姐站在厨房门口。

「那个……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侦探小姐……关于昨晚的事。」

她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想不到有人突然提供消息，我和老师面面相觑，接著走近她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可疑人物吗？」

「不是，还不到可疑的地步……事实上……昨天晚餐过后，我领著众人前往房间时……那个时候负责替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带路的是雪绪大小姐，但是她迟迟没有回来，于是我前去找她。因为我想和她讨论关于夫人葬礼的事情，以及很多今后的打算……结果，我看到大小姐和赤司先生站在距离宇野山先生他们的房间不远处的走廊上谈话。」

「他们两人单独站在那里说话吗？」

「是的，而且气氛很凝重……或者说严肃……我不自觉躲进角落，感觉上我不应该看……」

「你听见了什么谈话内容吗？」

老师靠近眉子问。

「呃……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伪装自己不好等等……大小姐这么说。赤司先生似乎很坚持在否认什么。」

以上就是来自眉子小姐的情报。我把她的话确实记在脑子里之后，向她道谢。结果她以超乎预期的十分苦恼表情逼近我。

「那个……云雀小姐！」

「是、是的！」

她那张朴素又工整、讨人喜欢的脸近在我眼前。结果老师、我和眉子小姐以诡异的形式彼此把脸凑近。

「请努力解开谜团！我会在暗处守护著你、替你加油！」

眉子小姐执起我和老师的手上下晃动。

「一切交给这位云雀就没问题了。大船，是的，请当作你是在搭乘坚硬大理石打造的船只一样，放心吧。」

老师又和往常一样刻意夸张吹捧我找乐子。可是我的确也希望眉子小姐对于这件事情能够放心。我也顺著老师的话抬头挺胸，说：「是的，请交给我吧！」

「呃……大理石不能碰水又脆弱，而且会沉下去吧？」

「没错！你真厉害，居然注意到了。」

听到眉子小姐的纠正，老师得意洋洋笑著。「啊啊，我果然没弄错！」眉子小姐不晓得为什么也很开心。

在不知情状况下自鸣得意的我的立场，又该怎么办？

与眉子小姐道别后，我们接著拜访在房间里休息的宇野山先生。

「怎么，你们还在玩侦探游戏啊？」

他没好气地说，不过我们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可能和他客气。

「我们想向你请教昨晚的事。」

我旋即问问他昨天晚上的事情。

＊

柚方小时候曾经多次造访这个家。她居住的本家到这里必须跨过整个县，距离不是太近，所以没办法常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有印象。源一郎和须真子都很严格，年幼的柚方觉得他们两人很可怕。不过她与三姊妹感情很好。一方面是柚方本身的个性就不容易树敌，因此她们总是很乐意让她加入一块儿玩。当时花绪和穗积还是会尿床的年纪。

但是，源一郎自杀了。然后须真子、雪绪、月绪都被杀了。被砍下脑袋、成了可怕的模样。她再也无法正视那些她所熟悉的脸、表情。没有办法，她办不到。

柚方尽了全力才勉强没让她的心崩溃，否则她早就吶喊、放声大哭、想要冲出大宅了。悲伤、不安、恐惧、不合理就快要压垮柚方。

在这种状态下，她还能够勉强保持理性，都要归功于那个人。

花本云雀。

她的好朋友。

沟吕木柚方最喜欢花本云雀了。她独特、讨人喜欢、直率、是柚方认识的朋友之中相处最愉快、最豪爽的女孩子。

是的，从上高中认识彼此后就十分愉快。云雀最爱看书，绑著可爱的辫子，总是充满活力。

刚开学的四月，校内发生了一起事件，柚方被卷入那起事件，但是当时意想不到地活跃解开谜团、解决事件、帮助柚方的人，正是云雀。这就是她们成为好友的契机，同时也是柚方认为云雀格外重要的契机。

随著她们的感情愈来愈好，柚方看到了云雀更多不同的面貌。她住在满是书店的不可思议街道神田神保町，了解冲煮咖啡的方法，而且与大她十五岁的古怪推理作家交情匪浅。

柚方觉得云雀真是个独特的孩子。

但是，最近的云雀不只是这样。听说她开始当起了侦探。问过她本人之后，她主张：「我才没有开始当侦探，我是被迫的！」柚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觉得侦探很像云雀的风格。

女学生侦探云雀。很好听，不是吗？

她在心里这么想。

云雀似乎早已在柚方不知情的时候，解决了好几起案件。是的，柚方还没有亲眼目睹过传说中女学生侦探活跃的样子。那个云雀是以什么方式解决难解案件，柚方无法想像那个与人为善、胆小、音痴、路痴，一颗心却比任何人都柔软的云雀，利用尖锐的推理揭发犯人的样子。

柚方与桃花一起乖乖待在房间里，那位长相可怕的推理作家过来这样说：

「女学生侦探要开始解谜喽。」

而且笑得十分愉快。

所有人再度集合在第一天被领进来的那间日式客厅里。

客厅的右手边是沟吕木家的奉二、穗积、花绪、跳次郎、眉子；靠近走廊的左手边是柚方、桃花、员南，背取师宇野山和赤司则跪坐在一旁。

云雀站在中央。她的衣服似乎还没乾，所以仍旧穿著借来的和服。两条辫子往后拨，脸上带著凛然的表情。那就是身为女学生侦探时的脸吧──柚方这么想。

久堂不晓得为什么待在云雀的斜后方。难道是担任助手吗──柚方心想。现场没见到枯岛先生的身影。

「我已经照你所说，把大家都集合过来了。你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说这话的是站在柚方等人后面的青柳巡佐。他以狐疑的眼神看著云雀。

「云雀收集资讯，深入调查，犀利推理之后，终于看出了真相！」久堂流畅地说。

「你不会说得太夸张了吗？」云雀小声对他说。坐在最靠近他们的柚方听见了。

「我、我看出了！真相！」

结果云雀只有顺著久堂夸张的介绍说下去。

「不通知枯岛先生可以吗？他还在找日记本，我们却抢先一步把谜团解开了。」

「没关系。要从这栋难搞的大宅里找到宗达，也很麻烦，再者即使放著那家伙不管，他也能够继续随心所欲浏览与日记无关的藏书。而且等不及找到日记本，就发出豪语，说已经明白真相的人，不正是你吗？」

「话是没错……」

「既然这样就快点开始啊。」

她，云雀表示自己已经看穿了在这个家里发生的沉痛悲惨凶杀案真相了。

柚方怀抱支持的心情，凝视著云雀的背影。

「容我依序为各位说明。」

我在脑子里折著手指，把要说的事情确认一遍后，开口说：

「首先是须真子女士被杀时的情形。我试著将时间和每个人所在的地点等，重新确认一遍之后进行推理。我和花绪在庭园池子里发现遗体是在下午四点三十分过后，当时，除了枯岛先生与跳次郎先生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日式客厅和檐廊。

我们原本在檐廊吃西瓜，一开始是听到池子那边传来某个东西落水的声音。因为这个缘故，花绪带我去看池塘的鲤鱼，我们才走向那里。当时的水声，以及我们立刻发现遗体，使我当下误以为是有人把须真子女士的遗体扔进池子里，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即使人待在日式客厅里，仍旧有可能弄出那个水声，手法正如昨晚老师所表演的一样。」

「如果只是为了把遗体丢进池子里，没有必要特地选在众人集合在同一处的时候动手。既然要做，应该选在所有人各自分散、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候进行更好，如此一来，大家就会把焦点摆在『到底是谁做的』。」

青柳巡佐这么说，员南先生也重重点头。

「没错。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弄出落水声，只要能够让我们听见声音就够了。然后凶手也进一步对遗体动了手脚。」

接著，我提起今天早晨和柚方等人见过的那条深山小溪。

「当初大致调查之后，认为须真子女士死亡约三、四个小时。若是在那个时间范围内的话，当时在大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是，事实上不是这样。须真子女士在更早之前，我们抵达之前就已经遭到杀害。凶手杀死须真子女士，将遗体运到小溪去，在那儿切下头颅，八成也是在那儿清洗鲜血吧。最适合进行这些事情的时间，我想应该是半夜或接近黎明时。」

「咦？可、可是……我早餐之前去查看她的情况时，夫人的确人在棉被底下？」

惊讶不已的眉子小姐紧抓住围裙，这么说。

「当时你确实看到须真子女士的脸了吗？」

「那、那个……她整个人躲在被子底下，所以我没有……看到脸。」

被这么一问，她的回答愈来愈小声。

「然后，哪一位知道当时其他家庭成员分别在做什么吗？问起早餐之前的时间的话，我想每个人恐怕几乎都还待在自己房间里吧？」

「我说得对不对？」听到我这么问，跳次郎先生证实我的想法。

「我那个时间在一楼，的确还没有半个人下楼来……」

「我……大概还在睡觉。」

「我也是……」

花绪和穗积也跟著这么说。也就是说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

「若是这样的话，眉子小姐前去查看时遇到的人，非常可能是假装成须真子女士的其他人，也就是凶手。」

「这是多么大胆的行径啊……但是，由那个犯案时间来想的话，从东京来的旧书店相关人员，就被排除在杀害须真子女士的嫌犯名单之外了。」

青柳巡佐紧盯著我们看，接著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到沟吕木家族成员的身上。

「就是这样，凶手不是外来者，而是家里的人。我接下来要提的事，也进一步提高了这种可能性的证据，就是上个月底源一郎先生的死亡。」

「与父亲的自杀有什么关系？」

花绪不安地缩起肩膀。当著身为女儿的花绪面前提这件事是在折磨她，但我坚定地往下说：

「源一郎先生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他杀！」

听到这句话，不只是花绪，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可、可是……那个状况怎么看都是自杀。也有绳子勒出的皮下出血痕迹。那个证明他毫无疑问就是在那里上吊死亡。警方也判定是自杀……」

安抚了极度困惑的奉二先生之后，我来到走廊上。

「我们去一趟源一郎先生的房间吧。我会在那儿重现源一郎先生被杀的情形。」

「重、重现？」

每个人都满心不解地站起身。

「啊，跳次郎先生，在我们上二楼之前，有个东西请帮我准备一下……」

我对他交待完毕后，带头上了楼梯。

源一郎先生的房里满地是书，很难容纳所有人进房，所以我先拆下纸拉门，让众人站在走廊上观看。我代表大家进入房间后，首先指著天花板的横梁。

「源一郎先生是用绳子从横梁那一带上吊的吧？以书本代替踏台。」

「是、是的……」

第一个发现的人眉子小姐点头。实际看过当时情况的还有奉二先生、雪绪小姐、月绪小姐两姊妹，以及跳次郎先生。似乎是顾虑到不该让小孩子看，所以花绪和穗积没有看到。

「前一晚，老爷喝了很多酒。简直就像对于这个世界了无眷恋了一样，眼神充满怀疑……在此之前他还和夫人因为什么事情吵架……我也很担心，但是他告诉我他要睡了、叫我离开，所以我很早就返回一楼。」

然后隔天早上起来到房里一看，他已经上吊。

「啊啊，这么说来，大哥喝了不少酒呢。他们夫妻俩吵架了吗？」

「是的，我姑且也向警方提过这件事。」

「这样一来不是更可以确定他是自杀吗？」

奉二先生稍微摊开双手，彷佛在说「已经可以解散了吧」。我摇头。

「不对，源一郎先生是被杀的。」

「你是说，有人杀害了家兄之后，将现场弄成自杀的样子？可是我也听警方的人说过，假设有人用绳子或其他东西将大哥勒死之后再吊上去的话，应该会稍微在脖子上留下与一般上吊不同的绳子痕迹。但是大哥的脖子上没有找到那类痕迹。所以他们认为大哥毫无疑问是上吊自杀。」

我一边听著他说话，一边找寻壁橱里面。接下来跳次郎先生也开口：

「是的，要将那么高大的一个成年人吊上那种高度也很困难。假设真能够吊上去，也必须耗费所有手段和力量。把人的身体吊上去之后，还得在那么高的横梁上将绳子打结，这点首先就不可能办到。女孩子、小孩子不用说了，连我要一个人办到都……」

「那么，如果使用这个呢？」

我从壁橱里拉出昨晚找到的绳梯。

「那个是……我为了万一碰上火灾时准备的东西……那个东西要怎么办到？」

「就像这样。」

我拿起立在房间角落的衣帽架，那个衣帽架比我还高，上头处处是用来挂帽子和外套的突起支架。我将绳梯挂在衣帽架的顶端，用力举上横梁，接著伸长身子用空下来那只手抓住从另一侧垂下来的绳梯。因为我不习惯穿和服，所以做起来有些吃力。

但是这么一来绳梯就绕过了上方的横梁。

「跳次郎先生，可以把刚才拜托你的东西拿给我吗？」

「好的，我从农具仓库里拿来了，不过这到底能够证明些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他几分不解地交给我两条白色粗绳和一把剪刀。我首先将粗绳绑在绳梯末端的踏板上，粗绳另一端打一个绳圈，绳圈大小正好能够让一颗人头通过。接著将绳梯另一侧垂到窗外，自己则仰躺在横梁底下。

「这到底是什么仪式？」

员南先生没好气地说。「接下来才是重点。」我说完，继续接著说明。

「那天，源一郎先生喝了许多酒，喝得烂醉，就像这样躺下熟睡。于是，凶手悄悄潜入，像我刚才那样准备了绳梯，将绑在绳梯上的绳圈套在源一郎先生的脖子上。」

我把绳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示范。

「然后凶手攀到垂挂在窗外的绳梯上，以自己的体重施力，对吧，侦探大师！」

久堂老师突然进来房里抢走我的话。

「就像这样！」

接著他居然伸手用力一拉绳梯。不出所料，粗绳就像拉著水井的打水桶一样跨过上梁拉得笔直，准确地陷进我的脖子里。

「啾！」

因为惊讶和痛苦，我不自觉发出了在过去的人生中不曾发出的声音。我连忙站起身，将绳圈从脖子上拿掉。

「咳咳！老师你居然这么做！」

「我是为了让大家更容易了解你的推理，所以助你一臂之力啊。你应该要感谢。」

「我差点死掉耶！」

差点制造出新的谋杀现场。待在走廊上的每个看到这出闹剧的人，都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看著我和老师的一来一往。

「总、总而言之……凶手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源一郎先生吊上去。等到他惊醒过来，双脚已经浮在半空中，无能为力了。凶手在窗外抓著绳梯，一直等到源一郎先生不再动弹为止，确认他气绝之后才爬上绳梯，而且是爬到十分靠近横梁的地方。老师，手臂请借我一下。」

我把绕过梁上的绳梯收回来之后，麻烦老师帮忙。

「这次可别做奇怪的事情噢。」

「什么嘛，真无聊。」

老师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但还是借我手臂。我把那条手臂当作横梁，进行说明。

「吊著源一郎先生的粗绳被绑在绳梯的踏板上，拉得笔直。这条粗绳中间事先绑上另一条准备好的粗绳，绕著横梁好几圈，并且牢牢绑紧了。接下来只要下到地面上，最后把绑在梯子上的粗绳切断的话……」

我照著自己所说的把粗绳绑好，剩余的部份用剪刀剪断，于是老师的手臂上只留下了绕了好几圈的粗绳。

「这样一来，自杀现场就布置完成了。」

「但、但是如果使用现在这个手法，凶手的体重如果比大哥更轻的话，就不可能将他拉上横梁了啊？」

「你说得没错。别说比源一郎先生轻了，就算是只比他重一点，我想也无法按照计画将源一郎先生拉上去。所以凶手背上足够的重物才抓住绳梯。」

「重物？特地准备那种东西感觉很难实践吧……」

青柳巡佐缩缩肩膀反驳。我也同样对他缩缩肩膀。

「不用特地准备，这里不是正好有适合的东西吗？」

「在哪里？」

「就是这个。」

我从书桌旁边的书柜上拿出一本书给众人看。光是那样一本也十分沉重，以我的力量想要举高到肩膀的高度都有些费力。

「那是……图鉴？」

「全套八册的动植物图鉴。如同各位所见，这本书很大本，而且颇具份量，目测重量至少将近三公斤，全套八册就有二十四公斤。将这些书装进背包里背著的话，就能够解决体重问题了。」

「可是，你怎么能够确定凶手就是用那套书？」

「我浏览这个书柜时，注意到图鉴的摆放顺序不对劲。现在也是原封不动的状态，请看这里。不晓得为什么IV和VI放反了。其他的书都很讲究地按照集数、作者顺序摆得很漂亮，唯独这套图鉴的顺序是乱的。因此我这么认为。

凶手轻装潜入这个房间，事先挑选出书柜上看来最重的书，接著快速准备好绳梯和粗绳之后，背上重物，爬上绳梯，杀死源一郎先生。然后凶手收拾绳梯等证物时，匆忙将图鉴从背包里放回书柜上，却看错了而把IV和VI的顺序放反。凶手应该也很焦急，只想要尽快离开现场吧。而且犯案是在三更半夜，视线大概也不好。」

当然这些推理有一部份只是出于想像，不过我有自信。

「我的说明很冗长，不过源一郎先生可能是遭到杀害之后被布置成自杀的样子。而且凶手就在这个家里。」

「这……也就是说……」

「意思是，此一连串的命案早从上个月就开始了。各位还记得那首歌吗，那首丰收之歌？」

谁人起床系衣带

日出割稻饰于东

亭午割稻晾于西

大祸时绑起稻子

合掌感谢夕刻神

「须真子女士被杀时仿照的是歌曲中的一句『日出割稻饰于东』。雪绪小姐是『亭午割稻晾于西』。然后月绪小姐是『大祸时绑起稻子』。但是，第一起凶杀案却是从歌曲中间的日出割稻这句开始，仔细想想我觉得不对劲。如果将源一郎先生的命案视为是仿照第一句歌词的话，这样一来就合理了。」

起床系衣带。

「原本睡地上的源一郎先生被刚才的方式吊上横梁勒毙。这也是模仿杀人的一部分。」

「意思是……」

花绪战战兢兢开口。

「凶手的犯案与我和穗积假造的恐吓信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的，就是如此。你们假造的恐吓信只是碰巧与凶手的计画吻合罢了，凶手原本就打算按照丰收之歌的歌词杀人，并且早已付诸实践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句话后，穗积倏地瘫坐在走廊上。

结束了在源一郎先生房间里的说明后，我们再度回到一楼的日式客厅。我几乎没有时间喘息，继续进行推理。

「接下来是昨天晚上在玄关发现的须真子女士头颅，以及后来雪绪小姐遇害。不对，发现的顺序虽然是这样，但事实上是雪绪小姐先遭到杀害，后来早已遇害的须真子女士的头颅才被摆在玄关，这种可能性较高。当时，我正好和小柚、小桃洗完澡出来。奉二先生和月绪小姐人在西式客厅里，跳次郎先生和眉子小姐在厨房收拾晚餐并准备今天的早餐。久堂先生、枯岛先生、员南先生全都在被安排好的客房里休息。」

听说老师他们当时在玩扑克牌的抽鬼牌游戏。「当然是我大获全胜啦。」老师在我背后得意洋洋地说。员南先生抗议道：「还不是你搞出虚张声势这招。」

「呃，先别提那些……我也已经确认过花绪人在穗积房间里。然后，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则正在使用主屋后面的浴室。」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能够证明自己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没有人有机会犯案？」

听到青柳巡佐的话，我立刻摇头。

「不对，仔细问清楚的话，就会发现有人能够制造出非常短暂的时间空档作案。」

「那么那个人就是这一连串命案的……」

「真凶。」

「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别再卖关子了，快说啊！」

宇野山先生已经按耐不住大叫。

「考虑各种可能性之后，我导出这项结论。」

我慢条斯理转身，凝视著端坐在榻榻米上的那个人。

「昨晚能够杀死雪绪小姐的人，就只有你了。」

跪坐在我视线前面的人是赤司音吾。

「咦？是这家伙吗？」

宇野山先生比当事人率先惊呼，并且往后退远离赤司先生。

「赤司……就是接二连三杀死夫人和千金们的杀人犯吗！」

赤司先生本人以包著绷带的脸面向我僵著不动。我无法判断他的表情。

「昨晚你和宇野山先生一起使用浴室。这样说大致上不算谎言，因为你们两人使用浴室的时间的确有一部份交叠。但事实上是你先一步前往浴室。」

「嗯嗯，这个小姑娘早先有到房里来问我不少问题。」

是的，我向宇野山先生请教了几个问题。

「然后，在宇野山先生进浴室之前，你在浴室里做了某件事。」

「某件事？啊啊，水吗？」

宇野山先生想起这件事，点点头。

「宇野山先生平日就提过自己最爱整个人泡在热呼呼的热水里。这件事情身为徒弟的赤司先生也知道。」

「我的确不管夏天或冬天都喜欢泡热水澡。但是，昨天晚上因为赤司脸部烫伤的疼痛，所以把热水弄成温水。他有他的需求，这也是不得已，不过对我来说，没能够泡进热热的水里有点遗憾。也因为这样，我泡了好久的澡才把身体弄暖……」

「根据宇野山先生的说法，先一步进浴室的赤司先生很快就换上衣服离开了吧？」

「他因为脸上的烫伤很痛，所以我一进浴室时，他就正好出来了。我正好打算一个人好好泡澡，所以一点也不以为意，只有顺口答应了他的要求就再见不送了。」

比起徒弟的伤势更在意眼前的泡澡，看样子他真的很爱泡澡。

「据说当时赤司先生曾经要求宇野山先生一件事。他说，让这个家里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心满意足地享受他们特地准备的热水、早早就离开，实在不好意思，所以希望他保密。」

「是啊，他这样要求我。他说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因为烫伤很痛，他们会担心，还可能特地找来奉二先生治疗，他会过意不去。欸，那家伙平常总是很客套，所以我也不疑有他。」

宇野山先生则是太不懂得客套──这句话我则是摆在心里没说。

「就这样，对众人来说还在浴室里的赤司先生于是有了自由活动的机会。他利用这段时间前往雪绪小姐的房间。」

「然后在那儿杀了她吗？」员南先生马上开口提出结论。

「动机是什么？因为藏书采购的价格谈不拢，所以愤而行凶吗？」

「我没有！哪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杀人！」

赤司先生双膝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抗议。大概是烫伤的影响，他似乎很难好好说话。

「而且你不是说杀害须真子女士的是家庭成员吗！」

「这……这么说来的确是。喂，小姑娘，如果你刚才在楼上说的那番推理没错，那么赤司就更不可能杀害当家了，不是吗？三更半夜潜进大宅里行凶未免太危险，也太不真实了。」

「不是的，员南先生。」

我制止开始追根究底的员南先生，继续说：

「在雪绪小姐房间里被杀的──」

说到这里，我深深吸入一口气，谨慎断句，缓缓开口说：

「头颅被砍下来的人是，赤司先生。」

我等待众人听到这句话并充分消化之。可是所有人只是露出讶异的表情，像在说：这个辫子头在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次：「昨天晚上遭到杀害的人是赤司先生。」

并且补充道：

「在庭园水池里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是赤司先生，而动手杀人的是……雪绪小姐。」

「怎、怎么会有这种蠢事！那么……在这里的是？」

宇野山先生往后退得更远。他本能上对于跪坐在他隔壁的人感到害怕。我反而是走近一步，手指著赤司先生。

「这个人就是犯下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沟吕木雪绪小姐。」

「咦咦！」

穗积和花绪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我接下来必须仔细说明。

「昨晚在晚餐过后，有人目击赤司先生和雪绪小姐在走廊上谈话。听起来像在吵架，而且似乎很严重。的确发生过这件事吧？」

我问赤司先生之后，也瞥了眉子小姐一眼。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消息是由她那儿听来的。我看见眉子小姐轻轻点头。

「我……的确曾经和雪绪小姐说话……」

「据说雪绪小姐对赤司先生这样说：『伪装自己不好』云云。你当时是不是要他晚点偷偷到庭园里碰面，你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员南先生催促我快说。

「关于那件事，我等一下就会说。总之，因为如此，赤司先生动手脚把热水弄冷之后，一个人先行离开浴室。」

赤司先生的背包里有手电筒。他恐怕就是拿著手电筒前往指定的地方。

「雪绪小姐，你把赤司先生叫到庭园或后面森林里不醒目的场所，在那儿杀死赤司先生并切下他的脑袋。当然在砍头之前，你脱下了他的衣服，当然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小心避免喷到血。心脏停止跳动后，砍下脑袋时的出血量会减少许多，但是你为了谨慎起见所以还是脱了衣服。然后，脑袋砍下来之后，你把自己的衣服换到对方身上，自己穿上对方的衣服。当时你的脸上或许被溅到不少鲜血，不过你只要前往附近的小溪用溪水洗乾净即可，而且接下来也可以利用赤司先生包裹脸部的绷带遮掩。当时你也把长发剪下来扔掉了吧？如果是雪绪小姐本人的话，要从自己家里拿出剪刀也很容易。

杀人后，带著赤司先生首级离开的你，把事先藏在大宅某处的须真子女士的头颅取出，摆在玄关。我推测你是把赤司先生的脑袋放在原本藏须真子女士头颅的地方。」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员南先生打岔。就像两国那件案子时一样。

「交换身份……说起来……首先……那个叫赤司的家伙是女人吗？」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问我，更像是在问宇野山先生。尽管他正在停职，但被这个长相冷酷粗犷的刑警凶巴巴这么一问，宇野山先生也有些畏惧。

「不、不……我也一直以为他是男人……虽然也曾经觉得这家伙很中性，不过我没想到……难道他用白布把胸部缠起来了吗？」

我也和他一样觉得这个人很中性。第一次在日式客厅碰面时，就有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很中性，不像男人粗嘎的声音，平日或许是用假声。赤司先生的脸部被烫伤之后，为了保护伤口，说话几乎不动嘴巴，所以交换身份之后，雪绪小姐也较容易模仿吧。」

「你和他一起洗澡，居然没发现他是女人吗！」

「我、我进浴室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面对员南先生的指责，宇野山先生结巴回答。

「宇野山先生提过，他是从上个月开始指导赤司先生成为背取师，对吧？也说过有时会带著他一起去工作。因为他们的交情还只是这种程度，所以他……不对，应该说她可以掩饰自己的性别吧。至于为什么必须伪装性别，这点在现阶段也无法得到答案，因为当事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许是因为一个女孩子要只身进入背取师的世界会觉得不安，所以才假装成男人。」

虽说这点不难想像，但也终究只是想像。无论如何都只是想像。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唯有雪绪小姐发现了赤司先生的真面目。于是她想到可以利用这一点交换身份。因此，雪绪小姐以赤司先生的秘密为饵，把他找出去。那句『伪装自己不好』会不会是对假冒自己性别的赤司先生的威胁呢？」

这就是员南先生稍早问的问题的解答。

雪绪小姐就连赤司先生身体的秘密也巧妙利用了。

「亦即……对赤司老弟……不对，赤司小姐脸上泼热水的人是雪绪吗？然后她为了之后能够交换身份，所以让赤司小姐脸上裹上绷带……」

奉二先生犹豫著不知该用何种性别称呼赤司这号人物，一边说话；似乎对于自己的紧急包扎成了犯案的助力，因此心情很复杂。

「我想动机恐怕和穗积送恐吓信一样。她认为这个家里的所有藏书都很珍贵，关于这点，她一开始自己也说了。雪绪小姐不认为这栋大宅的藏书是过世源一郎先生的遗物、遗产，因此对源一郎先生一过世就决定把书卖掉的须真子女士带有强烈的恨意。另外，次女月绪小姐也经常把大宅里的藏书当作垃圾看待。这件事月绪小姐自己也说了。月绪小姐缺乏对于藏书的关爱，不，她甚至讨厌、憎恨这些书。雪绪小姐无法忍受这一点，再加上月绪小姐强力坚持要尽快卖掉藏书，被书附身的雪绪小姐害怕家里的藏书将渐渐因为妹妹月绪小姐而消失，于是──」

杀了她。

「杀死须真子女士一事让她大开杀戒，跟著也对月绪小姐出手。」

在这个可称为异常的古书大宅空间里出生长大的雪绪小姐，心中对庞大的藏书异常的爱情，驱使她行凶。暗地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的确是上一代当家沟吕木源一郎的最佳继承人。

「昨晚月绪小姐变得极度疑神疑鬼，将房门上锁躲在房间里。然而今天早上门锁却打开了，月绪小姐被杀死在房间里。她明明说过无论谁来她都绝对不开门。可是，如果半夜里来访的人是她原以为已经死了的大姊雪绪小姐的话，情况又是如何呢？有没有可能雪绪小姐对她说：『那个不是我的尸体，那是凶手制造的陷阱。先让我进你房里之后，我再告诉你详情。』因此月绪小姐忍不住打开了门锁，会不会是这样呢？」

处于「下一个被杀的可能是自己」的极度紧绷之中，突然听见骨肉至亲的声音，任谁都会松懈。但是，那却是将活人招往冥界的死者声音，那是死神在敲门。月绪小姐自己招来了灾厄。

「好了，已经可以了吧，雪绪小姐，请你把那个绷带拆下来伏首认罪吧。」

取代了赤司先生的雪绪小姐从刚才开始就笔直跪在地上，身体隐约颤抖。我原本以为要过很久对方才会有所行动，早已做好静静等待的打算，不过赤司先生却往后一坐，摇了两、三次头。

「呵呵呵……因为这话题来得太突然……让我无法半路插嘴……可是，就算我开口说明，我想你们也不会接受，不如就用最快的方法证明我自己吧。」

然后，她拆下脸上的绷带，翩然掉落榻榻米上的绷带，看来简直像蛇脱皮后脱下的蛇皮。从脸上卸下最后一圈绷带时，出现在底下的是──

毫无疑问就是赤司音吾的脸。

「………………咦？」

「我是真正的赤司音吾。而且也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他解开衬衫扣子，大大敞开前胸给众人看。柚方和桃花互相伸手遮住对方的眼睛。我则基于立场需要，仔仔细细确认著。他的确是男人。

「如果还需要确认下半身的话，我也很乐意！」

他八成是一心一意想要洗刷嫌疑才说这话，却被宇野山先生骂了一顿。

「我的确从以前就因为很像女生所以被看不起！我虽然是个男人，喉结却不明显，声音又很细。可是……把我当成女的也未免太过分了！我是男人啊！是普通的男人。我是健全的异性恋男子！最喜欢女人了！」

这也就是……我为了谨慎起见，仔细想了想，努力掌握现况，然后我注意到了。

推理出错了！

我一抬起头，就看到在场所有人冷眼看著我。

在我身后传来老师的笑声：

「啊哈哈！」

没过多久，住在隔壁的男子极度慌张地来访。青柳巡佐负责应付。青柳巡佐听完对方的来意之后，比邻居男子更慌张地回到日式客厅来，说：

「听、听、听……听说在后山找到雪绪小姐的头颅了！」

推理又回到了起点。不仅如此，而且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

那是个视野良好的山丘，盛开著许多蓟花。

越过屋后深山里的小溪之后，继续往前走，就会来到这个地方。首级就像供奉在那儿似的，摆在那座小丘中央。

小丘──位在大宅西侧。就像在照著太阳晒乾。

眼睛微睁的表情看起来彷佛现在就要开口说话。邻居在前往打扫祖先坟墓途中发现头颅。

将头颅摆在这里，或许隐藏著凶手的某种意图，但是继续摆在这里的话，青柳巡佐认为恐怕有野狗出没，因此他小心翼翼将头颅带回大宅。

「什么女学生侦探啊！净做些拙劣的推理！」

众人解散之后，宇野山先生第一个出声指责。我什么也没说，坐在小丘的角落抱著双膝。

「好了好了，反正误会很快就解开了，而且那个孩子也拚命向我道歉了。」

赤司先生的温柔让我感动。昨晚把浴室的热水弄温、早一步离开浴室也似乎真的是因为脸上的烫伤很难受而已，没有其他意思。我对他实在太失礼了！

花绪自始至终都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你明明说了不用担心……」

「花绪……」

「骗子！你才不是什么侦探！大笨蛋！」

她对我吐舌做鬼脸之后跑开。

等到大家都离开后，我一个人对著眼前盛开的蓟花无精打采地呼呼吹著气。蓟花随风摇曳。被众人骂了一顿，不知所措的我，能够做的只有这样。

老师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他没有回去，留下来陪我。

「老师……」

然后他柔声对我这么说：「你可笑的推理让我十分愉快。」

「老师你是恶魔！」

我觉得不甘心又丢脸又歉疚，于是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看到我的反应，老师说：「你这丢人现眼的鼠妇虫！」并呵呵笑著。他真的很过份。

「所以我不是说了，叫你等宗达找到当家的日记再说。你却不听我的忠告，得意忘形地硬是要发表自己的推理结果，推理错误也是理所当然啊傻瓜！废物！」

「你有告诉我什么忠告吗？」

我只记得情况相反，老师煽动我要我别管枯岛先生、快点推理。可是这次的情况，责任不在老师，一切都是我太糊涂。

我莫名地想要大叫，想要变成一颗球直接滚下山丘逃走，可是我逃不了，因为就算想逃，现在没有方法能够离开这个村子。

于是，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

「有什么好垂头丧气的？推理错误是常有的事啊。出错的话，再一次从头开始收集情报、进行推理就好了。」

「呜呜呜呜，老师──」

「然后再出错一次让我看看。」

「呜哇啊啊啊！老师──」

我扑进老师怀里一拳拳殴打他的胸口。我还是个孩子，所以没办法理解他拐弯抹角的体贴。

在那之后，老师拉著我叫我跟著他走。他带我来到附近的农家。那户人家位在从沟吕木家正门前面的斜坡往下走、再往右转，走没几步远的地方。住宅的旁边有间农具仓库里摆著圆锹、镰刀、采收稻子的工具打谷机等。

「我们来这户人家有事吗？」

「来打听消息。这是收集情报的基础。在前往沟吕木大宅之前，我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半路上曾向这户人家的夫人问路。一方面是她很清楚村子的旧事，更重要的是她很爱讲话。」

「在村子里绕了一圈……」

为什么就不能老实说是迷路了呢？

「噢，她正好在外面。」

我看见门前一位身穿劳动裤的妇女正在用稻草编织东西。我们一边打招呼，走近才发现她正在编草鞋。

「啊，太太，昨天真谢谢你。天空虽然是阴天，不过天气挺闷热的。」

老师以叫人不忍直视的爽朗态度与夫人搭话，诡异到令人惊讶。可是这是因为我知道老师平常是什么德性，所以才有这种感觉，不知情的人恐怕会认为他平常就是这样。真可怕。

玄关前面的门牌写著「山边」。

「哎呀，不会吧，老师，你又来了？怎么了？按照我说的方式走的话，有找到沟吕木家的房子吧？那栋房子只要一看到就知道是他们家，因为那是一栋又大又老旧的日式宅邸。欸，可能在都市人眼里每间房子看来都一样。说到都市人，通往镇上的联外道路坍塌了，情况似乎很糟糕。我们很少下山去镇上，所以还无所谓，不过老师你回不去应该很困扰吧？留在东京的老婆是不是正在担心？不对，应该正在生气吧？她会以为你留在收集资料的目的地迟迟不肯回去，会不会是外遇了。呵呵呵。哎呀，那边的小姑娘是谁？你的女儿？」

「我的宠物。」

「哎呀这样啊。」

年过四十的夫人以不输给四周蝉鸣声的气势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啊啊，这个人真的很爱说话呢。我旋即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你说谁是宠物啊！」

「抱歉，我弄错了，不是宠物，是家畜。」

「更糟糕！」

面对我们的一来一往，夫人丝毫不为所动。

「你们俩精神真好。然后呢，大宅怎么样？」

看样子在沟吕木家里发生的命案，似乎还没有传到村里来。但是，既然雪绪小姐的头颅稍早已被村民发现，消息传开来也是迟早的事。

「沟吕木家的确是很雄伟的日式建筑，而且建筑物本身也历史悠久，正好能够当作我下一部作品的参考资料。」

原来如此，他是这样告诉对方的啊。

「可是，过去好像更威风？啊啊，我说的过去是指他们曾对伊坂先生一家做过不好的事……该怎么说呢，有了有了，奉二先生提过。」

我瞬间冒出冷汗。老师现在正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套话。奉二先生不可能谈到这种事。而且他还泰然自若地提到伊坂的姓氏，企图让对方松口。

不出所料，夫人尽管面有难色，还是开口说了。

「那是在沟吕木家的长男和三女出生之前的事情了。伊坂先生家里……现在想想实在可怜，可是这也没办法……」

「没办法？意思是他们一家被赶出村子是因为某个不得已的原因吗？」

老师对夫人施压，没让对方顾左右而言他。夫人有些慌张。

「那、那件事不能大声说，战争时伊坂先生家里的长男……从军队里逃走了。」

「逃兵吗？」

夫人四处张望之后，小声说：

「是啊。因此他们家里当时频频有军方的人出现，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伊坂初一？知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之类的。但是据说结果只是这样，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伊坂初一的去向。」

「这虽然比在敌人面前逃走好，但在当时也绝非小罪。初一就是长男的名字吧？」

「是的。他们家有两兄弟，老二的名字好像叫明人。他们兄弟两人长得很像。弟弟从小就经常生病，所以无法去当兵，反而让其他邻居在背后对他们指指点点，指责伊坂家没有尽到国民应尽的义务。因此──」

「沟吕木家带头要大家别与他们来往，是吗？」

「是的……」

「还发生过其他事情吗？」

老师往前更进一步，像在对夫人施压。

「……别说出去喔？」

夫人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开始往下说。

「源一郎先生曾经告诉伊坂先生有一桩不错的投资想要介绍给他。听说是能够从国外采购到比原价更便宜的优质金属加工机器。源一郎先生也提议说，希望藉此结束煽动附近村民不与伊坂家往来的惩罚。可是……实际送来的机器是严重的瑕疵品，而且投资的金额全都没了。」

「啊啊，所以伊坂家才会因此负债，必须卖掉土地。源一郎先生自己实际上没有投资吧？」

「欸，就是这样……那位老爷果然是想著要好好折磨伊坂先生一番。」

「这个结果导致伊坂家负债、失去土地、离开了花开村。不对，应该算是半被迫离开。」

老师以肯定的口吻接著夫人的话说下去。

「一切都是因为长男逃兵。」

「据说……是那样。」

「哎呀？你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你知道还有其他动机吗？」

「不是那样……不过大家那时都在说，即使伊坂家出了个逃兵，当时战争也结束了，对伊坂家采取无视制裁又让他们家负债，并将他们赶出花开村，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火了？」

「原来如此。」老师这么说却没有点头，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思考著。不过最后他还是放松脸上的表情，对夫人说：

「对了，当时沟吕木家的情形如何呢？源一郎先生也受到徵召去当兵了吗？」

源一郎先生死亡时四十三岁的话，在大战期间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正值受到徵召去当兵也很合理的年纪。

「是的，我记得他的确去了南方。他出发之前去了村里的神社参拜，还有大批人群送他到镇上的车站，场面十分浩大。源一郎先生应该是早在战争结束的隔年就退伍了。」

「在那之后，伊坂家的人……在那之后是指离开这个村子之后，他们怎么样了？」

「这个嘛……曾经听说他们打算前往东京投靠亲戚……啊，这么说来，在几年前曾经收到他们家的来信。因为伊坂先生的弟弟──明人先生和我丈夫感情很好。但是那封信的内容提到的似乎不是好消息。明人先生的病没能够痊愈，在战后也一直受到病痛折磨，他认为自己不久人世了，很担心独留于世的儿子。虽然他们的老家已经不在，但儿子也许有天会造访故乡，所以如果到时候儿子真的回到村里来的话，明人先生希望我丈夫帮忙照顾他。他在信里还洋洋洒洒提到那孩子不粗鲁、很安静，不会带来困扰，而且是敏感的孩子──完全体现父母亲对子女的爱。」

「哦，明人先生有孩子吗？」

「他在战争变得激烈之前不久刚结婚。然后生了孩子，但夫人却因为产后复原不好而过世……我当时也在照顾小孩，所以经常当起奶妈替明人先生的孩子喂奶。尽管如此，他儿子也在没有生过什么大病的情况下顺利长大，可惜到他懂事时，就被赶出了村子，真是个命运坎坷的孩子。明人先生一直很担心自己死了之后的事，但是他儿子始终没有回到村里来。不晓得那对父子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呢？」

「你手边有那对父子的照片吗？」

「我想想……如果是明人先生的照片，找找看或许能够找到。」

「他儿子的名字是？」

「我记得叫青都。」

接下来夫人也告诉我们许多伊坂家的事情。

「哎呀，你们要回去了吗？我家里有河水冰镇过的蕃茄喔，老师带回去吧，很甜喔！」

直到我们告辞之前，她仍持续说个不停。

离开那户农家后，老师走向派出所。正面的玻璃门开著，一进入派出所里，就看到青柳巡佐正在讲电话。

「嘿，情况如何？」

注意到我们来访的青柳巡佐忙著讲电话讲到一半，以手遮住话筒和我们说话。

「这通电话？啊啊，我正在向警署报告情况。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像这样，必须向上级通报连续杀人案……」

听到这句话，老师双眼一亮，趁机说：

「嘿，我们正好有事情希望委托警署帮忙调查。」

「调查？」

「是的。这位名侦探花本云雀大师说为了破案，无论如何都要调查这件事。刚才她纵使悲惨、一塌糊涂、像只失去角的独角仙一样丢人现眼地推理错误，但是大师的心依旧像火灾现场的火星一般偷偷燃烧著！」

「欸，可是……大师……吗……」

青柳巡佐以衣袖的肩膀部份擦拭脸上的汗水，同时瞥看我一眼。他完全不相信我。

「你这人怎么回事！真是冷漠的男人啊！没有角的独角仙就只是普通的黑色金龟子喔！这样子的云雀大师，你不觉得可怜吗？她现在就连身为人类的尊严都快要失去了啊！」

老师为什么要说到这种地步呢？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受到老师莫名的热情影响，青柳巡佐不甘心地点头。久堂老师说完「请多帮忙」之后，把手肘摆在青柳巡佐的肩上。老师的长相很像坏人，所以看起来就像一个黑道人物在纠缠警官。

老师毫不迟疑地这样说：

「我希望警署帮忙调查过去住在花开村的伊坂一家人的消息。」

外头吹起一阵强烈的风，吹过田园。不久，村子里就开始下起雨来。

向青柳巡佐借了伞，我和老师两人走在农路上。太阳被云层遮住看不见，不过感觉上应该已是黄昏。我们来到通往大宅正门的斜坡前，正好遇到员南先生从斜坡上跑下来。

「喂！有重大发现了！」

刑警的血在骚动吧，看样子他也以自己的方法在收集情报。

「首先是大宅四周，我调查过后，没有发现类似血迹的东西。我一个人进行搜查，所以可能有遗漏，不过我想凶手应该是在大宅以外的地方砍下夫人和长女的脑袋。」

一如昨晚所主张的，他似乎真的打从太阳升起后，就勤劳踏实地在庭园里四处搜索。

「然后我找到了疑似凶器的镰刀。我说的重大发现就是这个。」

「凶器找到了吗！」

「是的，藏在牛棚深处的稻草里。凶手八成已经清洗过了，不过刀刃上还隐约留有血迹。目前还无法判断那是动物的血或人类的血，不过应该可以确定它被当作凶器使用。」

他说目前保管在土墙仓库里。

「好极了！做得好！」

我情不自禁为员南先生鼓掌。不管怎么说，真正的刑警果然很厉害。我由衷感到佩服。

「门外汉侦探没立场称赞我这个专业人士做得好吧。不过，算了……」

然后──他接著说：

「直到刚才，我在调查那位姓宇野山的背取师，我总觉得似乎见过他，名字也有印象，于是我借用大宅里的电话询问东京的警署，结果不出所料，他是前科犯。宇野山修三，住在东京都，在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九月时因为杀人被逮捕。」

「咦咦！宇野山先生吗？总、总之我们先到大门底下吧。」

我们来到大门底下躲雨，听著员南先生继续说。

「当时有些人因为不想上战场，所以故意犯罪、关进监狱。我不清楚宇野山先生是不是这种情况，总之他逃过了徵兵。五年的刑期结束、出狱后，他似乎开始靠著背取师的工作维生。」

我对于宇野山先生这令人意想不到的经历相当惊讶，不过老师似乎不觉得。

「哼，然后呢？」

他靠著柱子望向不相干的方向。

「所以我在想，宇野山有没有可能是沟吕木一家连续杀人案的凶手？」

「不是我，我和命案无关！」

转向声音的方向，就见到宇野山先生站在庭园里。

「我早先叫他过来。」说完，员南先生拿出香菸。

「曾经杀过人的家伙，往往会因为一些小事再度杀人。」

他嘴里叼著香菸，狠狠瞪著宇野山先生。

宇野山先生结结巴巴地开始说明：

「哪有人会因为喜欢就杀人呢……我家原本极度贫穷，再加上那场战争，使得当时更加为了食物伤脑筋。我总是、总是总是被迫饿著肚子。当时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也不觉得自己有未来，如果继续坐视不管的话，不久我只会被送上战场去送死，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某天，我临时潜入一户偶然路过的房子想要偷食物和值钱的东西。我听说有部分农家会在家里藏著不少值钱的东西，以免被发现，这就是我的目标。然后，我被那户人家的人发现了……我拜托对方放我走、对方说要把我送去警局，我们这样争执了好一阵子，等我发现时，对方已经死了……我是怎么杀害对方……我已经什么也不记得。总之就像在做梦一样，我只知道自己拚命想逃。」

听说他发觉自己杀人时失禁了。

「好可怕，好恐怖啊。所以我立刻去自首，我伸出两只手、垂著头，幸好还有酌情量刑的余地，最后我被判处五年徒刑。老实说，我当时在想，这下子我终于脱离不晓得有没有明天的生活、每天都有饭吃了。明明是进了监狱，我却觉得很轻松……说来真奇怪，不过我真的是那么想。即使牢里的饭再难吃，也比我在外头吃的食物好上许多，我是这么想。可是啊……」

宇野山先生眯起双眼看向大门那一头的景色。他回想著遥远的过去。

「战争时的狱中生活可没有那么轻松，不是在围墙里睡个觉起来、战争就结束了……不是这样。冬天冷到冻人，狱卒完全不讲理。围墙内没有半个正常人，而且经常打架闹事。而且我频频被送进有生命危险的黑暗煤矿坑里采矿。想逃走的人会被凌虐。经过这些之后，我已经彻底明白杀人是多么不划算……所以我再也不会杀人……」

被雨水打在身上的他这样说。员南先生没有点燃香菸，静静听著他把话说完。

「曾经杀人的人，明白杀人是多么不划算的事情──关于这点，在某些程度上我也赞同。」

开口的人是老师。

「愈是沉湎在这个社会里生活的人，愈受到社会常识的囿限。他们被深深教育杀人是不可以做的行为。从这个角度来想的话，这位背取师的反应也算是一般。他做的顶多是小奸小恶，比方说企图将沟吕木家里的几本珍稀本以几乎免费的价格收购，这种程度罢了。」

「呃……你怎么会知道……」

听到老师的话，宇野山先生愣了一下，他的反应让我和员南先生都很惊讶。

我来回看看显然很焦急的宇野山先生和老师。

「我只是随便套个话而已。可是你们看，他果然是图谋不轨，立刻就露出狐狸尾巴。」

老师愉快嘲笑著。

「打从获得许可进入大宅里、看到那么大量的藏书时开始，这个男人就想好了吧，有这么大量的藏书，想必珍稀本的数量也很多；再加上身为旧书迷、熟悉书籍的当家已经过世──既然这样，他打算把几本数量稀少、价值高的藏书假装是随处都有的书，让沟吕木家的人以低廉的价格脱手。如果只是少数几本这样做的话，应该不会被识破。」

他想要撒谎，廉价收购珍稀本──价格昂贵的书。

「这种行为不等于是诈欺吗……」

「不、不是……那个……说是这么说，可是买卖双方对价格达成共识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再说……」

宇野山先生笑得很空虚，对我们摊开掌心，彷佛在说「我什么也还没做、这叫做未遂」。是的，在进入收购阶段之前就发生了命案，目前暂时不提收购藏书的事。我咽下想要指责他的话。

可是员南先生就不是这样了。

「你的意思是没动手就不算犯罪了吗？」

他以手指夹住原本叼在嘴上的香菸，动作粗鲁地指著宇野山先生。

「既然这样，我可以回头去调查你截至目前为止做过的所有背取师工作。你说是双方有共识？看看我会不会查到有人去报案，或是有人被你抓住弱点威胁过。我相信深入挖掘的话，就会找到更多内幕。」

「噫噫噫，那那那、那个务必请手下留情！」

「要放过你可以。」

「取而代之的是──」老师对著惊慌失措的他说著。

「喂，写书的！你怎么随便做主……」

老师没有理会员南先生的抗议，继续说：「跟我们说说那位姓赤司的年轻人。」

「赤、赤司？」

宇野山先生和我露出极度不解的表情。老师为什么事到如今会想知道赤司先生的事情呢？

「叫我说说他……可是我是上个月才刚在东京认识他，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的过去呢？有没有听说？」

「我只听说他的家人都过世了，他四处流浪，某天流浪到了东京而已……」

「他是外县市的人吗？」

蜗牛爬在门柱上。我突然看到山的那一头细雨绵绵，犹如一幅水彩画。

「从事这份工作既不用身家调查也不用执照，你只要自行宣布我是背取师就成了，必须具备的只有知识、热情和情报网。赤司拥有这些，他这个人长处不少，而且他从那个时候起就来过这栋大宅好几次了。」

「来过这栋大宅？赤司先生独自来过很多次吗？」

「是啊。从当家过世之前开始。事实上我这次能够像这样进入这栋大宅，也是托那家伙的福。因为夫人很喜欢那家伙，我才终于有机会获准和他一起进入这栋大宅。」

经历过这些背景，好不容易进入大宅、在屋里等待时，枯岛先生和我们却被视为贵客领进屋内，站在宇野山先生的立场想必非常忿忿不平吧。

问完话，老师眯起眼睛、扬起嘴角，什么也没说。宇野山先生搓著手注意著老师的脸色。

「那、那个……那么刚才提到放过我这件事？」

「我只是个普通作家，就算我说要放过你也没有实质效用。我虽然不知道你做过多么不堪的事情，不过你可以向这边的刑警大爷求情看看。」

「怎么这样！」

话题被转到自己身上来，员南先生不耐烦啧了一声后搔搔头。似乎在听著他们谈话时，他的气势已经完全消失。

「……哼。欸，这次的确是诈骗未遂，我也仍在停职中，这次就放过你吧，滚，快滚！」

员南先生一怒吼，宇野山先生就跳起逃进大宅里。

「那样子的男人看来像是连续杀过三个人吗？」

听到老师的话，我和员南先生只有同意。

「我认为能够像这次这样接二连三胡乱杀人的人，是个丝毫不抗拒杀人这种行为、缺乏常识和良知的无知百姓。」

「无知百姓……」

「无知且有欠考量──很单纯。」

说这话的老师眼里甚至浮现某种充满爱情的东西。他对杀了好几个人且砍下人头的凶手很感兴趣。先不论动机，他对于反覆做出有违社会规范行动的凶手或许有共鸣。但这只是我的想像。

我们三个一进入大宅，就看到枯岛先生站在阶梯前面。他的脸色看来几分憔悴，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平常就看著他才会发现，否则其他人不会留意。

他的右手拿著一本书，封面写著「细雪──上册」。

「我找到日记本了。」这么说完，他眼镜后头的双眼闪烁锐利的光芒。

老师也回应道：「做得好，宗达。」

打开第一页一看，的确写著昭和二十一年。

里头写著让我惊讶的新事实。

＊

读完源一郎先生的日记后，我走到须真子女士的房间。房里有梳妆台、西式衣柜、折好的睡铺。再也没有机会摊开使用的睡铺。

挂在折叠式日本衣架上的和服就像花朵一般。把手臂穿过那个衣袖的须真子女士，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思及此，情绪更莫名感觉落寞。

读完枯岛先生找到的日记之后，我才知道须真子女士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一面从昭和二十一年当时直到现在她死亡前不久，依然存在，那是某种不良习惯。为了确认那个习惯没有获得改善、依旧持续到今日，我来到须真子女士的房间。

她似乎不爱看书，尽管这房间也位在这栋大宅里，却罕见地找不到一个书架，书籍只是堆在房间角落，当作暂时的容身处。

当中，我的视线停留在摆在房间桌上的一本书。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打开那本书，我有了关键性的发现。点和点连成一线了。

我合上手里那本书，下楼。

「因为在下雨的关系，衣服还没有完全乾……没关系吗？」

眉子小姐贴心提醒我，并且把衣服递给我。那是我请她替我晾乾的衣服。

「没关系。不是穿上这身衣服的话，我总觉得难以平静下来。」说完，我换上衣服，重新绑好两侧的辫子，摆出英勇的姿势。眉子小姐快活一笑，为我鼓掌。

「大侦探复活了，对吧！」

「是的。」

我用力点头，一方面也是在鼓舞自己的士气，将纸拉门朝左右拉开，在门后的客厅里，所有与这起案件有关的人士再度集结在此。

我这么宣布：

「最后的推理要开始了。」

手记

我终于、好不容易能够出去外头。好漫长啊。我真的被关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我重获自由了。

外头世界的战争似乎已经结束。日本投降了。我不晓得战败国今后将迈向什么样的时代，不过我相信日本总有一天一定会再度复兴，人民也会增加，重新发展起来。外头的世界应该存在著希望。

可是，我的心今后也将继续被囚禁在那个地下室里吧。仍有遗憾。不过我已经无法继续过那样不正常的生活了。

从这里离开之后，我要前往某个地方、做些其他事情。现在才来到外面的世界，或许已经没有我能够容身之处，不过……对了，去看看我的家人吧，他们一定因为我的胆小，过得很辛苦。我要去见见他们、向他们道歉。

如果这件事无法达成的话，我就离世隐居，像只虫子一样静静活下去吧。

注10：心脏直接跳出喉咙　日文的「心脏跳出喉咙」，中文意指「担心」。

注11：卖油　日文的「卖油」，意指「说闲话浪费时间、偷懒」的意思。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最终章 大团圆可能实现吗？

雨势变得比刚才更大。夏季的雨滴敲打著庭园的土壤。

柜子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下午五点。我环视集合在客厅里的众人之后深呼吸。

我也联络了派出所的青柳巡佐，请他过来大宅一趟。再请他跑去把正在帮忙修复联外道路的跳次郎先生叫回来，站在他旁边的跳次郎先生正在用手帕擦拭湿淋淋的脸。

「推理大大失误的侦探小姐，你现在又打算做什么了？」

花绪的脸转向一边，气呼呼鼓著脸。我已经彻底被她讨厌了。

「侦探姐姐……」

穗积也担心地看著我。喜爱侦探小说的他，似乎对于女学生侦探这个称号，仍抱持著些许期待。尽管如此，现场的气氛似乎不太欢迎我。不晓得老师是不是察觉到这一点，他大声这样说：

「哎呀，各位，无凭无据的推理是云雀的代名词，也是一种情调，更可说是她的特色。各位就当是在这里看表演，姑且听之吧。」

我不知道该对他这番话表示感谢还是生气，不过我藉著他这番话开场，也跟著开口：

「因为我的能力不足给大家带来许多困扰。我后来重新收集情报、重新进行推理了。然后，我看见了之前始终没能够看穿的事实。只是在说明事实之前，我必须先谈谈沟吕木家过去曾发生的不名誉事情。可以吗？」

我看向如今只剩下花绪、穗积、奉二先生的沟吕木家成员。一听到不名誉的事情，他们各各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后由奉二先生代表点头。

「请告诉我们。」

「谢谢。」

我低头鞠躬后，重新转向众人。

「事情发生在十四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也就是……大哥退伍那一年吧？」

「是的。听说被派往南方打仗的源一郎先生是在战争结束的隔年退伍的吧。」

「没错。这么说来，战争结束的前一年，家里收到了大哥战死的官方消息，曾经造成家人骚动。当然最主要是顾及家人情感，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当时雪绪、月绪还年幼，重要的长男穗积还没出生。我当时不住在这个家里，不过在那种状态下听到当家战死的消息，我也慌了。结果那消息只是一场乌龙，战争结束的隔年，大哥就一脸不知情地回来。须真子大嫂和当时还在世的家母听说都因此吓到脚软了。」

我也曾听父亲说过，随著战况愈来愈窘迫，死于战地的人也愈来愈多，因此这样的乌龙也不少。原本以为已经战死的家人突然归来，任谁都会吓到脚软。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总之，当家平安无事回来，战争也结束了，人人都以为接下来终于能安安顺顺过日子了。但是过没多久，沟吕木家……不对，应该说是源一郎先生个人和某户人家之间起了纠纷，也就是伊坂家。当时源一郎先生煽动全村对伊坂家进行无视制裁，最后还让他们家负债，并且将他们赶出花开村。」

花绪和穗积还是一样一脸不解。他们或许不曾听任何人提过父亲过去的行径。

跳次郎先生说：

「知道当时情况的家父生前曾说，老爷打从心底讨厌……不，是厌恶伊坂家。可是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要对伊坂家那么不讲理……家父没有告诉我原因。我开始在这栋大宅工作之后，当然也不可能问明白……」

他一边回溯著遥远的过往记忆，一边这么说。在没办法追问的情况下，时光流逝，现在也没人知道当家生气的原因了。

可是──

「原因就写在这里。」

我把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东西举高给在场所有人看。

「那是……《细雪》？小说吗？」

「不是，这是源一郎先生在昭和二十一年当时写的日记。」

众人哗然。我等待大家安静下来后，说明发现这本日记的经过，然后也提到日记的内容。

「源一郎先生是从退伍的隔月，也就是四月开始写日记。刚开始的几个礼拜都是写战争的经验、感谢能够在最爱的藏书环绕下安稳生活等等。可是，某一天的日记中出现这么一句话──」

──初一那个混蛋，那个叛国贼！我饶不了他。

「初一先生就是伊坂家的长男，据悉当时也从军前往战地。不过初一先生中途回到国内之后，就从部队逃走，从此行踪不明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称之为叛国贼啊。」

员南先生摸摸他的邋遢胡子点头。

「自己逃不了、必须前往战地打仗，同村却出了一个逃兵，这也难怪他会感到不满。」

「听说初一先生至今仍没有消息。」

「即使想要抱怨，当事人也不在了，所以他才会转向针对对方的家人吗？我听说战争时家里的丈夫或孩子因为生病而无法奉命受徵召的人家、家里出了逃兵的人家，都会面临毫不留情的排挤──沟吕木家和伊坂家的是是非非，简单来说也是这种情况吧。」

这样像在自言自语般说完后，员南先生露出理解的表情。我却对他的理解发表异议。

「请等一等。源一郎先生愤怒的理由不只是这样。不对，正确来说，其实是因为其他原因。跳次郎先生的父亲是拿那些事情为藉口，隐瞒真相。」

「父亲他……隐瞒真相？」

我把日记翻过一页，念出那段有问题的内容。

──瞒著世人窝藏那个叛国贼，实在让人喟叹。这样还不够，我的妻子还每天晚上和那家伙夜夜春宵。我愤慨到无以形容。

「等、等、等一下！」

站起来的人是奉二先生。他的表情彷佛飞机在他面前坠毁一样惊讶。

「逃兵伊坂初一……在这个家……躲藏在这个沟吕木家吗！」

按照日记其他部份所写的内容看来，源一郎先生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初一先生早已不在沟吕木家了。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无处发泄怒火、格外焦虑吧。

「我问你，『夜夜春宵』是什么？什么意思？」

花绪一脸呆愣的表情问桃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听不懂！」桃花满脸通红摇头。

「就是男人和女人暗通款曲、肌肤相亲、身体交叠的意思喔。」

介入她们两人之间的枯岛先生解释得莫名清楚。一点难为情的样子也没有。

「初一先生从军队逃走，回到故乡花开村来。但是如果回去伊坂家，一定立刻会被发现、送上军法会议惩治。因此他悄悄造访沟吕木家，希望取得帮助。」

「所以窝藏伊坂初一这段期间，须真子大嫂和初一私通……吗？」

奉二先生的脸上浮现难以一言道尽的复杂表情。他似乎认识上战场之前的初一先生，现在或许正在拚命试图回想起对方的长相。

「然后到了昭和二十一年，源一郎先生从战地回来，没多久就知道了两人私通的事实，他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这件事，因此憎恨伊坂家，将他们一家人赶出村子。当然他也无法对外公开自己的妻子窝藏逃兵的事实，更不可能说出妻子与逃兵私通的事情，只能隐瞒。所以源一郎先生隐瞒这项事实，与伊坂家、出了逃兵儿子的叛国贼一家接触，最后把他们赶出村子。」

「我想应该就是这样。」我又补充了这句话。

「可是……你现在说的事情究竟与这起连续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说完，奉二先生想起自己还站著，于是畏畏缩缩地再次坐下。

「初一先生与源一郎先生之间因为存在这样的事情，导致伊坂家的人被赶走，伊坂家的人怎么想呢？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只会觉得运气不好，不对，应该是不合道理。突然有一桩很好的投资找上门来，渐渐却变得负债累累，最后还被赶出故乡；如此一来，如果伊坂家人因此产生新的憎恨火苗，也很合理吧？」

「意思是后来变成伊坂一家对沟吕木家心存报复吗？」

「是的。然后这个火苗变成了火焰。被赶出村子之后，虽然不清楚伊坂一家的命运如何，不过我知道家族成员当中的明人先生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儿子，名叫伊坂青都。」

「青都……我当时也以军医身份从军去了，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么说来他们家的确有个儿子……我记得夫人在生产完不久就过世了……」

「是的。然后在几年前，明人先生因为担心自己病死后，儿子会无依无靠，所以写信拜托山边夫人的丈夫帮忙。即使被这个村子赶出去，这个村子仍旧是最后的依归。可是儿子青都先生直到最后都没有找上山边家。」

「从他出生的时间算来，伊坂青都现在应该十八、九岁了……」

青柳巡佐一边转动把玩著腿上的帽子，一边思考。

「没有找上那一家的意思也就是那个儿子在某处事业有成，或者是……」

青柳巡佐后半段的话说得含糊──或者是已经因为某些不幸的因素死了──他想说的或许是这样。我委婉否定这两种可能。

「明人先生和他的儿子青都先生恐怕过著十分艰苦的生活。否则如果不是需要钱，又怎么会写信给把自己一家子赶出沟吕木家居住地的村民，请求帮忙呢？」

「那么，那家伙现在到底人在哪里、做些什么？」

「假设他从父亲那儿继承了憎恨的火焰，为了复仇，偷偷回到这个村子里来了呢？」

「咦！回到这个村子？」

「不只是这样，他早已堂而皇之进入这栋大宅，而且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那、那那、那意思是……」

因为端正跪坐太辛苦而半途改为侧坐的花绪吓得发抖，恢复成端坐的姿势，并且像被强风吹拂的风车一样转动脑袋四处张望。不只是她，奉二先生、穗积、青柳巡佐、宇野山先生，在场的每个人也都环视著房间，再度确认彼此的脸。

我正眼迎向那号人物，说出自己推测出来的答案。

「他、赤司音吾先生，正是明人先生的儿子伊坂青都先生。」

众人四处张望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一处。赤司先生一动也不动，任由众人注视著他。

「侦探小姐，你打算把我当几次犯人才甘心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说他……就是明人的儿子？云雀小姐，你到底有什么根据可以这样说？」

奉二先生尽管脸上满是惊讶，仍旧带著理性这么问道。我也不疾不徐以合宜的态度回应：

「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首先是他──为了方便起见，我还是称呼他赤司先生──有那个人的影子。」

我这么说的同时，老师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摆在茶几上，方便所有人看到。这是稍早向山边夫人借来的照片。众人探出身子围观那张照片。

「站在正中央的是山边夫人的丈夫。然后在他两旁坐在椅子上的是伊坂兄弟。照片背后写有日期和名字。」

──昭和十五（一九二六）年　与初一、明人合影于照相馆。

「坐在左边的是年轻时的初一先生，右边是明人先生。他们两人长相神似，不过弟弟似乎比较瘦。明人先生从当时就经常生病，总是待在家里，唯一一次三个人一起到镇上去玩，而这张就是当时在照相馆拍的照片。」

大概是保存状态不太理想，这张黑白照片看起来很旧。不晓得是不是他们个性使然，初一先生和明人先生在照片上看来，表情都有点严肃可怕。

「因为伊坂家离开村子时，照片等可供回忆的物品也都被带走了，所以还有这张照片留在山边家，实在万幸。」

「时隔好久没见了，这位的确是明人……嗯？这张脸……原、原来如此！」

慢了几拍的奉二先生才从那对兄弟的长相注意到一件事。

「最初见面时没有想到……不过这样拿著照片一对照下来……的确很神似……」

是的，赤司先生的长相与照片中的伊坂兄弟有些相似。不对，应该说十分相似。

奉二先生再度看看赤司先生的脸。可是他的脸上到脖子根部都以绷带遮住了。因为他刚到大宅不久，脸部就被烫伤，所以没人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的长相。

「那起烫伤事件也是你自导自演吧。为了模糊长相，烫伤自己的脸，并用绷带遮掩。」

但是他今天早上为了证明杀害雪绪小姐的人不是自己，所以在众人面前解下绷带，才刚露出自己的长相。为了在那个场合证明自己的清白，解下绷带是逼不得已的举动，不过也因此使得每个人都清楚记住了他的长相。

「……这么说来长相的确很神似。」

宇野山先生也瞥了一眼赤司先生。然而，尽管如此赤司先生依旧一派轻松。

「只是碰巧长得像而已，光是这样无法证明什么。」

「是的，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当作证据。我认为赤司先生就是伊坂青都的原因还有一个。」

没有半个人想要开口妨碍情况发展。我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赤司先生怀抱著想要化解伊坂家的仇恨，接近沟吕木家，他对伊坂家很忠诚，因此我认为他即使编造假名，也不愿意舍弃伊坂这个姓氏。」

「意思是他对自己的本名有很深的执著吗？」

「是的。既然他背负著伊坂一家的仇恨前来复仇，我想他会坚持使用伊坂这个姓氏，所以才会自称赤司音吾。在我这样假设之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请将赤司音吾这名字写成罗马拼音看看。」

「罗马拼音？嗯……」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感觉很唐突，并且同样感到不解。他们以手指在掌心试写看看。

「不实际写出来的话，恐怕不容易明白……」

「啊啊！」

最先出声的是青柳巡佐。只有他把字写在原本放在口袋里的记事本上思考。

「请、请、请看这个！」

他以颤抖的手将记事本摊开在茶几上。

ＡＫＡＳＩ ＯＴＯＡ（赤司音吾）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

员南先生站起身凑近看向记事本，却没看出什么端倪。

「这、这是……反过来了！前后颠倒！」

「颠倒……」

ＩＳＡＫＡ ＡＯＴＯ

「啊！ＩＳＡＫＡ ＡＯＴＯ！伊坂青都！」

员南先生拍腿说道。

「赤司先生，这样子你还要否认吗？还要说只是巧合吗？」

「……这个嘛……」

一触即发的空气在我和赤司先生之间飘荡。每个人都屏息以待。

雨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远山的积雨云变得有些破碎，云后可隐约窥见正要西沉的太阳。

赤司先生终于垮下肩膀，吐了一口气。

「看样子我无法再瞒下去了。」

彷佛附身的东西离开了，他的声音流畅爽朗。

「正如侦探小姐所云，我就是──伊坂青都。」

夜蝉持续鸣叫，彷佛想要在山林、花朵、小溪里留下什么印记。太阳已经西沉，余晖布满夏天的天空，也柔和地照亮旧书大宅的日式客厅里。

我回想著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须真子女士遇害，雪绪小姐遇害，接下来连月绪小姐也被杀了。这些事情毫不留情地勒索著剩余的沟吕木家成员的心。

「你终于承认了，赤司先生……不对，是伊坂先生。」

「是的，但是我承认的只有这件事，不等于我承认自己就是那些命案的凶手。」

伊坂青都稍微摊开双手，语带挑衅。

「当然，所以我接下来要证明这件事。」

现在客厅里众人的位置与刚开始大不相同；众人都聚集在客厅后侧，相反地，伊坂青都独自一人跪坐在靠近走廊的地方。我和老师则站在双方中间。

「我听宇野山先生提过，你自称是背取师赤司音吾，而且从上个月起就频频造访这个家，因此获得须真子女士的青睐，并获准参观大宅的藏书。」

「是啊，多亏这家伙关系打得不错，我才能够跟著一起进来。」

这么说完后，宇野山先生露出微妙的表情。能够如愿进入心仪许久的旧书大宅固然是好事，但他也因此被卷入连续杀人案之中，所以要称谢似乎也不太对。

「眉子小姐。」

「呃、是。」

出其不意被叫到名字，她吓了一跳回答。

「他，伊坂先生总是在白天时来访吗？」

「……是的，总是这样。」

「每次都只让他到玄关而已吗？」

「不，只有第一次来是这样，第二次开始就由夫人亲自领他到客厅了。」

「晚上……不对，他曾经有在半夜来访吗？」

「半夜……吗？我没有印象。我平常为了准备早餐，所以很早就寝，不过我被分配的房间就在玄关附近，有人敲门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

「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悄悄来访的话，你不会发现吧？」

「呃……你、你这是什么……」

「喂喂……半夜里悄悄来访，不就是私通了吗？」

原本看著我和眉子小姐一问一答的员南先生大声这样说。说完后才想起现场还有女性与小孩子，立刻露出尴尬的表情。但是他说到重点了。

「是的。自称赤司音吾的伊坂先生利用花言巧语让须真子女士接纳他……」

说到这里，我很烦恼真的可以让花绪和穗积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吗？于是他们两人看向我，尽管有些犹豫，还是这么说：「我们……不要紧，请告诉我们……」

事到如今他们也不打算在这里摀住耳朵──他们的眼神里这么说。我对他们点点头，继续说下去：「伊坂先生得到须真子女士青睐，得以偷偷进出这个家，然后、那、那个……男女关系……」

可是这次变成我感到难为情，忍不住把话说得含糊，说到最后声音也变得很小声。

「嗯嗯？云雀，男女的……你说什么？最重要的地方听不见噢！」

老师立刻毫不留情地插嘴，就像喝倒彩当作余兴节目的醉汉。

「我、我想须真子女士偷偷邀请伊坂先生到自己的寝室，虽然不晓得频率有多高，不过可以确定有这件事。」

「你凭什么这么说？」

「须真子女士的房间桌上摆著这本书。」说完，我拿起原本一直摆在脚边的书。

「就是这本书。」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这本书上。

「这个……该怎么念？」

员南先生眨了好几次眼睛。

「岩窟王……」

回答的人是穗积。

「这是法国作家大仲马（Alexandre Dumas）所著，黑岩泪香翻译，明治三十四年（一九○一年）年起在《万朝报》上连载的小说。原文书名是《基督山恩仇记》。」

枯岛先生进一步补充说明。

「那本岩窟什么的书，有什么不对吗？」

「伊坂先生确实曾经进入须真子女士房间的证据，就留在这本书里。」

我毫不迟疑地翻开那一页，指著书页角落：「请看这里。」

「啊，那是狗耳朵，对吧？」柚方说。

「狗耳朵？」

员南先生还是一脸不解。

「请仔细看。」

我把书拿近员南先生，解释道：

「这里的书页角落摺起来了，对吧？这是用来代替书签的记号，称为狗耳朵。你看，其他几页也到处留有摺痕，表示有人一边摺页一边阅读。」

「嗯嗯，的确有人会这样做，我的上司也是。然后这样又如何？那位夫人应该也看书吧？」

「雪绪小姐曾经说过须真子女士不看书。但是，就像员南先生所说，也许她是正好心血来潮阅读这本书。可是──」

「不对劲……」

说话的是跳次郎先生。

「夫人应该没有这种习惯。」

他探出身子想要凑近细看摺角的书页。

「是的，我们也调查了房间里其他书，有摺角的只有这一本，表示须真子女士没有摺狗耳朵的习惯。其他家庭成员又是如何呢？有人有这种习惯吗？」

我依序看向奉二先生、穗积、花绪、跳次郎先生、眉子小姐，等待他们回应。可是所有人同时摇头。

「家里应该没有人有这种习惯。」

「那么，留下那个记号的人是……」

奉二先生缓缓看向伊坂先生。

「是的，就是伊坂先生。他在半夜里偷偷来到大宅，悄悄说服须真子女士让他进门，然后在她的房间里……那个……」

「在开始男女肉体关系之前或是结束之后，他注意到须真子夫人房里这本《岩窟王》，于是开始一点一点阅读。」

我说不出口的部份，老师爽快地替我说出来。

「啊啊……复仇吗……」

穗积以颤抖的声音说。

「没错，这位少年。《岩窟王》，不对，《基督山恩仇记》是爱德蒙．丹特斯复仇的故事。那边那位伊坂青都大概是情不自禁被这个故事吸引，忍不住在夫人的房间里读到出神吧。」

带著对沟吕木家的复仇之心前来的男人，被复仇故事吸引。

「伊坂先生，在须真子女士房里阅读这本书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你。还想否认的话，可以请你把背包里那本爱书，拿出来给在场的各位瞧瞧吗？就是那本有摺角的《马戏怪人》。」

我这么一说，他紧咬嘴唇，这表情等于同意自己的确经常进入须真子女士的房间。

仔细想想，《马戏怪人》也是怪人二十面相复仇的故事呢。

「你利用须真子女士的信任，过去曾经多次成功偷偷进入沟吕木家。」

这也是须真子女士的坏习惯带来的问题。

正如须真子女士过去曾和伊坂初一先生有男女关系，她似乎很容易与丈夫之外的男性发生特殊关系。当然我不能说死者的坏话、也不想说，所以只能把这个想法留在心里。

「能够成功进入这栋大宅的话，也就有机会杀死源一郎先生了。」

「难道……老爷在死前那一晚与夫人吵架，就是发现了夫人与赤司先生的事？」

「是的，眉子小姐，应该就是这样。后来源一郎先生自暴自弃喝醉酒、睡著了。」

「啊！」这时候宇野山先生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我没有看漏，开口问他：

「宇野山先生，你是前天投宿在镇上的旅馆，隔天早上才进入这个村子的，对吧？伊坂先生──也就是赤司先生是不是跟你说隔天早上再与你会合呢？」

「就、就是那样！赤司他说会因为其他工作而晚到，所以只有我先行前往旅馆投宿等他。出发之前我们在镇上会合，然后……前往村子。那么……所谓的其他工作就是……」

「杀害须真子女士吧。伊坂先生与宇野山先生同时或更早一点就到了，他偷偷进入花开村，在半夜到黎明这段时间杀了须真子女士，将她的尸体浸泡在后山的小溪里，然后回到镇上。接下来就等著天亮，确定宇野山先生离开旅馆了，才以刚刚抵达的模样现身。」

他在会合之前一直在进行不得了的大工程。一知道自己曾经和杀害源一郎先生、须真子女士两人的凶手一起行动，宇野山先生这下子脸色变得惨白。

「接著关于杀害雪绪小姐的过程，正如我曾经说过的，他们只是没有交换身份，不过犯案的流程还是一样。先一步离开浴室的伊坂先生去了雪绪小姐的房间，将她诱骗到外面。假设他当时挑明了说自己就是伊坂家最后仅存的血脉，她也会无法拒绝跟著他走吧。」

「这样啊……当时他和雪绪小姐在说的严肃内容就是……」

眉子小姐手遮著嘴屏息。

「是的。我一开始曾推测雪绪小姐接近伊坂先生是因为发现他隐藏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因此要逼他说出真相，结果不是这样。当时雪绪小姐是在指责他隐瞒自己是伊坂家儿子的事情接近沟吕木家。眉子小姐听到雪绪小姐说的那句『伪装自己不好』，就是这个意思。」

同样一句话能够有两个解释，因此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

「等到伊坂先生在屋外杀了雪绪小姐之后，他再装作刚离开浴室，一起加入寻找雪绪小姐的行列。」

当时他以其他理由嘱咐宇野山先生，瞒著他其实更早之前就离开浴室的事实，所以他似乎很有自信。

「隐藏雪绪小姐头颅的位置对他来说并不难找。这栋大宅这么广大又复杂，而且从上个月起他就已经多次造访此地，因此伊坂先生早已在某些程度上熟悉这栋大宅的构造。」

接著，他犯下的罪行则是杀害月绪小姐。

「隔天半夜里，他改以勒毙方式杀害月绪小姐。我想雪绪小姐的头颅是在这之后摆在小丘上。半夜应该没有人会去那种地方，伊坂先生无须担心被人看到，就能顺利地把头颅带出去。」

「等一下，杀害月绪时，他是怎么进入房间？他应该没办法让月绪误以为他是她死去的姊姊，然而月绪为什么会把门锁打开呢？」

奉二先生的手有气无力地在半空中舞动著。那无助的动作彷佛在像老天爷寻求线索。

「搜查月绪小姐的房间时，我发现地上有块奇怪的污渍。就是那个污渍让她跑出房间。」

「污渍？」

「那块污渍有独特的气味。我好一阵子想不起来那个是什么，后来终于想到了。那是汽油。伊坂先生半夜站在月绪小姐的房门前，将汽油从底下的门缝倒入房内。」

「汽油……难道他打算点火烧死她吗！」

「不是的，伊坂先生的目的是要让月绪小姐打开门锁，不是要放火烧房间。他为了让月绪小姐认为情况不对劲，为了把她熏出房间，所以用了汽油。」

「原来如此。」员南先生点头。

「汽油的味道很刺鼻，能够让对方立刻发现，是吧？」

「正是如此。再加上汽油容易挥发，只要四周气温一高，汽油蒸发得更快。我想月绪小姐当时本来就睡不著，毕竟不久之前姊姊才被杀。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下的月绪小姐，只要一闻到奇怪的味道就会十分紧张。然后，果然不出所料，月绪小姐注意到不对劲，因而十分慌乱。」

一慌乱，就不自觉打开门锁、打开房门。

「伊坂先生就等在那里。头部遭到伊坂先生殴打而晕过去的她，再度立刻被拖进房里，伊坂先生大概在勒住月绪小姐脖子的时候，打开了房间窗户散味，企图尽量消除证据。可是仍留下了少许污渍，也因此我才能够得出这番推理。」

时钟指著晚上六点。夹竹桃的甜香乘著如丝般滑顺的风吹进这个房间。

「至于汽油，平常就准备好带著走太不自然，而且会染上汽油味。因此我想他可能是偷取这个家里的电动三轮车使用的汽油。」

跳次郎先生举起手说：「汽油的话，是装在十八公升的四方金属桶中摆在农具仓库里。」

「我们待会儿去看看，也许里头的汽油少了一点，也许上头还留著伊坂先生的指纹。」

听到我的话，员南先生接著说：

「对了，从后头的小屋里找到了疑似凶器的镰刀。等到联外道路修复之后，警察一过来，就请他们仔细检查看看上头的指纹，一定能够找到答案。」

众多雨滴落在庭园林木的叶子上，叶子静静颤抖。水滴从叶子掉落地面那瞬间，闪耀著橘色光芒。

「再来，伊坂先生，可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臂？或是背部也可以。」

听到我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他居然面露焦急。

「不愿意让我们看吗，看看那些留在你身上血淋淋的指甲痕？」

「啊！须真子女士的手指甲！」

安静许久的桃花出声大喊。我朝她轻轻点头。

「须真子女士的手指甲缝隙里残留著微量的皮肤碎片。伊坂先生，你身上是不是留下了当时的伤痕呢？所以在浴室里时，也没有让宇野山先生见到你赤身裸体，速速就穿上了衣服。」

伊坂先生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不对，应该说他无法回答。

「如何？事到如今你还想坚称自己是清白的吗，伊坂先生？」

我手扠著腰站在他面前。他无路可逃了。就算我看来傲慢也无所谓、我看来目中无人我也不在乎。我已经下定决心在破案之前都要摆出侦探的样子，背负起身为侦探的责任。

所以，这样很好，彻底揭露真相，将罪行摊在犯人面前，打击对方犯罪的心。这就是侦探这种与一般人不同的奇妙角色存在的目的。

当看到他双眼的反应时，我领悟到一切已经成定局。

「我认输。」

伊坂青都闭上双眼这样说，语气与之前的他有些不同。眼前的人已经不是赤司音吾，他已经脱下赤司的面具停止演戏，只是一个想要复仇的人。

「侦探小姐，一切都如你所说，须真子女士、雪绪小姐、月绪小姐……以及源一郎先生，他们都是我杀的。」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避免对方发现。

回头想想，不管是源一郎先生或须真子女士的命案，我的推理都没错，只是究竟是谁做的这一点始终成谜。不过现在谜题也解开了。我松了一口气，真想立刻就瘫坐在地上。可是，事情还没结束，还不能放松紧绷的神经。

「唔哇啊啊啊啊啊！」

穗积突然大叫打算扑向伊坂青都。他的脸上满是憎恨。知道对方是杀害父亲、母亲、姊姊们的凶手之后，他的心就被恶魔依附了。老师大概是早就看穿他的打算，从一旁现身抓住穗积。

「为什么要阻止我！我饶不了他……我就是饶不了这家伙！你居然杀了雪绪姊！」

老师没有怒斥，也没有安慰，只是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拳打脚踢，概括承受著他的激动。

「一切都是……为了报仇。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家里的书，我只是想要报仇。」

他连这句话都说得冷淡，没有半点特殊情绪。

「家父……两年前死了。他一辈子受到疾病折磨，就像枯槁的树木般寂寞辞世。临死之前，父亲告诉我，他饶不了沟吕木……饶不了沟吕木。」

正因为他说得平静，更显得这句话的沉重。我觉得一阵冷，犹如自己正凝视著深渊。

他没有再多说自己的事，但是在场每个人都能够想像他过往人生过得多么辛苦、严峻。可以想像被赶出出生的土地、身处战后艰辛时期的伊坂家人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过活。或许有时也必须做些无法让人知道的事情糊口，年迈的祖父母过世、最后剩下的父亲也留下怨叹的遗言死去，他的成长过程或许不曾感受到理所当然的幸福。这些都不难推测。

可是──这些只是想像，只是我们自以为了解，事实上根本没有人能懂他的情况。

「……该怎么处理？在警署的支援抵达之前，先把他关在派出所吗？」

青柳巡佐吞吞吐吐地提议。

「就那么办吧。」

「那么，赤司……不对，伊坂先生，跟我来──」

青柳巡佐正要走近伊坂青都时，突然有个黑色东西从外头飞进来。

「唔哇哇！那是什么！」

青柳巡佐吓得往后跌倒。那个黑色物体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绕著天花板转圈飞行。员南先生指著那个东西，说：

「乌……乌鸦！」

没错，那是一只大乌鸦。它不吉利的鸣声响彻大宅，为所有仰望者心里种下不安的种子。

「可恶！这种时候怎么会有鸟跑进来！」

黑色羽毛如花瓣般翩然飘落。

「乌鸦……」

老师岔开双脚站直瞪著乌鸦。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闹场，每个人此时都忽略了伊坂青都。

「啊！」

我收回视线时，正好看到他穿过众人身边、逃出日式客厅的背影。跳次郎先生被他一撞，重重往后跌倒。

「那家伙逃走了！」

跟著注意到这件事的员南先生怒气冲冲大喊后也追了出去。

「给我等一下！你做了这么多坏事，现在还想逃走吗！」

我也跟著员南先生身后在走廊上急追。可是没见到他的身影，只有昏暗的走廊延伸到远方。

「我们分头去找！」

我后头传来奉二先生的声音。众人纷纷跑向四面八方，感觉整栋旧书大宅都因此而撼动。

众人在旧书大宅里左右上下奔走找寻伊坂青都的影子，却没找到人。

「你去守著正门！」员南先生一副刑警模样地指示青柳巡佐。

「是！」青柳巡佐精神饱满回答后，从玄关走出往正门去。

「我去看看后门！」

我对员南先生说完就跑出去。我曾经去过一次后院的后门，所以有自信不会迷路。

「喂，你别乱来！」

后头传来员南先生的大喊，可是事到如今哪有时间在乎是不是乱来？我不能坐视伊坂青都逃走，否则没有脸面对花绪和穗积了。

我穿上鞋子，绕到大宅西侧，朝土墙仓库屋顶的方向前进。可是那儿却成了我的目的地，因为我看见土墙仓库的窗子隐约冒出烟雾。情况显然不对劲。我没有前往后院后门，转而跑向土墙仓库，小心翼翼打开仓库大门。土墙仓库的钥匙照理说已经还给跳次郎先生了，但我突然想到，伊坂青都逃出日式客厅时，曾经撞倒跳次郎先生。那举动是故意的。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抢走跳次郎先生的钥匙。

打开大门瞬间，惊人的热风与黑烟一齐喷出，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大概就是看准这一刻，伊坂青都从仓库里跳出来抓住我的手，我完全没有力量反抗一个被逼到狗急跳墙的人。

「最先找来的是侦探小姐啊。这样正好。」

阴森的嗓音让我背后窜过凉意。

「伊坂！」

此时员南先生和其他人也赶来了。我被伊坂先生从背后用手臂勒著脖子，无法顺利出声。

「云雀！」

柚方和桃花都哭丧著脸看著我。

「混蛋！你放火烧了土墙仓库吗！」

「我又借用了贵府的汽油。保存状态良好的藏书真是容易点著啊。」

伊坂青都满意地仰望犹如飞龙升天的黑烟。

久堂老师和枯岛先生迟了些时候才到。

「你打算对那孩子做什么？」

一看到眼前的情况，老师挑眉问伊坂青都。

「我十分明白自己已经逃不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我已经报了仇，对于这个世界没有后悔也没有眷恋。不过至少在最后，我要对这位侦探小姐报一箭之仇，因为她看穿了我的诡计、将一切暴露在太阳底下，唯独她我不能放过！」

我知道土墙仓库里的火势变得更猛烈了，背后吹来灼热的风，狠狠吹过我的脸颊。我觉得自己彷佛正背对著地狱、站在地狱的入口。

「难道……你……打算在这里寻死！」

「你真聪明，直到死前都是很了不起的侦探。」

说完，伊坂青都拉著我一块儿跳进火焰熊熊燃烧的土墙仓库里。

「云雀！」

最后我听见某个人喊了我的名字。

＊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频频道歉，频频赔罪、道歉、祈求原谅。可是我的心里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一丝丝涟漪也没有。我只是觉得道歉的话，才像是有人性；摆出悲伤表情的话，才会多少看起来像个人。

我已经习惯演戏。边看边学记住的。包括吃东西也是，说话也是，走路也是，笑也是。

现在我已经能够轻轻松松假装自己是个人。明明是只虫子，我却很擅长扮演人。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地下室是我唯一的世界。我在那儿反覆这样说著，一边割下她的脑袋。身体和脑袋分离。我知道这样做人就动不了了。我在书上读过所以知道。注意到我的意图那一瞬间，她露出极度悲伤的表情。所以我向她道歉。

道歉的原因，就只是这样。

对不起。

请原谅我。

请宽恕我。

我带著她的头颅攀上小丘。我和她两人单独在半夜里散步。心跳不已。今晚看不见月亮真可惜呢。我这么对她说。

然后，我将她的脑袋轻轻摆在蓟花环绕、景色优美的地方。我坐在她旁边唱著歌。

割稻了　稻穗低垂

一把镰刀三把稻

见到月升思日出

日出之前勤割稻

花开花开五色花

照了阳光就开花

谁人起床系衣带

日出割稻饰于东

亭午割稻晾于西

大祸时绑起稻子

合掌感谢夕刻神

这是我唯一会唱的歌。是她教我的歌。我只知道这首歌。

割稻了　顶端就是稻

割下上百上千把

见到日升思月出

蓟花凋前勤割稻

花散花散鲜红花

受到惩罚花凋零

＊

笼罩著沟吕木家土墙仓库的火势渐渐扩大，终于蔓延到整栋建筑物。火势过于猛烈，使得发现失火而赶来的其他村民也忍不住愕然仰望。尽管如此，强而有力的消防队员还是同心协力努力灭火。众人合力运来河水，齐声使用手压式打水帮浦持续对著土墙仓库喷水。

可是面对犹如怪物舌头般乱窜的火焰，消防水柱未免太细小、不可靠。人们的脚步声在庭园里匆忙来来往往，火势也渐渐延烧到了主屋，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此时正好众多警官利用总算修复的联外道路抵达村里。还在状况外的他们问村民：「好了，犯人在哪儿？」村民说：「现在不是处理那种事情的时候！」连忙带他们去看火灾现场，于是警官们也赶忙加入救火的行列。

久堂莲真站在土墙仓库正前方静静凝视著这些情况。

天空是紫红色。究竟是火焰照亮的关系，或是西沉太阳的余晖，他也无法判断。

终于扑灭火势是已经过了半夜之时。

幸好白天下的雨淋湿了主屋建筑，才得以避免被烧光。可是土墙仓库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土墙仓库的屋顶和白墙崩塌，柱子断裂，变成半毁状态。

为了扑灭仓库内的火势而开的大洞，就像死者的眼睛一样幽黑浑圆地看著久堂。

警官们连忙拿著手电筒开始调查火灾后的土墙仓库废墟。奉二则替灭火时被烫伤的村民进行急救包扎，同时也对精疲力竭准备回家的村民郑重道谢，并目送他们离开。

「遗体找到了！」

从火灾废墟里找到的女性遗体有三具，当中的两具没有头。还有一具判断死没多久的男性尸体。每具尸体都因为火灾而烧得焦黑，很勉强才能分辨出性别。

「没有头的遗体应该就是沟吕木须真子和长女雪绪，有头的应该是次女月绪吧。」

「是的，没错。」

青柳巡佐向中年警官报告。

「那么，剩下的这具男性尸体，就是那位伊坂青都吧。」

鉴识调查发现伊坂青都腹部上有很深的刺伤，后来才被火烧死。在他的遗体旁边掉落一把小菜刀，与刺伤的伤口大小大致吻合。只要去没有烧掉的主屋厨房里找找，应该就会发现那儿少了一把小菜刀。

「在被烧死之前先行自杀吗？这就是连续杀人犯最后的下场……」

青柳巡佐重新深深戴好帽子后摇头。

就这样，旧书大宅连续凶杀案，最后以凶手自杀的形式落幕。

沟吕木家的众人茫然站在池边。花绪、穗积、跳次郎、眉子均带著情绪复杂的表情仰望满天星斗，视线没有特别锁定哪一点。对于失去家人，失去一半房子的他们来说，找回身为一个人的心灵悸动还需要一点时间。

柚方和桃花相互扶持著对方，站在半毁的主屋前。露出焦黑木造结构的大宅，就像缺了一角的纸糊月亮。

柚方朝著完全被烧毁的土墙仓库伸出手，说：

「嘿……快点……必须快点找到才行。小雀……一定很热啊。」

「柚方……」

「快看，她会不会是在那个倒下的柱子底下？小雀一定是在跟我们玩捉迷藏。」

「柚方！」

柚方踏进土墙仓库废墟里，空手想要搬开仍旧滚烫的瓦砾，桃花拚命阻止她，可是尽管桃花力大无穷，却无法轻松挡住此刻的柚方。

两个女孩最后擦著对方被黑炭弄脏的脸，哭了起来。她们想著与凶手一同消失在火焰中的花本云雀，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一件大和服外套披在她们肩上罩著两人，「谷雨堂」老板枯岛宗达站在女孩们身旁。两个女孩觉得他就像允许小鸟躲雨的大树一样。

久堂蹲在一字排开的四具遗体前面仔细观察之后，叫来青柳巡佐。

「喂，这些真的就是全部的尸体了吗？」

「是的……不、不过，再找一下应该就会找到了。」

一定能够找到那个活泼少女的遗体。

青柳说这话是打算安慰久堂，岂料久堂却挑眉怒骂：

「你疯了吗！找成这样都找不到，意思就是那个矮个儿辫子头小妮子没被烧死在土墙仓库里！她还在某处嚣张呼吸著、带著一如往常的傻愣表情、活蹦乱跳地活著！」

久堂的这番话犹如滋润草木的丰沛朝露般降临在每个人头上。

众人因为这番话看向他。

「别挡路，滚开，我自己找。」

说完，久堂脱下西装背心，抢过一位警官的棉布手套后，推开警官，开始搜查土墙仓库废墟。然后他才想起要卷衬衫袖子。

久堂的额头淌著汗水。夏天的热气和火灾废墟的余热毫不留情地包围著久堂。

员南静静阻挡想要进去阻止他的警官，说：

「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一点时间吧。」

多数警官已经开始搬运遗体、分头照料沟吕木家的人。他们已经不再关注久堂的行动。

久堂不管其他人，搬开变得漆黑的瓦砾。他在瓦砾堆里发现烧得焦黑、疑似镰刀的东西，那就是员南找到之后收进土墙仓库里的镰刀，也是伊坂青都犯案使用的凶器，但久堂丝毫不感兴趣，把镰刀扔到一边去。

他的一头乱发遮住了眼睛。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学长这样了呢？」

枯岛这样喃喃自语之后，摸摸柚方和桃花的头，将和服袖子撩起固定住之后，也进入土墙仓库废墟里开始搜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天空开始微微发白。

仍然飘荡著烟雾的沟吕木家庭园里，宛如幽深的河底，安静又潮湿的河底。

人们已经在没被烧毁的主屋里休息，土墙仓库的废墟里只剩下久堂和枯岛。

枯岛说：「像这样一起流汗、胡作非为，让我想起学生时代。」

久堂沉默著。

他──在笑。

「找到了。」

是的，找到了。

久堂的低语只有枯岛听见。久堂指著土墙仓库地板的某一块。那块地板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儿隐约有个凹洞。久堂不待枯岛回应，就把手伸进那个凹洞，用力缓缓朝自己的方向拉。于是，木材发出吱嘎声，地板一部分被拉起，底下出现一个洞穴，就像水井一样垂直延伸到地下。那儿还挂著一个梯子，用来爬到地底下去。

「你要下去吧，学长。」

枯岛一问，久堂露出少年般的表情，这样说：「这也是为了写新书而收集资料。」

然后他独自爬下那条梯子。

「大团圆能够实现吗？」枯岛自言自语这么说。

＊

「嗯──讨厌啦，老师，别那么用力……搅拌那么用力的话，豆腐会烂掉…………吓！」

我因为自己的梦话而惊醒。眼前是一大片黑暗的石头天花板。某处有人在唱歌。那个歌声感觉时近时远，旋律有些耳熟。

「这里是？」

我注意到自己睡在十分简单的床上，连忙想要起身，却感到手臂一阵痛楚。我的手脚都被粗绳绑在床脚上。

「你醒啦，侦探小姐。」

在不远处，有个人坐在老旧的椅子上。那是伊坂青都。他一开口说话，原本听到的歌声就停止了，原来是他在唱歌。

「你的梦话真奇怪。这种时候你究竟在做什么样的梦呢？」

这种时候──他说。我突然回想起昏厥之前的事情。

「伊坂先生……你……那个时候不是选择死亡了吗……」

我应该被他拉著一起跳进了大火熊熊燃烧的土墙仓库里才是。我们究竟是如何从那种情况获救？不对，真要追究的话，应该说我为什么没事？

「这里是哪里？」

我再次环视自己所处的地方。只有中央的地板上点著几根蜡烛，四周十分昏暗。尽管如此我仍能够看出环绕房间的墙前摆著书柜。墙壁一角嵌著生锈的铁栏杆，那儿现在半开著。我就是从那儿被带到这里来的吧。

「这里是土墙仓库地下的秘密房间。逃进这里就能够躲过大火。」

「地下？没想到有这种东西……」

「据说这里可能是为了藏匿财产。那是江户时代的事了。这个地方从某个时候起已经荒废，沟吕木家还知道这里的人只有源一郎、须真子，以及现在已经不在的男仆而已。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了。」

我拚命舞动手脚试图解开粗绳，却只是白费力气，它就像一条邪恶的蛇将手脚缠得更紧。

「侦探小姐，我们来核对最后的答案吧。」

他坐在椅子上凝视著自己的脚边，手上拿的一朵花。那是一朵蓟花。

「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讲一段往事。」

他就像在哄睡不好的孩子一样，以充满慈爱的稳重声音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没用的男人叫伊坂初一。初一的伙伴们正在遥远的异国打仗，他却独自逃走，求助于某大宅的夫人。他与夫人原本就相识。于是，夫人瞒著所有人，偷偷让他住在大宅的地下室里。

初一一整天都生活在地下室里。铁栏杆上了锁，即使他想要出去也走不了。夫人说：『外头有宪兵队正在找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暂时都不可以离开这里。』

食物只有早上会送一点点过来。不过这样子总比没得吃好，所以初一没有半句抱怨。但是，长期下来，初一开始想念家人了。

某天晚上，夫人来到地下室。她抱了初一。女人抱了男人。这种说法很奇怪，不过也只能这样形容。夫人说，她的丈夫去很远的地方打仗，还没有回来，然后单方面迫使初一与她发生关系。初一抗拒。但是他有需要地方躲藏的弱点掌握在她手中。一听夫人说：『你希望我把你交给宪兵吗？』初一只得放弃抵抗。然后那一夜，两人有了肉体关系。」

伊坂青都所说的故事，显然就是战争时发生在沟吕木家的事情。不对，不只是发生在沟吕木家，他提到地下室。难道就是这里吗？

「然后，又过了半年。久未露面的夫人来访。她说她收到战死通知，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战死。初一十分惊讶，夫人却莫名平静。她说，得知丈夫战死时，她的确曾喟叹这个家的未来该怎么办、家里没有长男继承，沟吕木家今后该怎么办，但现在用不著担心了。已经有继承人了。」

我明知道自己被绑著，却不自觉想要起身。

「须真子女士与初一先生之间……有了孩子吗！」

丈夫出外打仗的须真子女士为了填补寂寞，与初一先生上了床。这件事也写在源一郎先生的

日记里。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孩子。

「夫人说了，这个孩子毋庸置疑是我和丈夫之间所生的孩子。」

只要算算源一郎先生前往战地的时间，就应该知道不可能。夫人或许是一心一意想要这样说服自己。

「知道源一郎先生战死之后，须真子女士烦恼不已……」

在源一郎先生出征前生下的雪绪小姐和月绪小姐都是女孩子，无法继承家产。

「烦恼到最后，她考虑让与初一先生私通生下的孩子……成为继承人吗？蒙骗世人那是她与源一郎先生生下的孩子？」

伊坂先生彷佛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同时将蓟花的花瓣一片片扯下撕碎。

「夫人的肚子确实大到藏不住了。她不断在想著不能让沟吕木家的香火就此断绝，就算只是形式上维持住也好。过了四个月后，即将生产的夫人就在这个地下室里生下了婴儿。初一陪著夫人，帮助并看著她生孩子。一个孩子就这样偷偷降生到这个世界上。那是个健康的宝宝。

可惜是个女孩子。又是一个女孩子。

知道这件事之后，夫人的表情瞬间冻结，她的眼神犹如看著腐败掉落的果实般，冰冷到感觉不出丝毫的爱意。初一为此颤栗发抖。大概是知道出生的孩子无法成为继承人，因此感到遗憾吧。初一有过这个念头，不过夫人的表情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了，所以他也没有想太多。

后来那个孩子是怎么被养大的，初一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因为他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那个地下室、那栋大宅，消失了。故事到此结束。」

说完往事之后，伊坂青都一拍小手，就像在合上一本书，从绷带后头看著我。

不是瞪视也不是凝视，他的「看」像是在观察。

他从椅子站起，绕到我的脚边。他从那边的书柜上抽出一本笔记本，再度来到我身旁。

「以上就是我读完这本伊坂初一的手记之后所知道的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等等……生出来的不是女孩子吗？」

他的确这么说，应该有这么说才对。

「是啊，是女孩子。」

说完，他缓缓依序解开自己沾满黑炭的衬衫扣子，就和我第一次推理时，他想要证明自己清白时所做的一样。

等到他终于解开所有扣子后，胸部上裹著白布。并且毫不犹豫地解开。

「你看。」

然后他展开双臂，让我看见他的身体，他的胸前有一对呈现圆弧曲线隆起的雪白乳房。在多支蜡烛的烛光照耀下，他的身影分成好几个倒映在冰冷的墙上，样子看来就像是恶魔们手拉著手跳舞。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被抽乾。

「你……你到底……是谁？」

他──不对，她重新扣回衬衫的扣子后，拆下脸上的绷带，就像在剥掉腐烂的苹果皮。骯脏的绷带呈漩涡状掉落在她脚边。

「这么会……」

绷带底下露出的是沟吕木雪绪的脸。可是她称自己是：

「让我重新好好介绍自己，我是沟吕木夜名。」

她以怜爱的视线环视整间地下室。

「沟吕木……夜名？」

「这里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我无法克制身体的颤抖。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摇晃著我，我的身体不停打颤，冷汗流下喉咙。眼前这位模样貌似──雪绪小姐的人物，就是伊坂初一和沟吕木须真子所生的孩子。

「我的生父初一离开这里之后，我仍继续在这个地下室里偷偷长大。我对当时的情况当然没有印象，那只是我的想像，不过从我懂事之后，我一直都在这里，所以我想情况一定是这样。母亲坚持把身为女孩的我当成男孩子培养，言行举止都是。她希望伪称我的年龄和性别，让我假装是沟吕木源一郎出征之前就已经在妻子肚子里的长男。

可是不巧这时候应该死了的沟吕木源一郎却回来了。他得知自己不在时，夫人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自然很激愤。他责备妻子，痛恨消失的逃兵伊坂初一及他们一家人，更痛恨的是我，于是我就被关进了这个地下室里。

偶然找到伊坂初一藏在岩壁缝隙里的手记，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在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下读完那本手记，明白了自己的出生经过。

会来看我的只有送冷饭来的老男仆川尻。那个时候才听他说我有两个姊姊和一个妹妹。」

就是雪绪小姐、月绪小姐、花绪小姐。

「……我跟你说，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奇怪，不过我啊……当时我……很开心呢。莫名觉得开心。知道自己有妹妹时，我好开心。」

沟吕木家的女儿是四姊妹。

沟吕木夜名是被沟吕木家藏起来的第四个女儿。

「她们长得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声音？是不是和我很相似？真想见见她们。我一整天都在想著这些。有姊妹们吵吵闹闹的大宅一定很快乐吧？我想像著诸如此类的事情。尽管如此，母亲似乎对于自己老是生女儿、没能够生出儿子来感到很自责。大概是因为这样吧，她那个时候偶而会再度把我当作男生偷偷教育，就在这里。不过在穗积出生后就不再这么做了。」

夜名彷佛在聊其他人的事情一样这么说。

被当成不存在的第三个孩子。尽管她是个女孩子，却不曾被当作女孩，甚至当作人看待。

「可是……你……今天早上我检查你的脸时，的确……」

「那个时候的我的确是男生的表情吧。是的，那个时候你认为是凶手的赤司音吾，亦即伊坂青都，的确是男人。他毫无疑问是伊坂明人的儿子。不过那个不是我。」

「难道……在那之后……在我推理完之后，你们互换身份了？」

我曾经推测有没有可能雪绪小姐杀了赤司先生。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赤司先生拆下自己脸上的绷带，证明没有和雪绪小姐交换身份。

但是，在那之后，沟吕木夜名杀了赤司先生──伊坂青都，并与他交换身份。因为她认为在那个阶段，已经不会再有人怀疑伊坂青都会变成其他人了。

「嫌疑洗清之后，让伊坂青都离开众人视线再杀了他、和他交换身份，就简单了。侦探小姐在众人面前发表推理结果时，我借用了土墙仓库的钥匙，把门打开后，偷偷潜入伊坂青都的房间，在他的背包里放入一封信。」

土墙仓库里收藏著特别珍贵的书。有机会过去找找。

七月十九日　须真子

「七月十九日。那是他和家母最后一次私会的日子。我用这种方式让他以为是家母偷塞信在他的背包里。伊坂青都的确是伊坂明人的儿子，也憎恨沟吕木家，可是没有想过要杀人。他的目的还是大宅里的珍本书。贫穷的他以背取师身份来到这栋可恨的旧书大宅是打算偷出贵重的珍本书出去转售，藉此大捞一笔。这样做对他而言就是复仇了，所以他才会从上个月开始拚命讨家母欢心，藉此取得进入大宅的机会。

顺便补充一点，前天晚上他的确没有前往镇上的旅馆，而是来到大宅找家母，但是不管他怎么发出暗号，家母都没有出来，他只好直接回到镇上去。母亲没有出面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当时她已经漂浮在冰冷的后山小溪里了。」

烛火大幅摇晃。她的影子也跟著诡异摇晃。

「看到我偷放的信，伊坂青都或许也有一丝怀疑，不过他还是来到土墙仓库。大概是非得亲自确认一下才安心吧。才刚洗清嫌疑、一身轻的他，趁著没人发现进入土墙仓库来，就被我拿菜刀一刺！呜呜，杀死了。」

夜名摆出拿刀朝自己腹部一次的动作。

「我就和他交换身份。现在他们应该在在上面的火灾废墟中发现伊坂青都的遗体了。连续杀人的凶手伊坂青都被逼到最后，放火烧毁土墙仓库并自杀，如此一来案子也就此落幕。」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伊坂青都顶下所有罪行。因此在第二次推理时，她才会承认自己是伊坂青都，并且痛快承认所有罪行。

「你难道从一开始就假扮雪绪小姐……吗？从昨天我们在日式客厅见面时起……」

「不，那是真正的小雪。当时我一直躺在睡铺里，在母亲的房里。」

「那、那么……眉子小姐和跳次郎先生早上看到的须真子女士，就是你假扮的？原来如此……也是你拿走煮热的茶壶，让伊坂先生脸部被烫伤吧？」

「没错。」

「这么一来……你接下来采取的行动就是……啊！吊桥！」

「是的，我特地走到山里的吊桥去，穿著这个外套。」

她拿起拋在地上角落的外套给我看，那是一件古老破烂的黑色外套。

线渐渐连结在一起了。

可是现在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我不免自暴自弃。

「……昨天其他人在村子里看到的诡异黑衣男子，就是你吧！」

「正确说来应该是我和那位作家老师两人。一开始虽然有点危险，不过我原想装扮成小雪的模样上街，可是我从庭园后门离家时，看到远处的路上走著一位陌生的黑衣男子，我心想正是混淆村民的好机会，于是临时决定套上这件外套外出。外套底下藏著镰刀。」

站在村民的立场不会想到村里同时有两名黑衣陌生人在路上到处乱走，所有目击者都以为诡异的男人只有一位。

「弄断吊桥后，你趁著黄昏连忙回到大宅来……这次则是……杀了雪绪小姐吧？」

「没错，我杀了她，把她的头割下来，这次由我带著她前往她曾经带我去的那个小丘──就是那个蓟花盛开的小丘上。」

这话的内容听来可怕，却有著不可思议的天真无邪。

「花朵环绕下的小雪，只剩下头也依旧美丽，就像是她也变成了其中一朵蓟花。」

「美丽？你……用那双手亲手杀了雪绪小姐，甚至割下她的脑袋，那──」

听到她自以为是的形容，我正激动地想要骂她一顿，却在看到夜名的表情之后，说不出话来。她的表情中没有谎言与虚伪，也看不出任何敷衍的情绪。

美丽──夜名真的由衷这么认为。

「后来我回到这个地下室，等到三更半夜，慢慢等待杀小月的时间到来。我作案的手法全都如侦探小姐你推理的一样。当然杀了沟吕木源一郎的人也是我。我就是那个时候从源一郎的书房里偷出那边那个铁栏杆的钥匙。」

她说完，从胸前口袋拿出小小的钥匙给我看。

蜡烛的火光比刚才摇晃得更厉害。此刻就像快要孵化的蛋一样。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以不存在的第四个女儿、旧书大宅可疑人物的身份活动吧……」

她偷取他人的长相和姿态，四处走动，巧妙掩饰原本的模样。

她，沟吕木夜名长年藏在这个地下室里，观察沟吕木家的成员与来访的客人，一直静待难得的作案机会上门；她辛苦等待著构成完全犯罪的所有条件齐全。

房间某处传来某个东西的鸣叫声。八成有老鼠。

「小雪她啊──」

夜名完全无视谈话内容的顺序，突然开始聊起雪绪小姐的事情。

「小雪是我唯一的朋友。虽然惹她生气会很恐怖，不过她很会开玩笑，也有会怕的东西。这些反应又让她更加可爱了！」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夜名谈到雪绪小姐的表情，宛如一位恋爱的少女，她的双眸闪闪发亮，显得很开心。可是她却亲手杀了对方。为什么她还能够这么欢愉地畅述对方的一切呢？

夜名的语气愈热烈，我的背脊就愈冰冷。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铁栏杆另一侧站著一位女孩。」

──你是谁？我是雪绪。

「她说她是碰巧打开了通往这个地下室的通道，在这里迷路了。我当时问了小雪的年纪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十岁。」

──你跟我长得好像呢。

「她指著我说，我比她的妹妹月绪更像她。在那之前，我不曾看过镜子，所以不清楚自己的长相，我从她口袋里的小手镜，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才知道我们的确长得很相似。」

──你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我求她别告诉其他人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我告诉她，如果我的存在被公开了，会带给母亲难以估计的困扰。再者，小雪如果泄漏这件事的话，我不晓得她会遭受源一郎和母亲多么严厉的斥责，所以我说最好当做秘密。小雪也明白我的意思。事实上她直到今天还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小雪不愧是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血统，只要沟吕木家能够平安无事延续下去──应该说她认为守护她最爱的大宅藏书比什么都重要。」

──既然这样，这就当作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后来小雪有时会过来找我。她总是在半夜里来，我们总是隔著铁栏杆交流。她会把自己偷偷留下的点心、用来培养知识的书给我。我是靠著这里书柜上的书，以及她带给我的书培养自身知识。日子一久，我也开始想著有一天要出去外面。因此──」

夜名难为情地笑了笑，这样说：「我杀了源一郎和母亲。」

「你……为……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明白她的逻辑。

「你说要出去外面……但你不是已经可以自由进出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为什么连雪绪小姐和月绪小姐也要被杀？我这样问夜名，但仔细想想，我何须多问呢？打从出生那天到今天为止，她所遭受的对待和体验到的黑暗孤独生活，这些全都是她的动机啊。

「你是为了消除一切怨恨，才会一个接著一个杀害沟吕木家的人吧？你是为了报仇吧？」

可是夜名一脸错愕这样说：「怨恨？报仇？你在说什么？」

「咦？」

「我刚不是说了？我只是因为想要离开这里而已，离开这个地下室、离开沟吕木家、离开花开村。我是因此而杀人。」

「不为别的。」她说。就像在坦承自己做了什么无聊的恶作剧一样。

「沟吕木家对我来说就是美丽的花朵，是会吸引我这种小虫靠近、让我无法逃离、以昆虫为媒介的美丽花朵。小雪真的很漂亮又温柔，而且内心坚强，我最喜欢她了。我也很爱生下我的母亲。小月、花绪、穗积，大家也都好可爱。我好喜欢他们，喜欢得不得了。我就是因此被吸引靠近。他们抓住想要逃走的我，不让我离开。这里是黑暗又安稳的摇篮。但是花朵变丑、变难看时，我才可以离开这里。所以我把花瓣一片片摘下，破坏以昆虫为媒介的美丽花朵。」

不是的──她彻头彻尾偏斜了。对她来说外面世界的常识和良知不适用。独自一人在这个地下室里长大的她，具备自己的理念和观念，那些是与我心中存在的理念与观念无法相容的、不一样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了她无法理解。

从我的角度来看的话，会觉得她这个人疯了。但是，那只是从我这个角度的看法而已。

我想起老师曾说过的话。

──我认为能够像这次这样接二连三胡乱杀人的人，是个丝毫不抗拒杀人这种行为、缺乏常识和良知的无知百姓。

──无知且有欠考量──很单纯。

好了──她一拍大腿站起来。

「在明天之前先待在这里，等到警方离开之后，我再去撕碎最后的花瓣。」

「最后的花瓣……难道你是指？」

夜名还打算继续加重罪孽。但是她不懂什么是罪。不，她应该明白吧，可是面对她的精神构造，这个国家的法律也阻挡不了她。

「那还用问吗？就是花绪和穗积呀。」

「这……这件事我绝对不允许！绝不！」

我使出浑身力量挣扎，每一挣扎，粗绳绑得愈紧，我的手腕像火烧般疼痛。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放弃挣扎。手脚断了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在此阻止她。

「对不起，侦探小姐。虽然我很抱歉，不过我接下来要杀了你。」

她从口袋取出一把小餐刀锐利到叫人毛骨悚然，似乎能够轻易取我性命。

她的手臂朝我伸过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请原谅我。

请宽恕我。

沟吕木夜名像在念咒一般说著这些话。

接著，那把刀精确地朝我的心脏刺下来。我用力闭上眼睛。

啊啊，死定了。

这就是推理出槌的侦探最后的下场。

结果，我听见熟悉的声音，而且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哎呀呀，人家在上面流汗时，你居然悠哉悠哉在这里睡觉啊？」

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就看到夜名持刀的手腕被另一个人的手抓住。修长的手指、有些凹凸不平的指甲，那布满青筋的手我再熟悉不过。

「老师！」

「我正好有空，所以纡尊降贵过来找你了，云雀。」

老师不正经地说完，扭高夜名的手臂，夺下那把刀，然后狠狠地将她撞上墙壁。确定夜名趴倒在地后，老师拿刀快速割断粗绳，放我自由。

「你居然得意忘形、自己跑前头，你那就叫做飞蛾扑火。而且你还是蛾里面特别蠢笨的蛾。笨蛾。看，你唯一的特色辫子头变成披头散发了，乾脆改名叫披头散发云雀蛾，如何？也许会被刊登在昆虫图鉴的角落。而且刊登的地方……」

「老师……」

我把额头贴在老师宽阔的胸膛上，以会压痛他的力量紧紧贴著。

刀子挥下来那瞬间，我意识到死亡。但是，我没有心理准备。

──你想当侦探，是否做好了面对命案的心理准备呢？

老师那个问题的意思就是指这个吧。身为一个侦探，与杀人犯对峙时，必须早有觉悟自己的生命会有危险──老师这么说过。但是我却不明白。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的觉悟不够。我只觉得不想死，以及害怕死亡。

老师显然被我弄得手足无措，沉吟了一阵子，但他最后粗鲁地摸摸我的头，这样说：

「我懂我懂，我好像说得有点过火。所以你别哭了，傻瓜。」

他那种一点也不懂客套是何物的态度，比任何反应都让我安心。

「而且我说啊，你害怕死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是吗？就算是侦探也一样。与有没有心理准备无关。」

这个声音透过老师的胸膛直接回荡在我心里──深刻又酥麻的振动。

「呜呜……老师……吸吸。」

「不准用我的衣服擦鼻涕！」

我的脑袋被敲了一下。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已经不哭了。

「啊！」我一抬起脸，不自觉叫出声。

老师背后的夜名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她正悄然无声地贴著墙壁移动。

「你打算去哪里，沟吕木夜名？」

老师以精明的眼神瞪著夜名。

「那个书柜后面藏著密道吧？」

我并肩站在老师身旁，与夜名面对面。

「嗯？老师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当然是因为我早就偷偷躲在那边角落，听到她自己的自白了啊。」

「既然你人在那边看，怎么不早点出来救我！」

「吵死了！现在是争这种事的时候吗！」

我们的争执被书柜倒下的巨响掩盖。

「是的，其实我原本打算离开这里之后，要去找花绪他们。」

夜名用自己的体重，将并排在房里其中一个特别大的书柜推倒。她抱著被老师扭伤的手臂，背靠著墙壁站著。书柜后头正如老师所云，有著一个人蹲下来可以通过的横型小洞穴。

「没想到密道会被你看穿……」

「蜡烛的火焰从刚才开始就频频晃动，表示某处有空气进来。而且这个房间里有老鼠，你看。」说完，老师在我面前拎起一只大老鼠。

「哇啊──」

老师放走老鼠后笑了笑。

「经由以上这些原因，所以我想应该在某处有密道。」

「……怎么，老师你也是侦探吗？真是不可轻忽啊。」

夜名背靠著墙壁滑动前进，捡起地上一根蜡烛，瞪著久堂老师。老师动也不动回瞪著她。

「不是，我不是侦探，我是侦探作家。」

「老师的书……有机会我想拜读！」

说这话的同时，夜名用烛火点燃散落在脚边的书。火势愈变愈大，整个房间变得明亮。

于是──

「这是！」

地下室的墙上、地上满是各式各样的文字。那些是用小石头或其他东西直接刻出来的。

父亲、母亲、外面、外面的世界、名字、我的名字、夜名、夜名、姊妹、弟弟、花朵、土壤、天空、风、水、朋友、雪绪、雪绪、小雪──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夜名小姐！」

我以手臂遮著脸，在热辣的火焰中寻找夜名的影踪。但是，她已经不在房里。老师指著密道大叫：「快去追她！云雀！」

「老、老师……你让我去吗？」

「事到如今，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去吧。况且……」

「况且？」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我硬是咽下一抹口水后反问。

「我不想进去那个又窄又脏的密道！所以你快代替我去！」说完，他把我推向火焰。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啦！」

可是我因为被他一推，反而能够平安无事跳过火焰。「快去！」在我身后的老师说。

「我也会立刻赶上。」

「……知道了！」

我以双手用力拍拍脸颊，替自己打气，旋即钻进密道里。

＊

夜名发现密道的存在，是在十五岁的时候。那天她热衷于看书，却突然发现微妙的空气摆动。于是她开始一一查看书柜。她以纤细的手臂拚命挪动书柜后，发现书柜后头有一条密道。

「父亲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伊坂初一在战后突然从这个房间消失的原因，总算明白了。夜名抑制著狂跳的心脏，穿过密道。那个密道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或是很久很久以前，窃盗集团为了偷取沟吕木家藏起来的财宝而挖掘的？

不对，一定是父亲的杰作。父亲一定每天每天一点一点向前挖，然后找到机会逃了出去。夜名心想，逃走或许是父亲的特殊才能。

密道的距离其实不是很长，不过第一次通过时还以为没有尽头。想要往前进，却觉得自己好像不断地被往回推。明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她却觉得自己就像在乾涸地面上蠕动的动物脏器。那是一种类似在母亲胎内游走、安心与不安混杂的不可思议感觉。

终于在前面看到光，她不断往前走，一走出密道发现那儿是竹林里。附近可听见水声。四周一片昏暗。她无法判断现在是傍晚或是黎明。

第一次踏上外面的世界，她感到困惑与雀跃，她在林子里徘徊，突然看见前面有一栋大宅。她战战兢兢试著走近，就像野生动物一样手脚趴地，爬过檐廊底下，躲藏在庭园树木的暗处。她待在这里凝视著明亮的主屋，竖耳倾听。

房子的灯火好耀眼。她知道那是电灯。我在书上读过喔──夜名一个人得意洋洋摆动著身体。屋子里有一家人住在里面。一看到那张脸时，夜名才知道这里是沟吕木家。

母亲，是母亲！

须真子在榻榻米房间里。尽管好久不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美丽的母亲。须真子与坐在旁边的源一郎在说话。她无法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其他人也各自在活动、过著生活。看样子现在应该是傍晚时分。

檐廊上有个年纪还小的孩子正躺著在看书。不晓得是少年还是少女。那个孩子仍处于不易分辨男女的年纪。难道那个孩子就是雪绪说的长男穗积吗？如果是的话，他不就是我的弟弟吗？──夜名双颊泛红。一想到他和自己一样喜欢看书，就更觉得开心。

夜名坐在穗积身旁一起翻书。当然只是在她的想像里。事实上她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从走廊左手边走来的两个女孩是小月和花绪。我的姊姊！以及可爱的妹妹！──夜名在心中大叫。两人一起走著，捉弄躺在走廊上的穗积之后跨过他。他们的头发湿亮，大概是刚洗完澡出来吧。夜名就像在一旁欣赏有布景的舞台剧，仔细观察著沟吕木家的样子。

二楼的窗子突然亮灯。

小雪！雪绪！雪绪！雪绪！

抬头一看，雪绪正站在窗边。她眺望著外头的景色，一边用梳子梳头。夜名看著这幅美丽的画面看得出神。

她出神地离开那儿，来到庭园池塘边时，她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面的朦胧身影，那个太寒酸又脏兮兮的模样，再度让夜名愕然。她注意著不让家人发现，进入池子里，以双手擦洗身体和脸。在此之前她从不曾想过这种事，却突然觉得用脏兮兮的模样面对雪绪很丢脸。

她自己也没发现，不过夜名在那个时候爱上了姊姊、爱上了雪绪。

从此之后，夜名偶而会从密道来到外面，偷窥主屋的情况。就像一只被美丽花朵的香气与花蜜吸引而靠近的虫子。望著一群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们生活在气派大屋里，真的很快乐，彷佛在欣赏万花筒或美丽的皮影戏一样令人陶醉。望著雪绪时，胸口的悸动让她通体舒畅。夜名觉得她微笑的表情、生气的表情、哭泣的表情，每一种都楚楚动人。这份情感，她也瞒著雪绪没说。

有时她会攀上后山，摘取树上的果实吃。地下室的书里有一本介绍可食用果实的图鉴，她熟读得很彻底，因此记得。有时发现少数几位村民的身影，她就会披著树叶隐身。等到村民离开了，她才会出来，挖竹笋、大口喝澄澈的溪水。

她也曾经摘采许多花，以石头磨碎，做成涂在唇上的口红。她在模仿须真子常做的事。化妆刚开始化不好，不过日积月累渐渐就熟练了。红色、蓝色、绿色、紫色、黄色。她利用各式各样大自然的颜色嬉戏。她喜欢静静盖在山里的神社鸟居那种朱红色，也试著找寻相似的颜色，却怎么样也找不到。

她曾在冬天发现误入陷阱的兔子。她悄悄把它带回地下室去，抽出医学书试著施以急救，但是等她注意到时，兔子已经动也不动。到底是因为抱得太用力，或者是强行把手伸进嘴里搅和这行为不行？兔子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她只好把兔子埋在小丘上，双手合十祭拜。她在书上看过生物不动时要这样做。

每天过著这样的日子，夜名渐渐地对于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村子以外的世界产生强烈的兴趣。她想去陌生的土地看看。她想看看各式各样的风景。父亲一定也是抱持这样的心情挖掘那条密道，出发前去旅行了。

想嗅嗅陌生花朵的花香，眺望挂在远处的彩虹，在不知名的神社避雨，在刚降下的丰盈雪地上留下走过的足迹。夜名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数也数不尽。她的愿望不知不觉变成了欲望。

希望、殷切的期望、热切的期望、渴望。

但是，夜名在憧憬外面的世界同时，心灵也同样被沟吕木家所吸引。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唯有自己悄悄待在那一家人旁边时，才会被允许存在。只要一离开这里，就无法继续观赏那个犹如万花筒般的家庭画面，也见不到雪绪了。想要去外面的心情，与受到那家人吸引的心情交杂、相互对抗，夜名甚至觉得自己被分裂成两个了。

甚至感到绝望。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办才好？

夜名很烦恼。烦恼啊烦恼，最后某天她想到了答案。

让沟吕木这朵花──凋零吧。

她打算不再被扯住后腿、不再受到吸引，决定摘下那朵花之后离开村子。她这么想。这个想法没有任何一本书提过，她认为是绝妙的好主意。

没错，就这么办。这样就解决了！

我不再是只虫子了！

＊

「夜名小姐！」

我以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呼唤她。在月光与星光照亮的夜里进行的追逐游戏，范围扩及森林里的舞川下游。侦探追人、犯人逃走。这种有些原始且虚幻的构图，让我觉得晕眩。

可是，游戏到此为止。夜名背对著深谷站立，回身看著我。她的脸还是和雪绪小姐很相似，可是现在看来就只是沟吕木夜名了。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她为了伪装成别人，自行剪短的头发，被谷底吹上来的风吹得犹如摇曳的嫩草。

夜名说：「被你追到了……」

我大大喘著气，同时逐步缩短与她之间的距离。

「夜名小姐，你想杀我的话，随时都可以动手，可是你没有，而且还把自己的过往和事件的秘密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老师因为没在土墙仓库里找到我的尸体，所以找到了那个地下室。可是，你如果把我丢在土墙仓库里的话，没有人会想到我和你还活著，一连串的命案也会就此落幕，而你也应该能够按照原订计画，完成其他命案并逃走才是。为什么？」

也许她希望有人能够知道，也许她说出一切是希望有人记住，就像沟吕木源一郎把事情写在日记本上一样，就像伊坂初一在地下室里留下手记一样。

「……是什么原因呢？」

她这么说，我却那样认为。

「事到如今原因已经无所谓了。你追上我，我被你追到，这样就结束了。到此为止。」

我投降──她摊开双手像是在这么说。

「可是我不想被警察逮捕。」

「别那么说……你去自首、承认犯罪的话，还有……」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还有什么呢？杀害四条人命的她，会被处以什么样的刑罚，我不难想像。从出生那一刻到今天为止，持续在铁栏杆阻挡的地下室里生活的她，将会再度被关进牢房里关上几年或几十年。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应该要说却说不出口。

夜名背对著我，凝视著谷底。底下的舞川水势激烈地流动著。

「这条河川通往村外吧？」

「夜名小姐！」

察觉她接下来想做什么，我一蹬泥泞的地面，朝她伸出手。

夜名打算跳下谷底。

我摔在地上抓住她的手。令人头晕的断崖出现在我面前。从这个地方掉下去的话，八成无法活命吧。被粗绳绑过的地方阵阵疼痛，伸得笔直的手臂此刻就像快要被扯断。

「放手！我必须离开！我要离开……那些花！」

我深刻感受到她的决心。不是我胡说，而是真的感受到了。夜名的心，那个深处是一片黑暗的房间。那是一个侦探直到最后都无法踏入的场所。

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也渐渐失去知觉。

「夜名小姐……夜名小姐……你……其实想去找父亲……」

「侦探小姐。」

夜名打断我的话。她以食指抵著嘴唇，天真无邪地笑著这样说：

「别告诉大家。」

──你的名字是？哦，明明是女生，名字却很像男生。

──我是女生吗？

──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啊。没关系，我帮你取个名字吧，女孩子的名字。

──嗯。

──我想想……你的名字就叫夜名！

──好怪的名字。

──是吗？可是我和你总是每天夜里偷偷一起玩耍，所以你是夜里──夜名。（注12）

──……谢谢。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谢谢小雪！

夜名的手溜出了我的手心。

＊

我朝著谷底频频呼唤她，可是我的声音总是轻易就被翻腾的水声与吹上来的风给盖过。

「你又乱来了。搞不好连你也会摔下去。」

我的背后感觉到老师的体温。老师把身子往前探得太出去、差点摔下悬崖的我拉上来。

「老师，你的屁股上满是泥巴。那是你唯一的一套好衣服耶。」

「放心，同样的东西在我家里的衣柜里有一整排。」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才是，头发乱糟糟、浑身上下泥巴，手腕还瘀青，整个人七零八落！真适合你！」

「老师你自己也是满脸黑炭。」

「呃……」

「手上也都是水泡。」

「呃……」

「老师。」

「怎么了？」

「谢谢你。」

泪水被扬起的风带走，吹散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我明明已经说好不再哭。

＊

「小雀你要去哪儿？手腕的瘀青不要紧吗？头发，我帮你编辫子吧？」

柚方从今天一早就紧跟著我。

「小雀要出门吗？」

「去洗手间啦。」

「我也去。」

「够了，别连洗手间里也跟进来啊！」

看到我九死一生归来之后，柚方对我完全保护过了头。她一边尽情捶打我的胸口和脑袋，说她原本以为我已经烧死在土墙仓库里，哭到眼泪都乾了，说著说著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还没乾嘛。」我只是为了缓和气氛这样说，又被打了一顿。

在那之后，我和老师从山谷折返，回到大宅。那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一看到我，青柳巡佐跳起来大吃一惊，然后瘫软在地，说：「出、出、出现了！鬼！」

「我还活著啦！」

我说我确实有双脚，青柳巡佐才冷静下来。

「你还活著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青柳巡佐忘了自己是警官，很是替我高兴。接著，我告诉青柳巡佐土墙仓库有地下室，以及真凶的事，还有那个人最后的下场。

我尽量不夹带情绪，只描述自己所见所闻。其他警官也围过来不停地发问，但是老师一全力吐出毒舌，他们就退开了。老师在这种时候最可靠。

警方调查地下室之后，找到许多凶手曾经潜藏在那里的具体证据。但听说唯独伊坂初一的手记没有找到。

一定是夜名带走了。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然后回到主屋一看，柚方和桃花正靠在一起裹著毯子在檐廊上睡觉。一看到她们两人的睡脸，我就一阵心痛。

「亲一个──」

我怀抱涌溢而出的友情，正打算在她们两人脸上分别送上一个吻，她们却突然醒来把我狠狠踹开。我从檐廊跌到外头地上。

她们两人口径一致地表示，以为是凶手要袭击她们。太过分了。

接下来我们三个紧紧拥抱在一起。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她一定还活著。久堂老师一定会带著小雀回来，所以你们放心等待吧。」据说说完这番话替她们盖上毯子的人是枯岛先生。枯岛先生他本人，即使没有人拜托他，他仍独自在烧毁的废墟里捡拾、收集并整理那些没烧光的书。我从他的身后抱住他，跟他说我回来了。

「你很努力呢。」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差点再度落泪。我就这样顺势让枯岛先生背著，一起走向老师，正好看到他和员南先生正在为琐事吵架。精神不错。

「闲适的村子发生连续凶杀案，报社记者不久之后就会闻风而至了吧。」员南先生这么说。是的，案子最终会登上报纸，成为全国民众周知的新闻。但是，真相不会传出去。绝对不会。接著如果有政治或某些大新闻出现，人们一下子就会忘记这件事了。可是，这样就好。这样很好。

警方彻底搜查了舞川下游，却没有找到凶手的尸体。

沟吕木夜名的行踪，没有人知道。

「关于这栋大宅，我们不打算修复烧毁的部份，决定缩小建筑，然后重新开始。」

隔天早上说这番话的人不是奉二先生，居然是穗积。

想不到会从那位爱哭的穗积嘴里听到这么踏实可靠的话，我吓了一跳。

「这是你的决定吗？」

我忍不住这样问。他用力点头。

「因为……我是长男。」

「装什么大人啊！」

花绪似乎很不甘心。

旧书大宅违反时代的潮流，膨胀发展过度，就快被无法容纳的藏书压垮了。经过一场大火之后，藏书大半都被烧掉，反而使得原本凝滞不动的屋里空气更新了。

「这趟这么辛苦，收获却好少。」

枯岛先生晃动著单手就能拎起的布包说。因为火灾的缘故，他原本相中的珍稀本似乎也全被烧毁了。宇野山先生也是同样反应，显得相当失望。

「后会有期了，侦探小姑娘。在神田碰到时，记得跟我打声招呼啊，我会请你喝杯茶。」

他早早就被久堂老师和员南先生踹出了大宅。

「家人减少了，房子也变了模样，不过……今后我会守护这个家。」

穗积已经听警察说过了，因此知道是谁杀了他的父母和姊姊们，他也听闻了那个凶手就是长久以来被关在土墙仓库地下室里、自己的第四位姊姊。自己的父母亲过去做过的事、以及这次在这栋大宅里发生的事，他在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将要不断面对这些事。他也许还没找到妥协点，就已经长大成人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不停去思考吧。

「啊，对了，久堂老师。」

穗积慢条斯理地递了一本旧书给老师。

「听说老师在找这本资料书。」

「哦哦，我还以为已经被烧掉了。」

老师难得雀跃。

「我很期待老师的新作品。」

穗积孩子气地这样大声说。

「我希望等家里的情况稳定下来，再慢慢开始收集书。这次我会注意不要压垮房子。」

穗积露出恶作剧小鬼的微笑这么说。

打算再度收集。果然是被书附身了，血脉相传毋庸置疑。

老师和穗积在说话时，我不自觉看向别处，看到一朵盛开的小花。花朵虽小，那抹紫色却吸引住我的目光。那是蓟花。

我突然回想起在这栋大宅里发生的林林总总，胸口一阵苦闷。

「你不要紧吧？」

穗积担心地看著我。在他旁边的老师愉快地嘲笑说：「呼吸困难吗？脑袋终于糟糕到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了吗？」

「我不要紧。」我回以笑容，大大伸懒腰。

「好了好了，我们回东京吧！」

我们向奉二先生、跳次郎先生、眉子小姐道谢后离开大宅。柚方、桃花、枯岛先生、老师，以及我，并肩走下大宅前的斜坡。

「这次好辛苦。主要都是云雀的错。回家后我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喝咖啡，而且是足以泡进整个人的份量……」

八成是我多心吧，说这话的老师脸上看来很憔悴。这么说来，这一趟他一直都没喝咖啡。结果老师突然从口袋拿出一只小瓶子，瓶子里装著咖啡豆。

「你、你居然把咖啡豆带来吗？」

老师粗鲁地把咖啡豆丢进嘴里咀嚼。

「这么说来，学长从以前只要遇上在外头过夜的场合，一定会像这样带著走。」

枯岛先生甚是怀念地说。把咖啡豆装进小瓶子里定期咀嚼，简直跟生病吃药没两样。不对，换个角度来说这也许是一种病，咖啡中毒症。

「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

「你这人──真拿你没办法！」

这情况看来，一到家似乎会很麻烦。

与来时不同，回程我们可以从联外道路离开村子。光是这样就感觉轻松许多。田园风景鲜明，脚步也很轻快。

「对了，老师，结果你到这儿来是要找什么书？」我对穗积给他的书很好奇，于是开口问。

我早料到他的反应会是如此，老师一直回避话题不肯告诉我。

「有什么关系！说嘛！」

「别咬人家的袖子！」

「真拿你没办法。」说完，他还是让我看了那本书。

「这本书很珍贵，拿的时候小心一点。这书可是比你这家伙珍贵许多呢。」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这是，人偶的书？」

「是的。下一部作品需要的资料。」

「老师的新作吗？哇啊！出版后我要马上看！」

我雀跃跳著，突然想起那一晚老师勒住我脖子时的脸。因为后来命案急速发展，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不过那件事是真的吗？那个可疑人物不是夜名吗？

应该只是作梦吧？旧书大宅让我梦见的夏季恶梦。

我也考虑过是不是应该再问问老师，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难得气氛那么好，我不想破坏。

来到斜坡最底下的地方，斜坡上方突然有人叫我。桃色的和服若隐若现，远远就能够立刻分辨出那是花绪。

「侦探姐──姐！」

花绪拚命挥舞著小手。

「侦探姐──姐！云雀姐姐！」

她不断地不断地呼唤我，不停地不停地挥手。我也朝她用力挥手。

斜坡那一头是满山的浓绿，更远处则是一整片近乎残酷的深色美丽夏季天空。太过耀眼了，我忍不住打了喷嚏。

老师大笑：「啊哈哈。」

注12：夜里、夜名　日文的「夜里」发音同「夜名」。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收场

满月之夜，她回到自己那个许久不曾回来、位在东京都内的巢。

打开门锁，走下阶梯，进入屋内。里头是用闲置的仓库随意改装而成的房间。

因为她工作兼住宿的那户人家发生连续凶杀案，家里的成员减少了，房子又因为失火而烧掉将近一半。她主动表示，家里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佣人了，打算请辞。离开大宅时，家庭成员都十分遗憾，尤其是长男最显落寞，他握著她的手，欢迎她随时回去。

但是──不会再去了。

「同一个地方不去第二次才是大鸦的作风。」

他剥下自己脸上的乔装，拿掉黑色长假发，脱下成熟的女装。底下是漆黑的夜行服。

「这一趟既拿到了我要的书，也遇见了有趣的侦探，满足满足。」

他的声音已经从女声变成了男声。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老旧的书。封面上写著「美味咖啡的冲煮法」。

「不管我试过几次还是失败。不过只要有这本书……」

接著，自称黑濑眉子的男子痛快地摇晃装著咖啡豆的瓶子，笑著说：

「一定能够煮出更美味的咖啡。」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后记

本书是由同名歌曲〈旧书大宅杀人事件〉改编而成的小说。我思考著采用新题材作曲时，想到了把侦探、推理小说与摇滚乐合而为一。

至于我为什么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我当时手边正好有自己写的推理小说。简单来说也就是我从乐曲逆推的话，该乐曲本身就是以我创作的小说为蓝本写成。这部份的来龙去脉其实很复杂，情况就像复杂的悬疑小说一般。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是从小说变成音乐，然后又转生成小说的作品。连唐三藏都会吓到的漫长旅程。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的作品世界，透过音乐与小说两种媒介同时孕育、逐渐普及。

回归正题。我想拿起本书的读者们应该也发现了，这部作品在《旧书大宅杀人事件》这个书名旁边，还有一个副标「女学生侦探系列」。是的，本书是系列作品的第二集。

前作《女学生侦探与古怪作家》在二○一五年九月底出版。书里一共收录三篇故事，属于短篇、中篇故事集的形式。在旧书大宅的挑战之前，云雀曾经解决过哪些案子，尚未读过但有兴趣的人请务必一探究竟。

说回最重要的本书，在前作中出现的人物在这本《旧书大宅杀人事件》中也出现了，包括云雀的同班同学、旧书店老板枯岛，以及员南刑警等。这些人再加上古怪作家久堂，一同挑战一起重大案件，可以说是全员到齐、气势如虹啊。当然云雀也一样充满活力地东奔西跑。

如果前作是每集一个小时、由不同故事组成的电视连续剧的话，这次的故事感觉上就像长篇剧场版了。

剧场版吗？总觉得剧组和外景好像会比平常烧更多钱！

哎呀，那位知名演员来担纲演出不自然的配角耶。意思是那个人就是凶手啰？

请大家发挥诸如此类的想像力，尽情阅读。

──日本的夏天、门外汉侦探的夏天。深山村落满是藏书的大宅里发生的诡异事件。究竟会如何发展？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文案，希望能够让读者雀跃期待。

作曲。写小说。

两者对我来说都很重要。现在的状况容许我能够依照自己的兴趣两者都进行，或许真的只能说幸福。可是，我现在最感高兴的是乐曲和小说两者相互结合，创造而出《旧书大宅杀人事件》这部作品。

不管是作曲或写小说，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过这些事情当中也有我难以区隔的东西。即使创作出来的作品各自独立，但在我的脑子里这些都是同一个东西。要我把作曲和写小说彻底分开、让两者分居、以独立的创作品思考，对我来说著实困难。两者无论如何都会互相影响。情况就像家庭主妇在便当盒里放入隔板，想要分开配菜和白饭，但把昨天晚餐剩下的烧肉装进便当盒后，肉汁还是会渗进白饭里。

或许乐曲和小说渗入彼此的领域互相影响，结果突然产生变异，得到的就是这部《旧书大宅杀人事件》。我现在可以很有自信地说，这是一部囊括一切的优质作品。

吸收了肉汁的白饭，果然很好吃，对吧？

最后要感谢这次也花了很长的时间与我讨论，并且用心陪我改稿的责任编辑波多野。

然后也要由衷感谢替这本书绘制出色封面的なのり（NANORI）老师。

てにをは（TENIWOHA）

第二卷 旧书大宅杀人事件 插图